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归岫宗的船便下了水。
他们选的是窄长船。
船身吃水浅,前后收得很窄,运车被四道麻绳固定在中线上。
验重官先看船底,再检查木料印记,确认没有问题后,抬手放行。
归岫宗选手撑船入水,却没立刻走,他又等了一会。
昨夜装上并船铁环的三家宗门依次过了检验,下水就往归岫宗那边靠。
四艘船离近后,铁环对准,插销落下,两前两后扣在一处。
这会儿谁都看明白了。
他们从一开始便没打算各走各的。
陆开潮只是看了眼就收回目光。
他的船头比归岫宗还窄,木车紧贴船底,刀放在伸手便能拿到的位置。
验官敲过三处船板。
“可行。”
陆开潮把长篙往岸石上一顶,窄船冲入河中,很快便追向前面的船只。
宁子衡的宽底船紧随其后。
不一会儿,整个码头就只剩晏小楼还未出发。
照月趴在双舟底下,往横架上补了最后两锤:“左边再收一指。”
晏小楼把交叉绳往回拉,两条舟的船头慢慢靠拢,留出的活动空隙相差不多。
魏连山看了下前方船只轮廓,又转回头问:“行不行?”
晏小楼已经拿起长篙:“验船。”
双舟被推上检测架。
官员先往两条舟上各压了一袋铁料,再让船工分别压动船头。
小会儿功夫后,验官检查完四道转角铁扣,在册上落印:“可行。”
晏小楼没有回头,长篙入水,把双舟推出北岸。
此时归岫宗已经离开近两刻。
陆开潮也早看不见了。
先走的人当然有优势,可水路不只比谁先下水。
返程水路的红线规矩,昨夜已经钉在岸边木牌上。
[允许任何拼斗,依旧只认运车与铁匣损伤,落水选手不能追杀。]
晏小楼进了主流,双舟立刻往两边分。
左舟吃到岸边回水,右舟却被主流往前送,交叉绳一下绷紧。
她没有急着撑篙,先压住车辕,让运车的重量稳在右侧,等两条舟重新并正,她才开始加速。
双舟比窄长船慢。
遇到乱水却省力,寻常单船被横浪推歪以后,需要连撑几篙才能回正,双舟只要一边借水,另一边便能把中央车架托回来。
晏小楼落后太久,前方只剩几道被船桨打散的水纹。
她不盯人,只盯水。
哪边浮叶走得快,哪边便有顺流,哪处水面发白,底下多半藏石。
双舟每过一处乱流,她便先放一边,再收另一边,横架几次压得作响,运车却始终稳在中央。
行出三里,她终于看见宁子衡,宽底船稳得近乎笨拙。
宁子衡听见后方水响,回头看了一眼。
两人之间隔着十余丈。
谁也没说话。
如此又行上小会儿后,前面忽然传来一声木响。
归岫宗四船已经把水道堵住了。
窄长船本不适合横在水上,他们却靠四条船互相托住,硬生生占住了最稳的一段主流。
陆开潮被压在左边。
他几次变向,四船便跟着横移。
并在一起的窄船转得不快,却能把整条水道一寸寸挤窄,逼他去走左岸浅滩。
陆开潮忽然不再找缝。
他把长刀提到手里,窄船退出两丈,再顺着主流正面加速,船头直指四船最外侧。
那名小宗门选手脸色变了,手中长篙往后一撑。
“他要撞过来。”
归岫宗选手也看见了,低骂一句:“这个疯子。”
四船封路时很稳,真被陆开潮从外侧撞横,力气却会沿铁环传回去,后面三船都要偏。
归岫宗选手没有开口,只朝外侧那人看了一眼。
那个小宗门的选手握着长篙,脸色顿时难看。
昨夜归岫宗给师门谈条件时,许诺了很多好处,代价是帮助归岫宗成为第一。
师门的长辈都答应了...
用他们的原话就是,反正也拿不到前三,还不如拿现在的名次多赚些好处。
这位选手同意了。
“草!”
他脸色难看,还是伸手拔出了连接船舟的插销。
铁环脱开。
他的窄船离开方阵,顺着水势往外滑。
归岫宗余下三船立即收紧,前后错开,从他身后放出一条水路。
那名选手把船横过来,两根外部牵引绳甩向陆开潮船头,想先套住前梁,再借水流把人拖离主航道。
陆开潮还是没有减速。
第一根绳落下时,他的刀已经出鞘,刀背贴着水面一挑,麻绳从船头滑开。
第二根缠住右侧木桩。
那名选手刚要收紧,陆开潮一脚压住船首,窄船借着主流撞了上去。
两船船头相碰。
木板一震,水从缝里泼上来。
小宗门选手双腿抵住运车,撑过第一撞,立刻去割自己的牵引绳。
陆开潮却把刀鞘顶在他的船舷上,没有急着脱身,反将两条船一起往左岸浅水推。
“你疯了?”
“怕了就滚。”
两船贴在一处,谁先乱,谁的运车便先出问题。
那名选手回头看去。
归岫宗的三条船已经越过水口,借着前方顺水拉开了距离。
没人回头。
陆开潮收回刀鞘,窄船突然向外一退。
失去外船顶着,那条小船被回水带得转了半圈,运车从中线滑向船尾。
选手扑过去抱住车辕,铁匣却借着惯性越过船沿,拖着半边车身翻入水中。
封纹在水下亮了两下,随即归零。
救援舟很快靠来。
那名选手被拖上去时,心中突然有些后悔,自己都走到这了,明明可以争个更好的名次。
裁判在名册上划去一人。
七进六。
陆开潮没有停留,窄船重回主流,继续追归岫宗的三船。
宁子衡也动了。
他没有追陆开潮,只把宽底船从右侧回水里推出来,沿最外侧绕过浅滩。
归岫宗没有回头管他,三船的目标仍是前面的窄船。
晏小楼压下长篙,双舟跟着进入下一段急水。
归岫宗在中间留出一道窄缝,右侧船往外送了半个船身,看着正好能让陆开潮穿过去。
水口里漂着一截枯木。
枯木没有顺流往下,反倒在原处转了半圈,尾端还一下下往水里沉。
陆开潮已经收篙,准备借那道缝冲阵。
晏小楼抓起车辕,重重拍向水面:“水下有拖缆!”
陆开潮闻言反手横篙。
窄船贴着水口外侧偏开。
一条藏在水下的拖缆随即绷直,带着水草从船头前弹起。若他再往里半丈,前梁便会被兜住,整条船都会横进三船中间。
归岫宗选手朝晏小楼看了一眼。
陆开潮也回头看了她一眼。
只有一眼。
下一刻,他把船头转向右边,并未开口,也没有等她。
晏小楼同样没往他那边靠。
她提醒陆开潮,只因那条拖缆一旦兜住窄船,归岫宗的三船便会重新横过来,她照样过不去。
两人谁也不欠谁。
陆开潮再次加速,专盯三船封锁最薄的一处。
晏小楼落在右后,也开始往同一侧压。
归岫宗想拦陆开潮,便得把前船移向左边;想阻晏小楼,又得让右船回头。
三船本就少了一角,再同时照顾两边,阵形很快便有了裂口。
陆开潮先动。
他往左虚晃一下,逼得归岫宗前船跟着转向,船头才动,他便反撑长篙,顺着右边一股急水切了出去。
很快就穿过封口。
晏小楼没有跟在陆开潮的船尾,反而往右多绕了半个船身,从另一处水口穿了过去。
两条船一前一后,方向相近,却始终隔着一段水。
这算不上联手。
最多只是都看懂了对方下一步会做什么,又恰好没有在这时互相添堵。
两船加速赶往黑石湾。
陆开潮带头冲在最前,晏小楼紧随其后。
三艘连在一起的船挡不住人后,反而拖慢了速度,渐渐落了下风。
宁子衡一直落在最后,也不知是宽底船提不起速,还是其他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