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的凉风吹走炙热。
天才刚亮蝉鸣就一阵接着一阵。
沈归推开院门时,檐上的橘猫抬了下头,檐下汉子依旧蹲着。
老柴低着头,膝上搁一只铜铃。
这家伙手指粗得能握住枪杆,穿麻绳却很费劲,绳头戳了三次,还是没穿进铃孔。
一把杀敌的长枪被他用来晾小孩子的衣裳,风一吹,袖子便拍在枪杆上。
沈归走入小院,把剑放到墙边。
老柴没抬头:“回来了?”
“出了些状况,晚了几日。”沈归将一把佩剑靠在墙边。
“你可不用向我解释。”老柴把麻绳咬住扯紧,手指压过铜铃裂口,“穿绳会不会?”
沈归接过铜铃。
铃不大,边沿裂了一道口。
里面的铃舌早掉了,摇起来只有一声轻响。
沈归穿好麻绳,打了个结。
老柴看了两眼:“别打死结,阿穗要摘下来玩,拆不开又得哭。”
沈归听完这话,立刻把结解开,换了个活扣。
屋里这时传来翻身起床的声音。
有位小女孩急急忙忙穿鞋,几步就跑了出来。
她头发睡得很乱,先看墙边的剑,又看沈归,最后站在屋檐下没动。
“爹爹。”
“穗儿醒了?”
“我就没睡!”
阿穗双手叉腰,嘴巴撅起,显然是有些生气的。
老柴说:“穗儿等你等到三更,骂了你两句,骂累了才闭眼的。”
阿穗瞪他:“我没骂。”
“那句‘沈归是王八蛋’是谁说的?”
“你说的。”
老柴把脸一板:“我喊你爹都是喊公子,哪敢直呼名字。”
阿穗没理他,走到沈归面前,仰头问:“爹爹,赢了吗?”
“赢了。”
“受伤没有?”
“没有。”
沈归将手臂来回活动两下,表示自己状态生龙活虎。
阿穗却皱起了淡眉,伸出小手摸了摸沈归袖口,那里有一小块干掉的血块。
沈归把手臂往后收了半寸。
阿穗看见了,嘴巴抿紧。
“别人的。”沈归赶忙说。
阿穗仍盯着那块血,过了会儿才问:“爹爹,你明天还走吗?”
院里没人接话。
墙角炉子上炖着肉,汤已经收干,锅底发出轻响,老柴起身揭盖子装作没听见。
沈归轻声说:“还要走几日。”
“噢。”阿穗转身回屋。
门没关,只把鞋甩在门槛边,又回到自己的被窝。
老柴从锅里夹出一块肉,放进碗里:“公子,你倒是会说实话,哄哄孩子不行吗?”
“我不想骗她。”沈归看向屋内,“我如今在凌虚境巅峰,急需对手磨砺自身武艺,况且榜战已经定好了。”
“万象天榜上多你一个名字,阿穗就能多吃一碗饭了?”
“不一样的。”
沈归拿起铜铃,走进屋,将铃挂在床头。
阿穗躺回床上,被子拉过头顶,只露出一截头发。
“穗儿,我把绳换了。”沈归说。
被子里传出一句:“柴伯换的。”
“结是我打的。”
“难看,要是娘亲在,肯定会打个蝴蝶结。”
“...”
沈归默然,最后只是在床边坐着。
过了小会儿,阿穗才从被子里伸出手,摸到铜铃,轻轻晃了一下。
铃铛没啥声音。
沈归把铜铃从她手里拿走,指尖压住裂口,铜缝合上了少许,铃舌跟着撞出一声脆响。
“叮。”
阿穗从被子里露出脸:“你修好了?”
“能用一阵。”沈归问,“要不我让柴伯去给你买只新的。”
“不要,这是娘亲留下的。”阿穗握紧铃铛。
“公子,阿穗,吃饭了!”老柴在外头喊。
沈归将孩子从床上抱出来,阿穗又问:“爹爹,这次出去几天?”
“七天。”
“你上回也是说七天!结果一旬才回来。”
“这次不会。”
“你上回也这样说。”
阿穗侧过头,把身子背对着沈归。
吃过饭,沈归呆了一日,阿穗气很快就消了,一下午院子里都是孩子的笑声。
第二日天没亮,沈归便醒了,他将剑握在手中,侧头向外看去。
院门外有人停过。
脚印踩在墙根的湿土里,鞋底纹很浅,但还是压断了一根草茎。
老柴已经站在门边,长枪提在手里。
“两个人。”他说,“前夜来过一个,昨夜换了一人。”
沈归蹲下看了一眼。
“实力应该在摧城境以上。”
“你仇家里,还有几个摧城境以下的?”
“冲我来的?”
“我看未必。”
老柴用枪尾捣了捣地,“你的剑法如今出神入化,旁人奈何不了几分,能摸到这条巷子,为的是看你回来见谁,看有没把柄可以抓。”
屋里传来阿穗穿衣的动静。
沈归站起身:“我留下。”
“榜战呢?”
“不管了。”
老柴盯着他看了两息:“这话听着还算顺耳。”
沈归抬手在院墙四角各按一下,泥墙里浮出细纹,转眼又隐入砖石。
老柴看完,脸色依旧紧绷:“这阵能拦君子,却拦不住小人,阿穗我带去我那边,你在这里露面,装作一切照旧。”
沈归:“可以。”
阿穗抱着衣裳出来,听见这句便问:“去哪?”
“去我老家。”老柴说,“你爹就喜欢惹是生非,咱躲他远点。”
阿穗看向沈归:“你又要去打架?”
“不会。”
“你骗人!”
她先看那把剑,又看沈归脚上的靴子,责怪的话到了嘴便却变成了“晚上回来吃饭”。
“好。”沈归应下。
老柴把她的小包袱提起来,从地底暗道出了屋,又从一个地窖钻出来。
走到巷口,老柴看了下两侧,眉头很快就皱了起来。
他停下脚步,蹲到阿穗面前:“穗儿,有句话你要记牢。”
阿穗皱着鼻子:“柴伯,你今日话好多。”
老柴还在说:“要是真乱起来,穗儿别乱喊,要先跑,知道吗?”
“我跑得很快的!”
“还有,认人别认脸。”
“啥意思?我没懂。”
阿穗歪了下头。
老柴组织了下语言:
“有人能学你爹的脸,学他的声音,连走路都能学。”
老柴指了指铜铃:“但是脸能学,做过的事学不了,到时候你问他一件只有你们知道的事。”
阿穗想了一会儿:“我三岁烧过榜贴?”
老柴眼皮一跳:“万象天榜你还真烧过?”
“烧了半张。”
“为何?”
“榜帖没了,爹爹就不用出门了。”
“你这小机灵鬼。”
老柴刮了下阿穗的鼻子,把她的包袱往肩上提了提,“那你就问这个。”
......
沈归在院里留了两日,窥探的人没有再来。
第三日,沈归提剑出了门。
第四日清晨,城西有人说见过沈归。
还是那身白衣,肩头带了血,还从四海楼买了三味止血药。
消息传到老柴耳里时,他正在院后劈柴。
阿穗坐在石阶上,用草叶编小人。
巷口走来一个人。
白衣黑发,腰间也佩着一把长剑,他走得不快,右手按着胸口,指缝间都是血。
阿穗站起来:“爹爹?”
老柴的斧子停在木头上。
来人隔着十余步说:“受了点伤,仇人趁这空子来了,阿穗你过来。”
声音也对。
阿穗向前走了两步,想起柴伯的话,又停下:“我三岁时做过什么?”
那人说:“偷喝过一壶酒,睡了两日。”
阿穗脸上露出喜色,这件事也是真的。
她三岁那年偷喝过酒,爹爹抱她去找医师,柴伯守在门外骂了半夜。
来人伸出手:“敌人追来了,你快过来,我们先走。”
“站那儿别过来。”老柴却突然把斧子拔出来,声音低沉。
“老柴?你干嘛。”
“公子从不这么喊我。”
老柴抬手便掷出斧子。
斧刃转过半条巷,来人偏头躲开,脸皮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涂着黑纹的骨肉。
“跑!”老柴喊。
阿穗转身便跑。
巷子两侧的窗户一齐炸开,十余根铁索射进院墙,墙内阵纹刚亮,地底便传出一声闷响。
有人早在地下埋了破阵钉。
老柴抓起长枪,一枪扫过巷口。
石板整片翻起,三名冲进院子的黑衣人倒飞出去,老柴一枪钉死两人,转身背起阿穗,从后巷冲向染坊。
院外阵声全起,阵仗很大。
两名摧城境追在身后,更远处还有一名半步破云。
老柴回头看了眼,脸色不好,他撞进一条排水沟,将阿穗塞进空木桶,紧接着一脚踢向下游。
“阿穗记住,遇到事情别喊先跑。”
“我没喊。”
“好孩子。”
老柴横枪守住沟口,连杀两人。
那半步破云趁机一掌压下,石沟向内合拢。
老柴双臂撑住石壁,喝道:“别想过去!”
石沟塌了,木桶撞进外河,没入桥洞。
......
等沈归赶到时,老柴正从碎石里往外爬。
他一条腿断了,左肩塌着,仍抓着半截枪杆。
沈归落在巷中,先看墙上的阵旗,又看空了的木桶。
“人呢?”
“被带走了。”
老柴撑着枪站起来:“我杀了五个,拖住三个,河口还有接应,他们不是临时起意。”
沈归走到那具假身前,抬手撕下残脸。
假脸下没有完整五官,只有一道刻入骨头的换颜术纹。
老柴吐出一口血:“他们知道阿穗三岁喝酒,不清楚哪里打听到的。”
沈归看向巷尾。
一名受伤的黑衣人爬到墙边,想捏碎牙里的毒囊。
沈归隔空一抓,那人下巴脱臼,整个人拖过石板,停在脚边。
黑衣人嘴里全是血,笑了两声。
沈归手指落下,他的右臂从肩头断开。
“说。”
“薛…薛长垣。”
“在哪?”
“沉雁谷。”
“还有谁?”
黑衣人喘着气,“沈归,你再天才又有什么用,连自己人都护不住,还问什么…”
沈归一脚踩断了他的脖子。
巷外有人送来一只木盒。
送盒的是个七八岁的乞儿,拿了钱,只说有人让他把东西交给穿白衣的人。
盒里放着半截麻绳,绳头新断,沾着一点血。
下面压着一张纸。
[独入沉雁谷,弃剑,受死。]
老柴看着那半截绳:“这是铜铃上的绳索。”
沈归只是把绳收进袖中,提起配剑。
老柴拄枪挡在前面:“我也去。”
“你腿断了。”
“接上就成。”
“留下。”
“留下等什么?”老柴问,“等你再带半截绳回来?”
沈归看了他一眼。
老柴把断腿往地上一踩,骨头强行归位,他额头全是汗,嘴里仍不歇:
“我欠你一条命,不欠你阿穗的,她叫我一声柴伯,我就得把她带回来。”
“我一路崛起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你一个摧城境去了会死的。”
“少说晦气话。”
老柴扯下一块衣摆,把腿缠紧:“你走明路,我走暗路,真打起来,你别回头,我知道怎么带她走。”
......
沉雁谷离鹤回山一百三十里。
沈归到时,离日落还有半个时辰。
谷中无雁。
两侧石壁陡峭,谷底只剩一条干涸河床,阿穗被缚在河床中央的一根石柱上,脚下画着七重锁元阵纹。
她额角的伤已经结痂。
衣裳很脏,右边袖子也被撕掉了。
沈归从谷口走来。
阿穗先看他的脸,又看他的剑,看完还没有出声。
薛长垣站在石柱后,他的左袖空着,右手按剑:“把剑放下。”
沈归停步。
谷壁上出现十几道人影。
两名破云境。
五名摧城境。
还有七名阵师守着锁元阵眼。
薛长垣为了杀他,把这些年欠下的人情用尽了。
沈归解下佩剑,放在脚边,那把剑跟了他三十余年。
薛长垣盯着那把剑:“踢过来。”
沈归一脚将剑踢出。
剑滑到河床中央。
阿穗忽然喊道:“别听他的!”
这是她被抓后说的第一句话。
薛长垣回身,捏住阿穗下巴:“小丫头,安静点。”
沈归往前走了一步。
谷中阵纹同时亮起,阵纹从河床升起,化作一道道灰白锁链,缠上沈归手脚。
两侧谷壁传来弓弦声。
第一轮箭落下时,沈归没有退。
他只是抬手,拨开了射向石柱的一箭。
箭锋擦过掌心。
第二箭贯入右肩。
薛长垣笑了一声。
“七年登万象榜,二十三年入榜单第十七,世人都说你天赋卓绝山海有望,听得我心惊胆战,再不杀你,可就没机会了。”
沈归看着他。
“放人。”
“等你死了就放。”
第三轮箭雨落下。
突然!干涸河床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石柱右侧的泥土炸开。
一个满身是血的汉子从旧水道里撞了出来。
是老柴!
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手中只剩半截长枪。
他一路追了三日。
沿途杀了四个人,躲过两拨搜捕,最后从沉雁谷早已废弃的泄洪道钻进来。
薛长垣脸色变了:“拦住他!”
老柴没有看旁人。
半截长枪猛地捅进石柱下方,枪杆一拧,直接绞断阿穗脚边的一重阵纹。
阿穗身上的绳索松了一瞬。
老柴抓住她,扑入旧水道。
一名破云境抬掌拍下。
沈归脚边的长剑骤然出鞘,剑越过整条河床,挡在旧水道入口。
一道掌力硬生生落在剑身上。
“咔——”寒霜剑第一次传出裂响。
沈归手腕一转。
长剑横移三寸,又挡住第二掌,裂纹从剑脊一路爬到剑锋。
第三掌落下。
剑断了。
半截剑刃旋转着钉入石壁,另外半截落在水道口。
好在,老柴已经带着阿穗消失在黑暗里。
沈归收回目光。
锁元阵压住了他大半元气。
一名破云境从谷壁掠下,长刀由肩入腹,几乎将他劈开。
另一人的短矛穿过他的胸膛,插入心脏之中。
薛长垣终于松了口气,他走到沈归面前:“我今日便看看,万年第一天才怎么死在我面前的。”
下一刻。
薛长垣脸上的笑意僵住。
只见本该垂死的沈归抬起了手,握住矛杆。
而后向前踏了一步。
短矛从他胸后扯出。
沈归仿佛感觉不到疼,一掌拍在薛长垣胸口。
“咔嚓!”骨裂声传遍河谷。
薛长垣飞出十余丈,撞碎两座阵台,直至这时他是不理解,为什么一个人心脏都碎了还能活。
主心骨重伤,锁元阵随之暗下去一半。
谷中乱了,有人要继续杀,有人去救薛长垣,还有人冲向水道想抓住阿穗继续威胁。
沈归拔出胸前短矛时,身子晃了一下。
他没有去追薛长垣,而是俯身捡起断剑,冲进了水道之中。
水道很窄。
石壁上到处是新鲜擦痕。
沈归走了百余丈,看见第一具尸体。那人喉骨碎裂,手里还握着一把弩。
再往前,有第二具。
第三具。
地上的血越来越多。
有敌人的。
也有...老柴的。
水道尽头通向一片乱石坡,坡下躺着五个人。
老柴靠在一块石头上,半截长枪横在膝前。
枪已经断成三截。
他身上中了七刀,右腿也被一支弩箭射穿。
沈归走到他面前。
老柴低着头,眼睛张着,左手还紧紧握着一截麻绳。
麻绳另一头本该系着铃铛。
沈归蹲下,将那截绳子从他手里取出来。
石头旁边有几行用枪尖划出的字。
[南窑]。
字迹很深,最后一笔拖出去很远。
沈归把老柴的眼睛合上,又将三截断枪收在一起。
乱石坡南面有一道很浅的脚印。
鞋底小。
脚尖朝外。
阿穗平日走路便有这个毛病,老柴纠正过许多次,她总改不了。
脚印旁还有一个歪斜的铃铛印记,是她用碎石画的。
沈归背起断枪,往南冲去。
阿穗八岁。
老柴教她认路,教她看脚印,也教她遇见追兵时别往人多的地方钻。
人多,消息便多。
她身上有一只老柴提前备好的小皮囊,里面装着两张硬饼、一包止血灰、十二枚铜钱,还有一把不够锋利的小剪子。
只要不被追上,她应是能撑几日的。
第一日,沈归找到一座废驿。
马厩里有半张被水泡过的硬饼,柱脚画着一个歪铃铛。
铃铛下面两道横线。
有人跟着。
驿站外有三条路。
沈归选了有浅脚印的那条,走出二十余里,脚印忽然断了。
前方林中等着四名持弩修士。
他们发现了一些印记的端倪,便照样画了一个,想要引沈归进入包围圈。
沈归看了一眼树干,那个铃铛是正的,阿穗画不出这么正的东西。
他转身往回走,身后埋伏之人赶忙扣动弩机。
沈归抬了下手,林中的弩声只响了四下,随后便静了。
第二日,他进了一座烧制陶器的小村。
村口老妪听完沈归描述后,有了些印象:“是有来过。”
老妪坐在陶轮旁,手上都是泥。
“那小丫头买了一小袋窑灰,还拿了两块碎瓦,我说碎瓦不值钱,她非给我一枚铜钱,让我找她半枚钱,但是半枚根本没法找。”
老妇人从围裙里摸出一枚铜钱。
“我就给了她两个窝头,她拿着啃了一口就跑了。”
“往哪儿?”
“向西,那边有个渡口。”
沈归看向她身后的墙,墙根有一小片窑灰,灰上画着半只铃铛。
铃口朝东。
渡口却在西边。
阿穗没有去渡口,她学会了骗人,这是好事。
沈归转向东边奔去。
第三日夜里,他在一座空粮仓中找到一缕麻线。
沈归顺着墙脚摸过去,才没走几步胸口就是一疼,那贯穿心脏的伤口又裂开了,衣袍被血浸透。
沈归不会死。
这具身体总能在最坏的时候把他拖回来。
可伤还是伤,恢复要时间,疼也不会少。
沈归靠着粮仓墙壁,闭了不到一刻钟的眼。
外面传来脚步声时,他重新站起。
一个追踪阿穗的男人刚踏进粮仓,便被扼住喉咙,按在墙上。
沈归问:“她在哪儿?”
男人的脸迅速涨红。
“不...不知道。”
“谁知道?”
“薛前辈的人都在找,那孩子往南去了,可能是南边的废窑。”
沈归松开手。
男人摔在地上,大口喘息。
下一刻,他摸向袖中短刀。
沈归从他身边走过,短刀始终没能拔出来。
第四日清晨,沈归看见了那片废窑。
十几座旧窑依着山坡修建,早已没有人烧陶,荒草从窑顶长出来。
最里面那座窑前,没有脚印。
沈归站在外面看了片刻,窑门边缘有一道很新的划痕,有人用瓦片刮去了泥。
他走进去。
窑里很暗。
几个废陶缸倒扣在地上,最深处堆着没有烧完的黑砖。
沈归往前走了三步,一块碎瓦从暗处飞出。
他偏头避开。
阿穗躲在陶缸后,双手握着另一块磨尖的瓦片,她脸上沾着窑灰,眼睛里全是血丝。
看见沈归,她没有放下瓦片。
“又是你们!我爹爹会杀了你们的!”
沈归停住。
阿穗的手在抖。
“这次想问什么?”
“阿穗。”
“别叫我。”
沈归没有再靠近。
窑外的光落在他半边肩膀上,血从衣摆滴下来,在地上积出一小点暗红。
阿穗看到那抹血迹,瞳孔颤了一下,小声问:
“你是真的,还是他们变的?”
“真的。”
“他们也这么说。”
沈归沉默片刻。
“你五岁那年,把万象天榜拿去垫桌子。”
阿穗眼睫动了动。
沈归继续道:“右后桌脚,垫了三层,汤洒下去纸粘住了,老柴说是耗子拖的。”
阿穗看着他,手里的瓦片慢慢垂下去。
“你早知道?”
“嗯。”
“那你为什么没说?”
“因为桌子不晃了,穗儿做的很好。”
瓦片落在地上。
阿穗跑了两步,又猛地停住,仍有些不敢靠近。
沈归蹲下,张开手。
孩子这才扑进他怀里。
力气很大,正好撞在伤口上,沈归身子僵了一下,没有推开。
阿穗抓着他的衣服。
“爹爹?”
“我在。”
“爹爹。”
“我在。”
她叫了两遍,声音才开始发颤。
沈归抬手,掌心落在她后脑。
阿穗没有哭太久,她很快抬起头,往沈归身后看:“柴伯呢?”
沈归从怀里拿出那截麻绳,放在她手中。
阿穗低头看着,绳结打得很紧,上面沾着已经干黑的血。
她认出来了,老柴修铃时,总爱打这种结。
他说活结容易松。
阿穗捏着绳子,慢慢坐到地上:“柴伯答应带我回去,他也说话不算话。”
沈归握紧拳头,没有接这句话。
窑里安静了很久。
阿穗抹了把脸,忽然注意到沈归胸前的伤。
“你坐好。”
她从皮囊里翻出最后一点止血灰,又撕下自己半截里衣,替他缠住伤口。
她的手法是老柴教的,阿穗之前一直说不想学。
最后一个结打歪了。
“爹爹,疼不疼?”
“不疼。”
阿穗用力勒了一下。
沈归腮帮子动了下。
“你骗人。”
“有一点。”
“你每回都骗人。”
阿穗低着头,把布条剩余的部分塞进伤口边缘。
沈归没有辩解。
天黑以后,山外亮起了火把。
一支。
十支。
很快连成一片。
追阿穗的人找到了废窑。
薛长垣也来了,他胸骨尽碎,靠丹药吊着命,被人安置在一辆窄车上。
谷中那一战没有杀掉沈归。
如今沈归受着伤,这是最后的机会,若是今日再杀不了,以后就再也没机会了。
阿穗趴在窑口听了一会儿。
“很多人。”
“是啊。”
“爹爹,你打得过吗?”
“还记得我以前给你说过什么?”
阿穗转过头,想了下后说,“你说阿穗的爹爹是全天下最厉害,最厉害的剑客。”
“对,我没有骗你。”
沈归站起身,血瞬间有浸了出来,白衣早就成了红衣。
“爹。”阿穗从怀里取出那只裂铃,双手捧着。
老柴把她从沉雁谷救出来时,将铃铛塞回了她手中,麻绳在后来逃命时断了,她一直贴身藏着。
阿穗把铃铛递给沈归。
又把那截从老柴手中取回的麻绳系上,她的手指冻得发僵,打了两次才打好。
“爹爹,铃铛保平安,你带着。”
沈归握住铃铛。
窑外传来马蹄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沈归将阿穗抱到窑腹最深处。
那里有一条烧砖时留下的藏火道,只够一个孩子蜷身进去,他搬来两块黑砖挡在外面,又在砖缝中留下一指宽的空隙。
阿穗抓住他的袖子。
只抓了一下,便松开了。
“爹爹,小心。”
“好。”
沈归转身往外走。
走到窑门时,掌中铃铛响了一声。
他停步,回头看了一眼。
砖缝后,阿穗一脸的灰,眼睛瞪着很大,直勾勾看着,仿佛这次不看,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了。
沈归挤出个笑:“放心,这次爹不骗人。”
一袭白衣出了窑门。
外边已经站满了敌人,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那一年,沈归已在凌霄境尽头停了很久。
他的剑越来越快。
元气越来越盛。
天下许多成名强者都挡不住他。
可山海二字始终隔着一线。
此刻,沈归站在废窑前,手中只剩半截断剑,身前是密不透风的敌人,身后是自己的孩子。
山风从谷口进来。
沈归没有将那股风收进体内。
风从他衣袖旁经过,沿着山坡往后,掠过每一座废窑。
窑灰轻轻动了一下。
第一座窑里,冷了几十年的余火亮起一粒红光。
随后是第二座、第三座。
山脚下的枯草一根根伏低。
沈归抬起断剑。
阿穗没有看见那一战,她藏在窑腹里,只听见外面的马蹄声突然停了。
有人怒喝。
有人拉弓。
铃铛响了第二次。
窑顶开始落灰。
她从砖缝望出去,看见天边刚露出一点白。
无数箭矢掠过晨光,像一场黑雨。
那场雨没能落进窑中。
所有箭在半空转了方向,斜斜钉入大地。
箭尾朝天。
山坡上传来一声极沉的闷响,似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翻了个身。
十几座废窑同时亮了。
红光从每一道裂缝透出来,把沈归的背影照得很清楚。
此后再没有兵刃声。
天亮时,沈归搬开黑砖。
阿穗从藏火道里爬出来,窑外的山路变了模样。
原本起伏的坡地向下沉了数尺,泥土里横七竖八插满兵器,那些追来的人倒在山脚,没有一个走到窑门前。
沈归站在晨光里,右手握着半截断剑,左手拎着裂铃。
阿穗走过去。
“爹爹,你的剑呢?”
“断了。”
“因为我吗?”
沈归看了一眼手中断刃。
“因为它不够好。”
阿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归蹲下,把她背起来。
“回家。”
阿穗趴在他背上。
走出很远,她才问:“先去接柴伯吗?”
“先接他。”
沈归背着她回到乱石坡。
两人在坡上挖了一座坟。
老柴那杆断成三截的枪,没有全埋进去。沈归留下了最短的枪尾,和断剑一起放进木匣。
阿穗把裂铃放在坟前。
走出几步,她又转回来,拿走了:“柴伯都听了这么多年,也该清静几日。”
沈归看着她把铃系回腰间,没有说话。
......
那一战之后,万象天榜重排。
沈归的名字第一次进了前十,境界也从凌虚变成了山海。
天下人都以为这他还会再去冲击榜首,但至此以后沈归的名字却渐渐淡出。
此后许多年,沈归没有再佩剑。
有人送过名剑,也有人愿以一座城换他出手一次。
他都没有收。
那只装着断剑与枪尾的木匣一直跟在身边。
又过了很久,木匣才被放到一个姓鱼的女匠人案上。
她叫鱼蕙玄。
她打开木匣,先看见断剑,再看见枪尾,最后看见一只边缘开裂的旧铜铃。
沈归说要锻一把剑,一把天下最好的剑,一把能守住身后的剑。
不过那已经是后话。
在沈归破入山海的第一百七十六年,阿穗走到了寿数尽头。
她修行一生止步望岳,靠沈归配出的药多活了些年,到底没能再往前走。
她三十岁那年,嫁给一个郎中,两人没有亲生孩子,后来从战场边带回两个孤儿。
郎中比她先走六十余年。
临终那日,床边守着养子的后人。
阿穗让他们都出去了,屋里只留沈归。
那时的沈归早已不再冲榜,但世上再无人能挡他一招。
他可以移山,断江,能镇压一国气运,却留不住床上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
再过近两百年,沈归建立炎国,群臣劝他立后,劝他留下皇嗣,他一次也没有答应。
史官于是落笔,写炎祖无后。
那四个字传了六百年。
也不算错。
沈归坐在床边,把药碗放下。
阿穗已经喝不进去药了。
她的眼睛很浑浊,看了他许久,才认出来。
“爹。”
沈归握住她的手。
“我在。”
“你这回真的没走。”
“爹不走。”
阿穗笑了笑。
那笑很轻,脸上的皱纹跟着挤在一起。
“可我要走了。”
沈归没有说话。
阿穗的手指动了动。
“铃呢?”
沈归从袖中取出那只铜铃。
两百多年过去,铜面已经磨得发暗,边缘的裂口还在。麻绳换了许多次,最后仍照着老柴当年的结法系着。
他把铃放进阿穗掌心。
她已经握不住了。
沈归替她拢起手指。
阿穗轻轻晃了一下。
铃铛没有响。
她又试了一次。
那只旧铃终于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沈归低下头。
阿穗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手慢慢松开。
铃铛滚到被褥上,没有再响。
窗外天色尚暗。
沈归仍坐在床边。
他替阿穗把白发理好,又把被角往上掖了掖。
就像两百多年前,她只是睡着。
屋外有人压着声音哭。
更远处,早起的百姓已经打开铺门,木门摩擦石槛,发出沉沉一声。
天一点点亮了。
沈归将白衣换成了灰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