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沈归仍坐在鱼家铺门口。
孩子推着铁环从街头跑到街尾,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膝盖,又追了上去。
巷里的妇人来取菜刀,为了两文钱同照月掰扯半天,临走还顺走了一把炉灰,说拿回去埋菜根。
一个老人来取旧刀,刀刃磨得很薄。
他舍不得试,只拿袖口擦了又擦,嘴里念叨这刀跟了自己十多年,往后还得传给孙子。
沈归能看见很多结局。
那孩子活不过百年,妇人再精打细算,也攒不下能带进棺材的铜钱。
老人手里的刀会在一次劈柴时断开,埋进某处灶台边的泥里。
这些事摆在眼前,没有多少悬念。
可街上的人照旧忙活,挣到三文钱会笑,少花两文也会高兴。
孩子今日学会了推铁环,便能在伙伴面前得意一整天。
连只剩三年寿命的宁子衡,都把往后的日子写满了。
沈归看了数日,仍没看明白.
当然,也不是全无所得。
从前没人敢当面说他哪里不对。
哪怕心里有话,到了他面前,也会先咽去七八分,余下那点再裹上恭敬,听着便没了原意。
沈归想明白了,既然旁人不敢主动说,他就主动问。
午后,照月蹲在炉边给一把剪子校口,沈归忽然问:“照月,你觉得人间无聊吗?”
照月头也没抬:“不啊。”
“为何?”
“每天都有活,今天修剪子,明天修锄头,饿了要吃饭,得空还要打坐吐纳,哪会无聊呢。”
沈归问:“我以前也觉得精彩,但现在却怎么看都很无聊,你觉得应该如何改呢?”
照月把剪子放下,抱着前爪转了两圈,走到第三圈时,它问:
“公子,你有没有哪几年,或者哪些事,最想再过一遍的?”
沈归皱了下眉头。
有过吗?
似乎也有。
沈归的手指在膝上停了许久。
答案近了。
又过两日,鱼倾象带着鱼福进了城。
老爷子进门时背着一个旧木箱,鱼福和另一名师傅紧紧跟在后头,他先去炉房摸了摸铁砧,又看了眼墙上挂着的单牌,神情有些发怔。
照月迎上去:“鱼掌柜,你们可算回来了。”
鱼福摸了摸它的脑袋:“我进城时就听说了,这阵子辛苦照师傅了。”
“还行,还行,账都记着呢,一文没少。”
照月嘴上说得谦虚,胸口已经挺了起来。
鱼倾象则是跑到柜台前,向着沈归行礼:“这些日子,多谢前辈照看铺子,也多谢前辈照拂鱼家。”
沈归将早就准备好的账册拿出来。
剩下的铁料分了类,哪一批收过订钱,哪几件旧活还没交,账册里都写得清楚。
沈归又说起城中这几日的事,关于乌社与鬼族之事,点到为止。
末了,他道:“城里有人会照应,生意照常做就行。”
“前辈不用太担心,我鱼家是一代不如一代,可在这方世间活下来的本事,多少还留了些。”
鱼倾象笑着回,“祖宗留下规矩,不是叫后人躲在屋里等人护着。”
这话说得有底气,也留着鱼家人的分寸。
沈归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该交的都交清了,本该就此离开,沈归却没有起身,忽然问起关于鱼蕙玄的后半生。
鱼倾象没有猜祖辈心思,回忆起爷爷唠叨过的事,与族谱里记着的事说给沈归听。
“祖师后来收了三个徒弟,头一个学得稳,第二个性子急,第三个最会偷懒。”
“族谱里记着,她改过四次炉册,前两次改的是火候,第三次添了农具一卷,第四次只写了半页,后头被徒弟补完。”
“她骂人也厉害,弟子糟蹋了一块好铁,被她追着打了半个院子,躲到水缸后头也没用。”
鱼福在旁边接了一句:“听说那位祖师后来成了第三代掌炉人,逢年过节还会拿这事吓徒弟。”
鱼倾象笑了笑,又往下说。
鱼蕙玄年纪大了以后,手不再稳,便少碰重锤,只坐在炉边听声,徒弟落锤偏一分,她隔着两间屋也能骂出来。
她有一年病得很重,门下人以为熬不过冬,连棺木都备下了,开春时她又拄着拐杖出来,把做棺材剩下的木料劈成了几张小凳。
后来徒弟添了孩子,院里总有人跑,她老人家嫌吵,嘴上赶过几回,夜里却亲自把炉房门锁好,免得孩子跌进炭坑。
祖师还去过两次北边,替一位旧友修兵器,回来后又说外头没意思,还是自家炉火听着顺耳。
这些全是生活中的琐事。
沈归的名字只在开头出现过几次,往后的几十年里,鱼蕙玄教徒,改炉,骂人,病过,也笑过。
她把日子过得很满。
鱼倾象说完,院中安静下去。
沈归坐了很久。
黄昏时,一袭灰衣离开铺子,去了鱼家村。
墓碑还在原处。
碑面被风雨磨得发灰,周围的草新割过一茬,土里露着几截旧根。
沈归在碑前坐下。
第一日,他只看着那块没有名字的碑。
碑是沈归立的,那时他回来得太迟,见人已死,便替她把余下的事全做完,连该不该留名,也没问过任何人。
第二日,村里有人来附近除草。
两个孩子追着一只草编蜻蜓跑过墓边,被大人一人拍了一巴掌。
“别往那边闹,没见有贵客?”
孩子捂着脑袋跑远,没多久又在田埂上笑起来。
远处的祖炉断断续续响着,声音与六百年前不同,落锤的人也早换了许多代。
照月没有到墓前,它跟着鱼家人在祖炉那边帮忙,偶尔传来一声大嗓门,问谁把铁钳放错了地方。
第三日午后,树上落下一颗沙枣。
果子砸进草里,又顺着斜坡滚了几圈,停在沈归脚边。
他低头看了许久。
当年鱼蕙玄离开,沈归其实就料到了结局。
所以许多年前,沈归以为自己已经看完了鱼蕙玄的一生。
她会老,会死,会埋进土里。
沈归以为不来,便少一场分别。
可那时,距离鱼惠玄离世,还有许多年。
可她离开他以后,仍旧把日子过得很满。
会因一块废掉的铁料发火。
会因徒弟成器多喝半碗酒。
会给小娃娃打一只铃。
会在炉边晒太阳。
那不是等待。
更不是一行早已注定等不来相思之人的结局。
沈归弯腰捡起沙枣,擦去上面的土。
“当年,我该来一趟,问一句的。”
“哪怕知道没有结果。”
这句话落下后,墓前仍旧安静。
这话现在说又有什么用呢。
到了傍晚,沈归从墓地出来,照月正蹲在村口等,面前摆着一小堆炉渣,也不知数了多久。
它抬头看沈归,眼睛眨了两下。
公子做的事,一直都很稳。
不管遇上谁,不管碰到多大的麻烦,照月下意识便会觉得,公子肯定是对的。
跟得久了,这种念头也越来越深,甚至成为本能。
可现在,照月却听到,公子说了一句,“我以前做错了。”
这是沈归在成为皇帝后,第一次承认自己错了。
照月张了张嘴,没敢马上接话。
第四日,两人回到鸣玉城。
沈归进了一家酒铺,问店里什么酒好喝。
掌柜认出这一袭灰衣后,脸都涨红了,扭头便让小二去后院搬最贵的那坛陈酿。
沈归叫住他:“平日什么酒卖得最多。”
掌柜愣了下:“桂花酒,今岁新酿,寻常人都喝这个。”
“便要这个。”
沈归还买了个酒葫芦,灌满一壶后,带着照月上了城中最高的楼顶。
酒入口不烈,带一点甜,与记忆的味道有些差别。
沈归坐在屋脊上,一口一口喝着,目光落向城中。
入目人声鼎沸,卖花声过秋满市,闹红楼,烟月千里。
那酒铺掌柜等他走远,立刻把小二叫到跟前,让人去请书法先生,准备做块新招牌,就写破云强者喝过的桂花酒。
街角某处,一对年轻夫妻扯着孩子往家走,孩子手里舞着木剑,嘴里嚷着要买件灰衣这样才像高人,母亲拧了他耳朵一下,父亲却在旁边憋着笑。
院墙下,一个寿数将尽的老人躺在摇椅里。
小姑娘坐在旁边,给他讲河水分开,讲比赛又开,讲那个灰衣人站在七千军前,国主还是退了。
老人没开口,甚至没去听故事,只是一个劲看着孙女笑。
沈归这次没有去看老人还能活几日。
他去努力的听,最后他终是听清楚老人笑声的含义,沈归嘴角便也跟着提起些许弧度。
再远些,晏小楼已经回了折锋馆,正带几名年轻弟子练剑,一招不对,便叫人从头来过。
陆开潮背着刀,牵着一匹瘦马往东走,马不太听话,走两步就啃草,他扯了两下没扯动,最后索性站在路边等它吃完。
王宫一角,那间小院已经封了门。
或许此刻,宁子衡正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怀里抱着那叠黄纸,催车夫快些,快点到心之向往的第一处地点。
鱼家铺重新开了炉,鱼福与老伙计在后院忙活,门口有人探头问:“照师傅还来不来?”
那人听到照月走了,在门口等了会儿,才带着遗憾地离开。
每个人都在红尘中留下来了烟火,短暂,却不影响烟火本身的灿烂。
沈归喝下一口桂花酒。
胸前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很轻。
沈归低头。
石坠在衣襟下发烫。
第三道裂痕,就这样安安静静合上了。
这次的愈合,不像前两次因为某个人,或者因为某桩事。
这次只是沈归隔了几百年,又看懂了一点红尘人间。
最初他也在尝试看,但只是看,高高在上俯瞰红尘,难得有感同身受之事,都是因为对方遭遇与自己相关。
而现在,视线还是高,但他眼里的一些东西不同了。
人会死,事会散,约好的重逢也未必等得到。
可中间那段日子,并不因此成了可以忽略的空白。
沈归任石坠热着,在屋顶又坐了许久。
葫芦里的酒少了大半,城中炊烟一户接一户升起来,晚饭的香味也跟着往高处飘。
第二日清晨,他带着照月出了鸣玉城。
照月背着小包袱,走到城外才问:“公子,咱们去哪儿?”
“承天府。”
“那边好远啊。”
“不急,慢慢走。”
照月马上掰着爪子算路程,算到一半,目光又落在沈归腰间的酒葫芦上。
“公子,给我喝一口呗。”
沈归把葫芦口对着照月,后者努力张大嘴巴,猛地灌了一大口。
照月才咽下去,舌头便伸了出来,连着跳了好几步。
“呱,好辣!”
“那些江湖大侠为什么都爱喝这个?他们是不是舌头坏了?”
沈归笑了一声。
他年轻时初走江湖,看见游侠腰间都挂着酒,也跟着学过喝酒,只是一开始烈酒实在喝不下,便退而求其次买了桂花酒。
今日还是同一种酒。
入口却已不是当年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