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驿站不到三里,山路便只剩上坡。
晏小楼拖着运车往上走,前方已经没有人影。
她晚了近一个半的时辰,陆开潮等人早已过了山腰,连车辙都被雨水冲淡,只在泥深处留下几处不连贯的轮印。
这会儿雨比山涧里小了些,路却没好到哪去,旧粮道多年没走过大车,石面被水冲出一道道沟,木轮压上去便往旁边滑。
晏小楼双手压住车辕,一步一步往上赶。
左轮转起来很顺。
每次压过高石,三扣活箍里都会传出很轻的摩擦声,外扣在槽里让开一线进行缓冲。
上山一段最费的是力,坡到山脊后,麻烦却换了个样。
山路忽然朝下折去。
第一道长坡足有两里,中间连着三个急弯。
坡边是被洪水啃空的土崖,内侧贴着山壁,还残留着当年凿路留下的石阶。
上山容易下山难。
完好的车到了这里,也不敢放开跑。
晏小楼站在坡顶,先看了一遍路面,抓住长辕往下压。
甲十七慢慢动了。
旁边留着抬车绕行的窄土路,轮痕很多,已经被踩成了烂泥。
晏小楼没有去绕路。
她把车头往右带,让普通右轮先贴着石阶外沿滚下,左轮则走内侧低口。
第一阶落下,车板一震,第二阶紧跟着撞来。
等第四阶落完,车头仍正,只是右侧长辕震得她手臂发麻。
晏小楼回头看了眼左轮。
照月那张满是得意的脸在脑子里晃了一下。
她嘴角带起一丝笑容,只觉身上有使不完的力,毫不减速快速下坡。
接下来的路更陡。
她跑过第二道急弯时,路边出现了第一面白旗。
一辆车歪在石沟里,左轴从中断开,铁匣已经卸下,封纹也熄了。
选手坐在泥里,手背全是血,见她过来只抬了下眼。
再往前半里,第二辆坏车横在路中央。
车毂裂开,外圈木条散了一地,那名选手围着一名官员争个不停。
“我本来排第三,归岫宗非说我的匣封有道刻痕,硬是让我拆绳复验,查完什么都没有,凭什么不把耽误的时间补回来?”
官员冷着脸道:“查验无误,便只算一次申请,文书写得清楚,不补时。”
“后面的平路又为什么封?”
“前车报有强大妖兽触摸,我们封路验看,避免选手误伤。”
“别人从那边过了,轮到我们便封,这也叫规矩?如果不封我就不会才走到这,也就不会遇到道路滑坡,车子可能就不会翻了!”
“若你认定裁判偏私,可以赛后上告。”
官员每一条都回答得有鼻子有眼。
那选手气得胸口起伏,还想再说,晏小楼已经拉车从旁边过去。
赛后上告,改不了眼前的断轮。
后续路程又遇到两辆停在路边的运车。
一辆是绕碎石坡时车毂开裂,另一辆旧伤没修好,他们这会在公共维修棚处与人争吵。
两个维修的位置全被占了,占位置的是其他宗门的非参赛之人,停着硕大的牛车。
用占地人的说法,这个位置是官方修的一直都有,我们这些年路过这,都会在这修整检查。
“你...你无耻!”两名选手手指都在颤抖。
对方的理由太过蹩脚,全是漏洞,可还真没坏了规矩。
一名选手干脆不修了,急着把差距抢回来,带伤冲下石阶,车底的旧扣当场崩断。
当晏小楼下到半坡时,前头终于响起了车轮声。
一名穿褐衣的选手正拖着车贴山壁走,右侧轴销外露了半截,每过一个坑,车板便往下磕一下。
他听见后面的动静,回头看见晏小楼,脸色一变跑得更加卖力。
前方恰好有一段两车宽的缓坡。
白旗路段动兵器便算违规,抢道却不在禁止之列。
褐衣选手把车往里压,没给外侧留多少路,想逼晏小楼跟在后面。
晏小楼没有硬挤,铁匠铺的这些日子,让他在器物结构上学到很多。
果然没过多久,在下一处石阶时,褐衣选手的运车轮毂松动,跑起来歪歪扭扭,他不得不停下来拿木槌敲轴。
晏小楼从外侧超了过去。
两车交错时,那选手问:“你作弊?你这轮子为什么没事?”
晏小楼没回头。
她明白自己这特殊活箍算不得什么,大宗门肯定已经在其他地方发力了。
白路禁的是直接攻击,但拖慢对手可以用许多手段。
晏小楼走出百余丈,身后很快又响起急促轮声。
褐衣选手把轴销强行敲回去,烧着元气追了上来,这人专挑坡中的直线冲,几次都把车轮带离地面。
晏小楼让出路来。
这不是擂台,领先半个身位也没有用。
最后两段下坡,晏小楼终于看见了前车留下的新泥印。
一道深,一道浅,右侧偶尔还会拖出半尺,说明那辆车有一只轮子已经偏了。
坏车留下的轮印,有时是路,也是在告诉后来人,哪里不能走。
晏小楼追着轮印过了两个弯,四门山关已经能看见部分轮廓。
最后一道长坡从山腰直落关门,坡底堆着几块修路剩下的条石,也不知是哪个宗门故意放在这的。
一辆木车侧翻在条石边,右轮整个脱出,车板压住了选手的小腿。
铁匣滚在泥里,匣盖上的封纹全灭。
翻倒的正是方才那辆褐衣选手的车。
晏小楼与他对视一眼。
谁也没说话。
关线就在前面。
晏小楼拉着甲十七冲过刻线,验车官抬手按住铁匣,阵纹从匣底绕了一周,又检查车封与左轮旁新增的裁判印。
那名已经被淘汰的褐衣选手瘸着腿走来:“她作弊!她换了运车的部件!”
声音歇斯底里,像是一只要拉人下水的厉鬼。
负责记录的官吏神色严肃起来,蹲下身又检查了一遍。
褐衣选手期待地等待确认作弊的言语,但官吏最后却摇了摇头:
“并未使用特殊材质,也未在车上发现加固阵纹,原车有效,计损十,车号甲十七。”
“凭什么...”
褐衣选手还是不甘心。
晏小楼毫不理会,抓紧时间跑入关内。
她是最末一个离开驿站的,中途许多事的过程她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绝对不简单,一个白旗路段跑下来,四门山关的名册上竟只剩七位选手。
或许这便是因祸得福吧。
自己一开始落后太多,在某些人眼里她已经变相“淘汰”了,这一路下来竟是没遇到什么恶意针对。
她不再多想,将注意力放在接下来的比试中。
这最后一段路,将决定整个定席会的名次,也将决定一个宗门未来四年是升是降。
关后便是岸口。
河面比地图上宽得多。
雨水从四门山汇进主河,水色发黄且湍急。
码头停了十几条竹舟,船身窄只够载人,运车一上去便能把船压进水里。
码头上,七名选手都在。
他们正对着一堆材料捣鼓,看样子是在拼凑木船。
陆开潮那边已经拼好半条船底,归岫宗的木架也起了形,宁子衡却没有急着下锤,只蹲在三张图纸前打量。
验车官检查完甲十七,引晏小楼走到发料棚。
“桌上的是三张统一图纸,窄长船、宽底船、双舟夹架,你自己选择。”
官员道,“造船材料每人定量发放,不得互借,不得私换。”
晏小楼扫了眼图纸。
窄长船快,但抗侧撞差;宽底船稳,但吃水深,速度会慢上许多;双舟可调左右承重,但转向最费力。
如何选择是个技术活。
晏小楼领完东西,抬头便看见了魏连山。
照月蹲在一摞木板上,远远挥爪。
晏小楼把车推到自家施工地,先喝了半碗水,再把三张图铺开。
折锋馆的人之前就看了图纸,原先定的是宽底船。
这条船稳,手艺要求也低,缺点是慢。
若只是保前十,选它没什么错,如今只剩七人,后头还要在水上争,慢便会一直挨打。
魏连山介绍:“陆开潮选的是窄长船,归岫宗也一样,两边都在抢速度,我们要不也用窄长船?”
晏小楼看向第三张图,半晌后说:“要不要考虑双舟船?”
魏连山问:“双舟转向难,你会撑船?”
晏小楼答:“车别放正中就行,后续都是顺流而下,速度太快不见得是好事。”
照月绕着运车看了一圈,又把双舟图拿着对照。
它拿炭条在图上画了一道,小心翼翼地给出建议:“造双舟看起来会稳当一点。”
晏小楼也点头:“就用双舟。”
折锋馆的人立刻开工。
双舟的麻烦很快也露了出来。
两条舟不是一块木板,船头只差一指,入水后便会各走各的。
横架若钉得太死,河浪一起,先裂的是木板;留得太松,甲十七又会在中间来回撞。
照月给出个建议,把四处铁扣都留出转角,只用麻绳限制开合。
它自己趴在架下看孔位,爪子上全是木屑,哪里高一线,便叫船工重新刨。
折锋馆的长老们自己都没注意到,他们竟在听一个小妖指挥。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七家的船架沿北岸排开,锤声混在水声里,谁也没空说闲话。
期间一名归岫宗长老离开了自家区域。
他先去了最下游那家宗门,说了几句后接着是第二家、第三家。
入夜前,三个宗门的船外侧都装上了并船铁环。
赛规不许互借材料,却没说下水后不能并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