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官道上还有雨后的泥。
马蹄踩过去,带起一点腥湿气。
谢无灯站在路旁,车驾被他留在两里外,连抬轿的鬼仆也不准靠近。
子时刚过,北边就传来脚步声。
谢无灯抬起头时,来人已走到十丈之内。
聂沉舟仍然穿一身月白长衫,头发用木簪束着。
“前辈一路辛苦。”谢无灯迎上去,弯腰行礼。
聂沉舟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下的意思。
谢无灯连忙跟上半步:“栖梧这边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归岫宗和王廷已在掌中,澄江门这次坏了些事,不过明日过后,借百宗定席余波,正好能将之除掉。”
这些话谢无灯在心里排过许多遍。
只要宁子衡夺魁,澄江门便没了最硬的一口气,王廷借定席重排,归岫宗上去,整个栖梧国的水路便畅通无阻。
“待万事俱备,边关那条水路一开,再配合朔川、北陵两处,只要上面一声令下,炎国北境便不是铁板。”
谢无灯说到这里,抬眼去看聂沉舟。
“届时出兵炎国,未必不能一举拿下。”
话音刚落。
“啪!”
他的脸偏到一侧。
夜风里,那一声脆响传出很远。
谢无灯半边脸已经麻了,嘴里尝到一股血味。
他心里涌上一股怨气,但第一时间却是将头低了下去。
聂沉舟停下脚步,侧过脸说道:“你太小看杨清禾了。”
“晚辈失言。”谢无灯将头低得更深。
聂沉舟看了他一会儿:“炎国若这么容易被拿下就不会等到今天,你这些年在属国里搅风搅雨,便真以为炎国朝堂全是死人?”
谢无灯喉咙动了一下,他不敢辩,指甲却慢慢掐进掌心。
聂沉舟可懒得再做过多废话,他迈开腿继续往前走。
谢无灯下意识跟上。
才迈出一步,前头便传来一句。
“你配离我这么近?”
谢无灯脚步一停。
聂沉舟没有回头:“退五步跟着。”
谢无灯差点就想一记秘法往前边砸去,但一想到双方修为,最后还是老老实实退了五步。
两人便这么一前一后步入城中。
才走近城门,谢无灯便觉出不对。
按理说,赛事已经停了,城里又出了沉船案,这个时辰不该有多少人走动。
可两人才入城,迎面便撞上几拨夜归的人。
有人提着空酒壶,边走边讲河水分开的场面。
有人说七千王军到了河边,连一支箭都没放,护着国主又退回来了。
还有个卖炭的汉子喝高了,站在墙边手舞足蹈,说那人只是弹了一下手指,洪宗主便陷进泥里,抠都抠不出来。
谢无灯越听,脸越沉。
聂沉舟侧目看他。
谢无灯立刻道:“前辈放心,不会出大事,我离城前一切都在掌中,乌社虽贪,胆子却小,姓洪的更不敢临阵退缩...”
聂沉舟没说话,只往王廷驻地走去,谢无灯紧随其后。
王宫偏院里,灯火烧得乱晃。
谢无灯还没进门,便听见里面有个苍老的声音。
“陛下。”
那声音很轻,像被风吹过的纸,“这场比赛我已经打完了。”
谢无灯停在廊下。
他透过半开的门,看见宁子衡站在庭中,这人身形已然衰败,王廷衣袍像挂在一根旧木桩上。
乌社坐在石阶上,手里捏着一盏冷茶。
他看着宁子衡,眼神没有先前那种倚重了,只剩烦。
“往后几年,能否还给臣?”宁子衡抬头,脸上皱纹很深。
庭中静了一会儿。
乌社没有答,他只是摆了摆手:“下去养伤。”
宁子衡站着没动。
乌社抬眼:“孤说,下去。”
宁子衡最后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谢无灯看着这人背影,心里生出一点厌烦。
都成这样了,还想着自由。
真是个笑话。
宁子衡刚退出院门,谢无灯便候着聂沉舟入内。
乌社一见谢无灯,像是看见了救命绳。
“你总算来了!”
这位一国之君站得太急,冷茶泼了半盏,“出大事了!”
聂沉舟看向谢无灯:“这就是你找的盟友?”
谢无灯脸上一热,立刻喝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乌社被他喝得停住,这才看见谢无灯身前还有一人。
那人气息收得干净,瞧不出身份。
可谢无灯站在他身后五步,一步都不敢越界,乌社心头当即有了决断,赶忙整理衣襟,躬身行礼。
谢无灯道:“这位便是聂前辈,白先生亲令的新任统领,往后栖梧、朔川、北陵三处,都归前辈统辖。”
乌社腰又低了一分:“栖梧国主乌社,见过统领大人。”
聂沉舟从他身边走过,直接进屋。
谢无灯跟进去,在右侧站定,又朝乌社使了个眼色。
“有前辈在,天塌不下来,进去后把事情说清楚。”
装潢华贵的殿宇内。
乌社从灰衣人现身沉船处说起,讲到他挪军船、分河水,逼礼部恢复比赛...
讲到洪宗主时,乌社喉结动了动。
“洪宗主用了归岫宗祖传金符,那是凌虚强者留下的符,结果只被那人点了一指,符便碎了。”
“洪宗主挨了他一下,命保住了,修为却散了大半,如今还躺在归岫宗。”
聂沉舟原本坐着,听到这里,手指停在椅边。
“灰衣?”
“是。”
“多大年纪?”
“看着二十余岁,黑发披着,脸上没有伤。”
“鞋。”
聂沉舟问。
乌社愣了愣。
“什么?”
“他穿什么鞋。”
“旧布鞋。”
“从哪里来的?”
“鱼家铺,西市的鱼家铁匠铺,他最近一直在那里当掌柜,身边还跟着一只蛤蟆妖。”
聂沉舟不问了,屋里安静下来。
谢无灯品出些味道来,聂前辈问的不是境界与招数,全在核对衣着、年纪与落脚处,分明早就知道此人。
谢无灯试着道:“前辈听过此人?”
聂沉舟没有答,只是让乌社继续讲。
而后,乌社又讲到七千军到场,灰衣人没杀一人,只让他撤回城中,不再插手比赛。
之后晏小楼与宁子衡重新起赛,宁子衡以半个车头夺魁。
谢无灯脸色越来越差。
他离开不过一日,归岫宗宗主废了,王廷的兵退了,水路布局摆到了明面,连宁子衡体内的鬼法都成了全城谈资。
三年经营,虽说没白做,但许多秘密却漏了底朝天。
还好聂前辈到了。
只要新任统领肯出手,局势就还能改变。
念及至此,谢无灯接过话。
“前辈,那灰衣人的确有些本事,洪宗主他们吃亏,是没料到这种小铺子里藏着强者。”
乌社提醒道:“此人最低也是破云,甚至可能到了凌虚。”
“凌虚?”
谢无灯眼神里带了点讥讽,“陛下怕是在栖梧坐久了,当凌虚是街边卖饼的?整个天下这么大,才多少个凌虚?一个栖梧国,一场百宗定席,便能撞上一位?”
乌社脸色一僵。
“可洪宗主那张符……”
“符是死物,人是活的。会破符,不等于凌虚。”
谢无灯说完,还是转头看聂沉舟,“前辈觉得呢?”
聂沉舟抬了抬眼,眼中有凶光一闪而逝:
“你们两个,明早随我去那间铺子。”
“听前辈的。”
谢无灯心头一松。
聂前辈听到那神秘强者的行为还敢去铺子,那就肯定没问题。
乌社亦是差不多的想法,就是不知为啥,总感觉聂前辈眼中的凶光是在看自己。
这一夜,谢无灯没睡。
城中暗桩送来的消息一封接一封,全都在说鱼家铺,也全都在说那名灰衣人。
有人说折锋馆已经把鱼家铺当成了新靠山。
有人说陈门主派了长老去西市守着,连澄江门自己的人都不准靠近铺门。
谢无灯把消息看完,一张张丢进火盆。
聂沉舟从头到尾没有问。
鸡鸣三响,城里烧起早灶。
谢无灯换了件宽大紫袍,领着乌社来到西市。
离鱼家铺还有一条街,他便看见不少熟面孔。
包子铺里坐着三名外宗长老,一笼包子早凉了,三人还在慢慢蘸醋。
二楼窗边,一个老者拿竹条教徒弟认穴,竹条点的是手臂,目光却一直落在对街铺门。
巷口还有个卖药的,药篓里只放了两把干草,蹲了半个时辰,一声吆喝都没有。
全是各个势力的探子。
乌社一露面,四周目光立刻收了回去。
包子铺里的人放下铜钱,二楼老者把徒弟叫走,卖药的背起空篓钻进巷子。
几家铺门也跟着合上。
等三人走到鱼家铺前,西市已空了大半。
鱼家铺的门开着。
炉房没有锤声,前堂也没有客人。
一个灰衣人坐在柜台后,低着头正在想事。
乌社脚步一僵。
昨日那人悬在七千军前,只要再往前走一步,中军便可能当场散掉。
眼下他坐在旧柜台后,衣裳还是那一身。
乌社的身子往旁边偏了偏,借谢无灯宽大的背挡住自己。
动作很小。
谢无灯还是看见了,脸色立刻难看起来:“废物。”
聂沉舟走到门前,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柜台后的人抬了下眼。
聂沉舟跨进铺子。
谢无灯与乌社跟着进门,刚站稳,就见聂前辈转过身,从墙边拿起一块门板。
第一块落进槽口,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街上的光被一寸寸挡住,谢无灯看得心头发热。
封门,断路,聂前辈这是不想让那人逃啊。
谢无灯正想着,突然听到柜台后边的灰衣说了句话。
“这么快就回来了?”
乌社看向谢无灯。
谢无灯也看向乌社。
两人眼里都是同一句话。
什么意思?
“咔嚓——”
收尾的那块门板落下,铺里只剩窗缝挤进来的少许晨光。
下一刻,聂沉舟身上的元气尽数放开。
黑气沿着房梁与地面铺出去,门窗、墙缝全被封住,外边的声音一下断了。
这是破云境强者的手笔,没有半分虚假,乌社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聂前辈这么做,是要瓮中捉鳖。
可聂前辈没有走向柜台,也没有想象中的针锋相对。
聂沉舟关好门后,转过身,对着那灰衣人整了整衣袖。
然后...
双手交叠,腰背低下。
行了一记晚辈礼。
“晚辈见过沈先生。”
谢无灯脸上的笑定住了。
乌社满脸茫然,扭头看向谢无灯,等着他解释。
谢无灯自己都懵的,能给个屁解释。
他理了理思路,试着问:“聂前辈,这位也是我鬼族的前辈?”
聂沉舟没有看他,仍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只对沈归道:“您看,这两人怎么处置?”
谢无灯那叫一个干脆,当场跪了下去。
“请先生息怒。”
“晚辈实在不知道您在这里隐居,上面从未传过消息,若早知道是您,晚辈哪敢插手鱼家铺,更不敢让那些蠢货到您面前碍眼。”
“昨日种种都是他人自作主张,晚辈出去迎聂前辈,回来才知道事情闹成这样。”
他人?
指我?
乌社站在旁边,跪也不是,站也不是。
他看看沈归,又看看行礼未起的聂沉舟,脑子里那根线怎么都接不上。
沈归看向聂沉舟:“你来处置。”
“是。”
聂沉舟直起身,看向谢无灯二人:“去后院等着。”
谢无灯马上起身,腰弯得比进门时还低。
乌社慢了一步,被他一把扯住袖口,才跟着往后走。
沈归道:“过去就站在角落,哪里也别动,不要吵到照月修行。”
谢无灯连声应是,脚落到地上都不敢发出大动静。
他掀开后院帘子,侧着身走进去。
乌社跟在后面。
走到院中时,乌社终于把乱成一团的思绪理出一条路。
聂统领对灰衣人行晚辈礼,说明这人是鬼族一方的前辈,只是身份高得没人敢提。
他脸上已经浮现出压不住的笑容。
这次压宝压对了!
昨日分河,破符,压七千军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这样的强者,竟是自己人。
乌社站进墙角,背也不弯了。
对未来充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