“暗查之事勿忘。”
绯衣太监说完,便往旁边退了半步。
殿内群臣尚未走尽,脚步声一阵接一阵,从高高的门槛后传出来。
苏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官服与官印。
[北境巡缉使]。
从五品。
说是暂领,但明眼人都知道,陛下直接给会坏了规矩与流程,所以才有个暂领。
只要不犯大错,暂领自会变成认领。
可权来得越快,太监带的口谕便越重。
苏合问:“陛下还说了什么?”
掌笔太监笑了笑。
“陛下说,苏大人是明白人。”
“臣晓得。”
苏合向殿门行礼,随后跟着内侍去领巡缉司的钥匙。
司邸用地在他回来前其实就批完了,但流程走下来还是用了不少时间。
等苏合真正站到新衙门前,已是午后。
门匾才挂上去,鎏金还没干。
院子内明显荒了许久,然后又被人赶着时间打扫出来。
御前拨来的两名书吏早早等着,一人姓钱,一人姓高,见苏合进门,赶紧起身:“参见大人。”
苏合扫过院中,又看了一眼门外四名临时调来的缉役。
人不算多,东西更少。
一枚关防,一座空院,这便是李右禅给苏合的北境巡缉司。
好似一切从简,没有像朝堂时的大张旗鼓。
苏合反而松了口气。
若这里早已人手齐备,档案也整整齐齐,他倒要先想想,这些人究竟是谁的人。
“先扫一间屋子出来。”苏合吩咐。
钱书吏问:“大人要做案房?”
“做两间。”
“另一间呢?”
“锁起来,只有我能进入。”
苏合走进后院,打量一圈后,推开最里面那扇门。
屋里堆着废弃木箱,窗纸是新的,但墙上还有旧年留下的水渍。
苏合指着这里:“往后此屋存放密档,钥匙只留三把。”
钱书吏迟疑了一下。
“钥匙给哪三人?”
“我一把,吴怀义一把,剩下一把封进匣子送到内相手里。”
钱书吏没听过吴怀义的名字,却不敢多问,只低头记下。
苏合又道:“北砗鬼族案的卷宗放前院,卷宗可以抄,原件不许离院,口供与物证也要分开锁。”
高书吏道:“大人,咱们人手眼下不够。”
“那便挑重要的做,小事记录在册,我来安排。”
“是。”
两名书吏不再吭声,立刻带人动手。
司部也分大小,苏合领的巡缉司就只是小司,比不得寻烬司这种大衙署。
但毕竟是一司之主,有资格调用人手。
苏合能调用比自己小两阶的官员。
八品以下可直接写调令,再由该令负责的衙署批准,八品以上则需要往宫里报,往户部报。
苏合现在除了知晓炎国律令与规矩外,对朝堂浑水还有些摸不明白,谁属于哪一脉,他也不晓得。
故而,苏合暂时不准备与户部打交道,自然就断了调令八品以上官员的想法。
苏合回到前堂,写下巡缉司成立后的第一封调人文书。
[调寻烬司,吴怀义。]
文书写得很慢。
周甫愿不愿意放人不重要,寻烬司真正做主的可不是他,是今早在朝廷站着的人。
对方见了陛下的态度,这几日挑衅苏合,不就是挑衅陛下的权威吗,能站在金銮殿内的,可没一个省油的灯。
苏合清楚,自己只需将规矩得走全,调个九品官还是轻轻松松。
写完后,苏合改下官印。
红印落纸,边缘清楚。
一日后,吴怀义就到了。
他进门时先往左右看了一圈,又抬头瞧了瞧新匾,脸上没多少喜色。
“苏大人升得够快。”
“你若想贺喜,门外说完便可以走了。”
“那还是算了。”
吴怀义把包袱放到桌上,“周甫说,我只是借调,案子办完还得回去。”
苏合道:“他若真想让你回去,便不会只说这一句。”
吴怀义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两人共事多年,许多话不用点破。
吴怀义走到桌边,翻了翻苏合列出的卷目,在看到一宗旧档后,无奈抬头:
“你调我来,是想让我帮你查炎祖?”
“不是。”
“那我做什么?”
“挑我的错,另外再做一些不踩红线的事。”
苏合把另一份名单推过去,上面是北砗鬼族相关的案件。
“你来查鬼族。”
“你呢?”
“我查炎祖。”
苏合没有隐瞒。
吴怀义笑了一声:“好了,当我没听到,我来这就只是因为和你配合过有些默契,鬼族案我会整理好的。”
苏合点头:“对不住了,整个承天府我只能信你。”
这回吴怀义没再笑。
他看了苏合片刻,忽然问:“进展如何?”
“见到了。”
“???”
吴怀义问出话时,以为苏合会和以前一样,说旧档说野史。
结果落在耳中是“见到了”三个字。
吴怀义嘴巴长得老大,说话都在结巴:“真...真看...到了?”
苏合笑了笑:“逗你的,还不确定,只是看到个背影像的人。”
吴怀义一拳打在苏合肩头,骂骂咧咧把名单拿走:“升了官,倒比以前贼了。”
苏合道:“以前也没人费心骗我。”
吴怀义抱着卷宗去了前院。
苏合独自进了后院密室。
内相昨日来了一次,带了一批连寻烬司档案库都查不到的副册。
里面记录着不能向民间散播的信息,都是关于炎祖。
比如炎祖喜好几点用膳,几点入寝,又喜翻哪位妃子的牌,都有记录。
除此之外,苏合还拿到了整整一柜的旧档。
在寻烬司五年,许多目录他早已翻过,只是过去品级不够,知道柜后还有东西,却拿不到钥匙。
如今那道门终于开了。
苏合按津津有味地翻阅旧档,最上面一册写着《南境炉籍》。
立国第七年,定州府某县遭过一场蝗灾。
官府重开荒田,缺的不是种子,而是农具。
当地四座铁铺只剩一间还能开炉,老匠人又死在前些年的战乱里,只留下一个十六岁的徒弟。
工部正档写得很简单。
[帝过定州,赐铁百斤,农时不误。]
只有十二个字。
苏合翻到地方杂记,同一件事却多了半页。
炎祖确实给了铁,也给了煤。
还让官仓按市价收购那间铺子打出的锄头,甚至这事惊动了府尊,对方连夜从府上调齐工匠赶到县里。
那个小学徒着急,第一日烧坏了四块铁,第二日又把锄刃打裂。
府尊怕耽误春耕,几次想请匠人接手,都被拦了回去。
炎祖在铁铺后院坐了两日。
他没有替小学徒落锤,只在对方烧过火时敲了敲桌面。
第三日,那间铺子打出了第一把能用的锄头。
杂记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墨色与正文不同,应是后来抄书人从别处补上的。
[府尊问,陛下为何不调军匠来此地帮打。
帝答曰。
“帮了一时,明日呢?”]
苏合翻得很快,看完后又从架上抽出定州地方志。
不到半个时辰,他在地方志中找到了那间铁铺后来的记录。
铺子没有留下名字。
只记那年春耕之后,定州新增铁匠三人,官仓收农具千余件,次年便不再从邻府调运。
苏合将两份档案对照,确认时间对得上后,赶忙低头在纸上记录。
炎祖立国初期的性格,渐渐有了轮廓。
……
同一时刻。
御书房里只点了两盏烛灯。
李右禅刚看完巡缉司第一批调令,心情仍算不错。
“先调吴怀义,又调工部旧档,他倒没有急着把手伸的太深。”
冯阮站在案旁:“这苏合是聪明人,知道自己根基浅。”
“知道便好,若升了官便急着用权利往深里查,朕反而要重新想想。”
李右禅把调令放下,“杨清禾那边有动静吗?”
“没有。”
冯阮说完,观察了下李右禅表情,才接着道:
“但...杨清禾那日退得太快,奴才觉得这不像他的风格。”
“证据摆在殿上,苏合有功,他不退还能如何?”
“以杨清禾之能,他可以拖,也可以压封赏品级,还能让巡缉司挂在六部下面。”
冯阮点到为止,有些事说太多不是好事。
说多了,容易把自己显聪明,把陛下显笨。
李右禅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你觉得他另有打算?”
“奴才不敢判定。”
李右禅沉默片刻,转而问起先前派出去的暗线。
冯阮摇头。
“总计十七路人,查到的还是旧传闻,有人说疑似灰衣之人去过北地,也有人说在南边见过,真正能互证的没有几条。”
“废物。”
李右禅骂得直接,“花了这么多银子,还不如苏合一个人。”
他起身走了两步,忽然道:“把表现最差的十二路撤回来,名册、经费和地方联系人,都交给巡缉司。”
冯阮问:“余下五路呢?”
“留着。”
李右禅说完,御书房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他才又问:“你说,苏合适合当孤臣吗?”
冯阮想了想。
“没家世,没党羽,寻烬司也回不去了,合适。”
“还有呢?”
“炎祖在他心里太重。”
李右禅眼神沉了些。
这确实是苏合最大的用处,也是最大的麻烦。
孤臣该只靠皇帝。
可苏合最深的那份相信,显然不在御座上。
李右禅走回案前,把巡缉司的名册合上。
“那就让他除了朕,再没有第二条路。”
……
夜深雨骤。
暴雨声中,首辅府的马车缓缓停在门前。
杨清禾下车,身边人跟着进了书房,手里抱着今日朝报与一份巡缉司调令。
“大人,苏合调了吴怀义,又调工部旧档,是否让人盯紧些?”
杨清禾脱下外袍,交给侍从。
“不必。”
“若是宫里先我们一步...”
心腹小心询问。
杨清禾摆摆手:“我们陛下只想用那位的信息,把我这一身老骨头压垮,他可不想真找到人。”
“您的意思是,巡缉司的人手先不管?”
“不管。”
杨清禾在案台坐下,抬手按了按眉心:“你去死牢,把苏合在狱中刻下的字临摹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