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或许就是冷冷清清的风风火火。
昨夜谁难过,谁舍不得,谁在门口站了多久,第二日的火还是要生,旧单还是要排,铜钱也得一枚一枚记进账里。
翌日。
沈归坐在柜台后。
从昨夜开始他就一直坐在柜台前,时而望着屋顶,时而低头看桌面,看着那些被岁月打磨出的刮痕。
那天晏小楼的话让沈归想了一晚上。
“过程也很精彩...”
沈归轻声念了一遍。
过程这件事,对于普通人来说很容易,但对于他来说很难。
一把刀打坏还是打成,一个人病了还能不能活,一场争斗谁输谁赢,许多时候只需要看一眼,心头便有了数。
当提前知道结局后,中间那段过程就容易变得很轻。
就像一出早已听过的戏曲。
锣鼓响得再热闹,台上人哭得再真,也很难让人一直坐到散场。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沈前辈在吗?”
这几日来拜访的人不少,个个先低声喊照月,之后才旁敲侧击问沈归是否方便。
这么直奔柜台的,倒是第一个。
沈归侧头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身上裹着绷带,衣领里透着药味,不过背却挺得很直。
见沈归望来,他抱拳行礼:“晚辈陆开潮,见过沈前辈。”
沈归看着他,没有应声。
陆开潮便又向沈归行了一礼,直接说出来意:“我听门主说了前辈的事,也得了门主同意,今日来,是想拜师。”
“不收。”沈归说。
陆开潮像是早料到这个答案,脸色并没有什么变化。
“前辈要我做什么,才肯收?”
“不收。”
沈归回答得很直接。
陆开潮没有纠缠也没有气馁,只是站在柜台前,仍旧把背打得笔直:“那我该去哪里,才能变得更强?”
沈归本想让照月赶人,他看着门口那道身影,突然有些恍惚。
有那么一瞬,他看见的不是陆开潮...
一千多年前,也有个年轻人这样四处乱跑。
听说哪座山有高人,便去敲山门;听说哪个渡口有刀客,便在雨里等三日,别人不收,他就转头去下一处。
那时的日子很有奔头,哪怕是走在烂泥地上,也觉万物都可入眼。
“恳求前辈告知...”陆开潮又抱拳追问。
沈归收回目光,开了口:“天下武运有定数,却不在一处,当下天时转到了西边。”
陆开潮双眼一亮,听得认认真真。
沈归道:“你若真想练刀,就往西去,碎星群岛与西梵洲,都可以去看看,也别急着学谁的招式,先去见扶摇榜前列的人,弄清楚自己究竟差在哪里。”
“若他们不肯教?”
“以你的性格,这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
陆开潮怔住。
片刻后,他笑了:“受教。”
陆开潮对沈归再次行礼。
“那晚辈就不多叨扰了。”
他转身便走,半点不拖泥带水。
照月追到门口问:“你不养伤啊?”
“路上养。”
“你钱够吗?”
陆开潮脚步停了一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钱袋,晃了晃。
声音不大。
照月听着都替他愁。
陆开潮却笑:“够到下一城。”
“下一城以后呢?”
“再说。”
他说完,拎起门边那柄用布裹住的重刀,大步走入街上。
街上的人都在看他。
陆开潮没管。
在经历前些日子的一系列事情后,他明白栖梧太小。
在这里他是年轻一代的天才,在这里门主是最强的三人,很长一段时间里,陆开潮都将追逐门主当成目标。
可外面来了个人,只是短短一个时辰,整个栖梧国各方势力运营数十年的局势都被改写。
陆开潮想成为这样的人。
他不想再偏居一隅。
他想去见脊山见最高的峰,去南木泽见一见最长的江,去中浑海,听那些老船工讲禁海里的怪声。
听说中浑海底有颗巨树在退潮时会露出一截树冠,听说殷铃鬼族有位姑娘生得倾国倾城,万年难遇...
这些他都想去看看。
陆开潮只觉人生太短,天下太大,他的步子越来越快,走着走着突然笑出声来:“快哉,快哉。”
声音传回鱼家铺。
照月站在门槛上,挠了挠头:“这人是不是伤到脑子了?”
沈归翻账册的手指停住。
快哉?以前自己好像也说过。
他低头看着账册边角,轻声呢喃:“过程...以前...”
沈归知道,自己想要模仿他人心态很难。
可若不是学别人呢?若是去找从前的自己。
或许可以试试。
沈归起身,去后院拿了一张小凳。
照月看着他把凳子搬到铺门口,放下,又坐了上去。
“公子,你干啥?”
“看人。”
照月愣了愣:“看谁?”
“都看。”
沈归坐在门口。
街上原本有不少人。
卖糖人的手里还捏着竹签,挑担的脚夫正和馄饨摊老板讨价还价,两个穿短褂的汉子蹲在墙边下棋。
沈归一出来,周围的“百姓”说话声突然停了,街道上安静的很,
糖人不吹了,脚夫不骂价了,下棋的人捏着棋子,半天没落。
直到一只黄鹂飞过叫了两声,众人才又动起来,假模假样接上刚才的话题,眼睛却时不时往沈归这边瞟。
沈归看着他们。
一个妇人买了半斤豆腐,又多讨了一勺豆花水。
一个孩子手里拿着两文钱,在甜水铺前站了很久,最后还是去买了半个炊饼。
陈门主亲自把一盅桂花酪送给巷口老妪,老妪不认得他,只嫌太甜,叫他下次少放糖。
这些事都很小。
小到看见开头,便知道结尾。
豆腐会进锅,孩子会吃饼,老妪明日还会嫌甜。
沈归坐了一上午。
他试着去想从前的自己会怎么看。
想了很久。
想不清。
有些东西像是柜台上的刻痕,被岁月磨得太薄,伸手去摸只剩一点痕迹。
午时将近,照月端了碗水出来:“公子,喝水。”
沈归接过,喝了一口,把碗还给它:“我出去一趟。”
碗里的水面晃了晃,下一息,凳子上已经没了那灰衣。
照月看着空凳,又看了看街上那些装作没看见的人,呱了一声,把凳子拖回铺里。
沈归落在王宫上方。
栖梧王宫不大,廊下守卫不少,可守卫看不见他。
他目光扫过几重殿宇,很快找到一处偏院。
院子很小。
墙边种着一棵柳树,树下晒着几件洗过的旧衣。
石桌旁放着一只行囊,布带扎得整齐,旁边还有一根打磨过的木棍。
宁子衡坐在桌前书写。
他老得更明显了。
白发几乎掉完,身材瘦得不成人样,握笔的手指有点抖,若不是眉眼还有旧影,很难让人把他同几日前那个夺魁的年轻人连在一处。
沈归落下时,阳光被挡了一半。
宁子衡这才注意到有人来了,他停笔抬头看来,脸上先是疑惑。
换以前他肯定会警惕会问很多事,但现在他只是愣了下,接着又低下头,继续写。
沈归向纸张看去。
纸上写着一行行日期,和一件件要做的事情,字迹工整密密麻麻。
养伤要多久,哪一天出发,路上停几日,想看什么、想学什么手艺...
只剩三年不到的寿命,写下的东西却比许多准备活百年的人还多。
沈归在纸上还看到了若是被暗杀又该如何如何。
他问:“燃了的寿元补不回来,你只剩三年寿命,那国主都不放你走吗?”
“有可能,先计划着。”
宁子衡笔下没停,他写完一行,才放下笔,抬头看沈归。
“前辈这种大人物,来见我这将死之人作何?”
“你对生活很有憧憬,我来学学。”
“学我?”
宁子衡摇了摇头,“我有什么好学的。”
之后两人就都没再说话,屋子只有笔尖擦过纸面的声音。
中途有个小太监端药进来,见院里多了个人,吓得差点把药碗摔了,宁子衡抬手接过药,道了声谢。
小太监哆哆嗦嗦退出去,没敢喊人。
宁子衡喝药喝得很慢。
药苦,他眉头皱了一下,又忍住。
沈归看着那只空碗。
“寿元燃了就补不回来的。”
“我知道。”
宁子衡把碗放到一边,拿布擦了擦嘴角,接着继续写。
日头西斜,黄昏的光线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小院中。
他才停下书写,身前已经堆满厚厚一摞黄纸。
宁子衡的计划沈归都看了,要得东西和陆开潮恰恰相反。
宁子衡想找个依山傍水的地方,建个小屋,做些菜,养一条狗,只是他不会种菜,所以黄纸上记录着很多蔬菜的种植方法。
沈归问:“只有三年寿命,为什么还这么想走?”
宁子衡反问:“若是前辈只有三年,会拿来做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落进一口很深的井,声音很轻却带着回响。
沈归思索小会儿后,没有敷衍:“不知道。”
这是他第一次面对一个普通人的问题,却看不见答案。
“那前辈真可怜。”
宁子衡把那叠黄纸放进行囊,“对我来说,三年不长,可若不浪费,也够走很长一段路了。”
“谢了。”沈归道。
宁子衡愣了一下。
“谢我?”
宁子衡望着沈归,小会儿后才慢慢点头,“不用谢。”
沈归起身,往院外走去,出了偏院,抬手在空中轻轻一招。
片刻后,一道黑影从宫墙外掠入,落在廊下。
聂沉舟看了一眼偏院,又很快收回目光,低身行礼:“前辈。”
沈归指了指宁子衡:
“让他安稳离开,三年之内莫要扰他。”
“晚辈记住。”
沈归没再说,身影淡去。
偏院里,宁子衡把最后一张纸塞进行囊。
他摸了摸枕下那块旧木牌。
[七十三]。
最后,他没有把木牌带上,只把它翻过来,扣在枕边。
烟火人间,各有遗憾。
今天比昨天好,就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