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堂重新安静下来。
后院隔着一道布帘,偶尔传来照月打呼的声,也不是在睡觉,这家伙打坐入定到一定程度就会打呼,也不知跟谁学的。
谢无灯与乌社站在角落,规矩得很,谁也没敢出声。
沈归合上手边的账册,看了一眼聂沉舟的左肩:“说吧。”
聂沉舟站在柜台前,腰背收低:“前辈想问什么?”
沈归:“先从你回北砗后说起吧。”
聂沉舟没有隐瞒,从误落乾寒国南境说。
他没提自己屠过多少人,只说找路时费了些工夫,后来按联络之法递上消息,没过几日,便得到了白先生召见。
沈归听到这个称呼,手指在账册封皮上敲了一下。
“姓白?”
“应该是,晚辈不确定。”
聂沉舟道:“诸脉只称白先生,没人敢问真名,鬼圣死后,此人是突然冒出来的,主战诸脉的首领对他很恭敬,许多鬼王也肯听他的命令。”
沈归“嗯”了一声,示意他接着说。
聂沉舟把三次搜魂说了。
之后许多事讲得快,能省的都省了,只有提到白先生时,才会多看沈归一眼。
随后,聂沉舟从袖中取出三枚令牌,依次放到柜台上。
令牌只有两指宽,分别刻着[栖梧]、[朔川]、[北陵]三处地名,背面皆有任命印记。
“由于我境界与这些年确实还有些功劳,他让我统领三处属国,栖梧这边原本由谢无灯负责,另外两处也各有鬼族的人。”
“三处属国的王廷与宗门都有人接应,一旦开战,便会从外侧咬住炎国北境,形成合围之势。”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这是最理想的情况,主战诸脉已经在做南下的准备。”
其实这段时间,聂沉舟对沈前辈身份有些几个猜测。
所以在说出炎国时,他特意将目光落在沈归脸上,希望能从中看出些端倪来,但最终一无所获。
沈归把令牌放回去,问:“你为何不像现在这般,把我的底细说给那位白先生?”
聂沉舟答得理所当然:“您看着比他强,晚辈自然选更强的臣服。”
“怎么看出来的?”
“他没看出您留下的魂禁。”
说完这话,聂沉舟立刻又行了一礼:
“还请前辈恕罪,晚辈并非有意拖延去殷铃一脉之事。”
“那日受召后,白先生在晚辈体内留了一道印记,晚辈查了许久,只知它会跟着魂火起伏,却不知具体作用。”
“殷铃一脉本就被诸脉盯着,晚辈若贸然靠近,怕泄了前辈这边的信息,便先来栖梧见谢无灯。”
聂沉舟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显然对白先生他是充满了防备。
“北砗我去过,那地方不警惕点活不下来。”沈归道,“只是你的警惕还不够。”
聂沉舟抬起头,目中露出一丝惊色。
沈归已经探出手来,指向他的左肩:“这是九怨小鬼印。”
聂沉舟脸色变了。
他自己便是破云境鬼物,回到北砗后又反复查过鬼躯,那道黑印藏在骨缝里,与浑身鬼气混在一处,他也试过这印能不能定位、监听、甚至监视。
但后来翻阅典籍,发现想要隔着千里万里还做到上述几点的印,几乎是不存在的。
再一对比脑袋里的魂禁,聂沉舟当时便放了几分警惕,只当是白先生留下的禁制。
结果,现在沈前辈说是九怨小鬼印?!
这印记他听过,是鬼圣的手段,但随着鬼圣死后早已失传,怎么会...
“学到丁点精髓,不如那老鬼。”
沈归的话又至,将聂沉舟刚浮起来的猜测打消。
话音才落下,聂沉舟肩头忽然鼓起一块,紧接着一缕黑烟从骨缝里挤了出来,紧接着是婴儿的啼哭声,尖得扎耳。
那团黑烟离体后,便往窗边冲。
速度太快,聂沉舟才转过身,它已经冲过半间铺子,眼看便要撞上窗纸。
沈归抬了下手。
黑烟立刻停住,就这么悬在窗前,身外多了一层薄薄的元气。
沈归手掌往回一收,那团黑烟便倒飞回来,落进他掌中。
黑气散开些许,里头露出一只巴掌大的婴儿冤魂。
冤魂四肢细小,肚腹鼓着,裂着一张嘴,牙床里挤满细齿。
它不断扭动,哭声一声高过一声,手脚不断抓在裹着自身周围的元气上,却只能抓出一圈圈黑纹。
聂沉舟整张脸都黑了。
一想到若是沈归没发现,下次见到白先生,婴儿冤魂飞出将他背叛的所有情况说出...
那场景让聂沉舟瞬间寒毛直立。
他盯着那只鬼婴,看了数息,才道:“晚辈还是不够强,居然让这东西伏在身上,一路带到了先生面前,惭愧。”
“你看不出来,很正常。”沈归道:“这小鬼需用自身精血喂养九年,等怨气养足,再取天地阴印盖住鬼气,落在你的身上,它便能借宿主之气藏形。”
“它真能监视所有事情?”
“算不上监视,这东西平日只有本能,靠着本能它喜欢看周围事物。”
沈归看了一眼鬼婴,“养它的人可以使用相应秘术,强搜它的记忆,便能把一路看到的东西挖出来。”
聂沉舟抬手按住左肩:“先生,此物如何处置?”
沈归已经有了动作,拇指从鬼婴额头抹过。
哭声停了。
方才还挣扎不休的婴魂一下软下来,四肢垂着,嘴也合上。
“取一颗精血。”沈归道。
聂沉舟没有犹豫,抬手点在自己眉心。
黑气顺着指尖往里钻,他眉骨下很快鼓起一粒血珠,里头裹着一缕魂火。
血珠离体时,他身上的气息也弱了一线。
沈归屈指一引。
聂沉舟的精血撞进鬼婴胸口。
那具小小身躯猛地一挺,原本闭合的眼皮下鼓起两点,随后慢慢睁开。
眼里没有瞳仁,只有两团与聂沉舟相同的鬼火。
聂沉舟身子晃了一下。
他先低头看自己的双手,又抬眼看向沈归,片刻后,那只鬼婴竟也跟着转头,动作与他分毫不差。
他发现自己视线开始分散,一下子拥有两道视野,一个是原先身体,另一个是鬼婴身躯。
聂沉舟试着抬起右手。
鬼婴也抬起右手。
偷梁换柱,鸠占鹊巢!
这手段让聂沉舟敬佩到五体投地,强者果然是高一等的物种,手段如此通天!
这一次,他行礼比先前更低。
“谢先生恩赐。”
“谈不上恩赐,它原本就寄在你身上。”
沈归道:“此物的本能我替你抹了,往后便由你自己养,再见那人时,可借它的嘴套些话,怎么做你自己把握。”
聂沉舟应道:“晚辈明白。”
鬼族手里不缺驱使之物。
伥鬼分身也能替本体做事,却只能练到锻体境。
九怨小鬼能藏在鬼躯中,承接本体视听,往后甚至可以另炼一副天赋极好的鬼身。
这东西到了聂沉舟手里,已不再是监视印记,而是第二条命的胚子。
聂沉舟把鬼婴收回肩头,接下来再开口,更是没留半句谎话。
他把北砗近来的动静逐一说清。
并将迟迟没有南下的原因说了出来。
不止是粮草并马与准备之事,更重要的是,主战诸脉怕一个人。
——杨清禾。
“前些日子,南线有一名破云境统领,负责属国那边的安排,那人我打过照面,最是擅长遁法与保命之术。”
“可三日前,他死了。”
“尸体旁只留了一行字。”
聂沉舟抬起手指,在柜台上写下一行字。
[犯我国土当诛,半死之人杨清禾,至礼。]
“鬼族到现在都没查清,杨清禾从哪里得的消息,又是如何这么快就越过边线,找到那处密室。”
“那名统领死前连示警都没送出。”
聂沉舟说起这人时,话语中带着明显的忌惮。
他信奉强者,杨清禾是唯一一个修为不高,也能让他收了那份傲气之人。
沈归看着柜台上的八个字:“给我说说他。”
聂沉舟又看了沈归一眼,还是没看出异样,理了下语言后:
“这杨清禾出身寒门,年轻时参加过炎国科举,但成绩一直不好,第三次才考到了贡士,连会元都算不上。”
“他花了六十余年,从九品官一步一步爬到了首辅的位置。”
“这一坐,便经历三代帝王,过去一百三十余年。”
聂沉舟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朝中大半官员与杨清禾有师生旧谊,皇帝处处受制,权力几乎都被首辅一系握着。
天下不少人都觉得,杨清禾之于炎国只差一件龙袍。
哪日改朝换代,百姓兴许都不会多问一句。
“他的修为只有破云,还是靠丹药堆上去的。”
聂沉舟道,“这些年想杀他的人不少,人族、妖族、鬼族都有,去的却没一个回来。”
沈归问:“可曾见过他出手?”
“没有。”
聂沉舟想了想,又道:“八十年前,他来过一次北砗洲,传闻鬼圣亲自见了他...”
那段时间,脊山封闭,诸脉鬼王都不准上去。
白行简与杨清禾在山顶摆了一局棋。
两人下了七日。
待杨清禾下山,棋盘仍留在原处。
天下棋道,鬼圣独占七斗,有人却能与之对弈细子,天下棋手得知消息后蜂拥至脊山,并在山巅看到了已无人守护的棋盘。
黑棋守,白棋攻,已经落到官子,盘面细得连各国棋待诏都不敢随便动一颗。
后来人们把那局残棋抄了下来。
世人称它为叩天局。
此局黑棋赢半子。
“只是没人知道那日究竟是鬼圣执黑,还是杨清禾执黑。”
聂沉舟道,“他们谈过什么,也没人知道。”
沈归听完,只说:“清楚了。”
他向东南看了一眼,隔着墙,看不见承天府。
聂沉舟也没再问。
“既然你来了,省我一些事。”
沈归很快换了话题,“栖梧这边的尾巴,你处理干净,特别鱼家铺这里,不能出任何状况,也别让人来扰了生意,可明白?”
“晚辈必会办妥。”聂沉舟抱拳。
沈归没再交代。
铺里静了一会儿,聂沉舟看向后院:“那两人,如何处置?”
“你看着办。”
“明白。”
聂沉舟掀帘进了后院。
没多久,谢无灯先出来,他脸上还堆着笑,见到沈归一个劲点头哈腰。
乌社跟在后边,经过柜台时还朝沈归行了一礼。
沈归没有看他俩。
聂沉舟把门板一块块卸下,晨光重新落进铺子。
临出门前,他回过身道:
“晚辈会抽时间再回北砗一趟,去殷铃。”
“可。”
三人出了铺门。
谢无灯刚要开口,聂沉舟只看了他一眼,他便把话咽了回去。
脚步声走远后,西市那些关上的窗才慢慢开了一条缝。
柜台前,沈归独坐。
他念了一遍刚才谈及的名字。
“杨清禾。”
这人他晓得,百年前满天下找过自己。
一开始只是些走商游侠与地方小吏,他们拿着模糊画像到处问。
最初沈归并未理会,没想到还被这人抓到些蛛丝马迹,身边时不时就会碰到个探子。
沈归嫌烦,便刻意收了些痕迹,之后十年身边再没出现炎国探子。
他不想让谁看见,这世上就没人能找到。
白云苍狗,不知不觉又过去一百多年了...
秋风带着落叶吹进前堂,吹乱了台前灰衣的头发。
他起身走入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