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刚过。
鸣玉城内。
四海楼一层还坐着不少人。
百宗定席虽然结束了,城里的热闹却没散,靠窗几张桌子一直有人谈近日见闻。
其中被提及最多的,自然还是那条被人从中分开的长河。
柜台后,管事正低头核对昨日的账。
楼顶忽然响了一声铜铃。
铃声不大,一层的人却陆续停了话。
四海楼这道铃平日极少响,只在两种时候会动,一是有大人物入楼,二是总楼送来了新榜。
楼梯处很快下来一名老者,他双手抱着十几捆卷轴,卷轴两端压着黑玉,封口处盖了四海楼的海潮印。
“万象天榜,今日更新,拓印版也更新了,要买的去一楼柜台。”
这句话一出,靠墙喝酒的几名修行者都站了起来。
四海楼管事正从柜后拨算盘,闻声抬头,手指停在一枚算珠上。
与此同时,伴随着“唰”的一声。
二楼垂下一道铜轴。
铜轴未落地,便自行垂下,纸色微黄,边缘有水云祥纹。
只是现在还看不到新榜,需将旧榜取下才行。
管事绕出柜台,走到榜墙前,拱手一礼,才取下旧榜。
他动作很慢,慢得茶客都急了,张口不停催促。
旧榜取下,新榜展开。
前十无变,二十以内也无变。
众人眼睛往下扫。
直到第三十一位,所有人的眼睛都停在那里。
那里多出一个从前没人见过的名字。
[灰衣客·沈。
境界:破云巅峰。
势力:暂无。]
战绩下用金色墨迹描了短短几行。
[鸣玉城下游,托起三艘沉船,截断河道,破归岫宗凌虚遗符,逼栖梧国主乌社与七千兵甲退去。]
再往后,是一行备注。
[战力尚未见底,但无更进一步印证,暂列。]
有人盯了许久,才慢慢道:“这个人不会是...?”
旁边立刻有人回头,语气里是压不住的震惊:
“没错!是西市鱼家铺那个灰衣掌柜!他上榜了!”
这话一出,楼里先是没人去接,还有更多人处于震惊、确认、再震惊的过程中。
没办法,栖梧国太小,万象天榜太重。
破云境已是超级大人物,可不是每个破云境都有资格入万象天榜。
此榜存在已有数千年历史,从古至今,只要是上榜之人,皆是青史留名之辈,皆是一国之定海神针,一宗之立派宗师。
就说现在炎国,一名万象天榜的强者去了,炎国皇帝不说出城亲迎,至少也是有礼相待。
每一名上榜强者出现的,都会颠覆所在区域的局势。
而现在这个榜上之人,名声响于他们栖梧国...
这事实在太大了,大到有些不真实。
“我前段时间才去了那鱼家铺子,那沈掌柜就坐街边,我还和他对视了一眼。”
“谁说不是啊,怎么他突然就被挂进了万象天榜了,我感觉好不真实。”
有人觉得榜上之人都是传说级人物,现在却亲眼所见有些做不得真。
也有些人,提出了质疑:
“第三十一。”
“高了吧?”
二楼栏边,有个年轻修士忍不住开口,“破云巅峰排三十一,四海楼是不是太看重鸣玉城这件事了?他再强,也没真同凌虚境正面打过一场。”
“你没看备注?”
另一个人接得很快,“战力尚未见底,听说那日洪宗主可是动了一枚凌虚金符的,还是很有含金量的。”
“可势力为何写无?”
“没宗门,没朝廷官身,不写无写什么?”
“他就不能写个所属势力栖梧国吗?”
“你当是街边无主之物?捡了就是你的?”
这话怼的那人哑口无言,但没人笑他。
谁不想自己国家有位在榜强者呢。
四海楼管事这时取出一枚小印,在卷轴右下角轻轻落下。
“诸位不必争。”
他声音不大,楼内却都听得见。
“万象天榜由四海楼总部核定,四洲同榜,同日换卷,鸣玉城只是收榜之地,不加一字,也不减一字。”
有人忍不住问:“那这个沈掌柜,真只是破云巅峰?”
管事看了那人一眼:“你问我,我问谁?”
他顿了顿,又道:“这事不是我们管的,至于他到底实力见没见底,下一回更新榜单,自然会知道。”
这句话落下,楼内才像重新活过来。
茶水凉了也没人喝。
有人往外跑,要把消息传回宗门。
有人站在榜前,一遍遍看那个名字。
......
同一时刻,栖梧王宫深处,聂沉舟也在看一张纸。
纸上写着三个人名。
[谢无灯,洪霄,乌社。]
之前沈归只让他把栖梧的尾巴处理干净,没有问他会用什么法子,也没有限定谁生谁死。
聂沉舟当时没说什么,却已经给这三人下了死刑。
没办法,知道的太多了。
这三个人知道他来过鱼家铺,知道他在沈归面前行过晚辈礼。
任何一个把话送回北砗,都够聂沉舟死上一回。
所以,更准确点说,在决定带谢无灯二人去铺子时,聂沉舟就不打算让他们活着。
“嗒嗒嗒。”
院外传来脚步声。
聂沉舟把纸折起,塞进灯罩里,火舌舔上纸角,三个名字很快卷成灰。
进门的是谢无灯。
他换回了那身宽大的紫袍,腰却比前几日低了许多:“前辈。”
聂沉舟问:“洪霄醒了吗?”
“醒过两回,修为散了大半,归岫宗用了不少药,命应当保得住。”
“命保得住,嘴也保得住?”
谢无灯抬起头。
聂沉舟指了指桌面。
上边放着一只没有封口的信匣,匣中露出半张纸,上面有归岫宗的宗主印。
聂沉舟没有遮挡,只把一杯茶推过去。
“看看。”
谢无灯沉着脸抽出信纸。
信是写给北砗的,水路暴露、沉船失手、鬼法入赛,全写得清清楚楚,到了末尾,洪宗主将责任推给了栖梧旧统领。
也就是他,谢无灯。
纸上还写,谢无灯隐瞒灰衣客的实力,私自扩大行动,致使三年经营一朝尽毁,应当抽魂问罪。
谢无灯看完,手掌上青筋暴起,脸色阴沉:“敢问前辈,这封信从何处得来?”
“你只需知道,上头只会听一次解释。”
聂沉舟端起茶喝了一口,又补上一句,“你们两个,谁先把话送到北砗,谁便能活得久些,话已至此自己考虑吧。”
屋里没再说别的。
谢无灯放下信纸,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当夜,他带着两名鬼仆去了归岫宗。
洪宗主住处外还有弟子守着,见是谢无灯来探伤,不敢拦,只能进去通报。
谢无灯入门时,洪宗主正靠在床头喝药。
两人隔着半间屋对视。
洪宗主先开口:“聂前辈准备怎么交代?”
“白先生要一个能解释败局的人。”
“那也该是乌社。”
谢无灯笑了笑,走到床边:“国主还有用。”
洪宗主手里的药碗停住。
下一刻,屋里灯火全灭。
外头弟子只听见一声瓷碗碎响,等门重新打开,谢无灯已整理好衣袖。
洪宗主躺在床上,胸口没有伤,眼中的生气却在慢慢散去。
谢无灯让鬼仆封住院门,又从袖中取出几封信放进床下暗格。
[洪霄私通鬼族,擅改水路,干预百宗定席,谋害参赛者。]
这些事有真有假,拼在一起,足够让一个死人承担栖梧明面上所有的错。
天亮前,谢无灯回了王宫。
他把归岫宗的宗主印,与一封早就编好的密信放在聂沉舟面前。
“前辈,事情办妥了,此事还要谢过前辈提醒,晚辈事后必有重谢。”
“噢,速度还挺快,说说吧。”
聂沉舟一边翻一边问,归岫宗还有几人见过盟约,哪些信能送炎国,哪些话只适合给北砗看。
谢无灯一一答了,越答越安心。
他亲手清理掉洪宗主,又拿回足够解释败局的证据,聂沉舟没有理由再杀他。
“好了,证据确凿。”
聂沉舟合上末页,“谢无灯,擅杀盟友,罪一。”
谢无灯脸上的笑僵住。
“暴露水路,罪二。”
“经营栖梧多年,仍失去属国控制,罪三。”
谢无灯退了半步:“前辈,水路不是晚辈一人所定,洪霄已经认罪,乌社也能作证。”
“洪霄不是死了吗?”
聂沉舟不可思议地说,“不是你杀的吗?”
谢无灯终于听出不对,身外鬼气刚要散开,一只小手已经从他背后伸出。
那是藏在聂沉舟肩骨里的九怨小鬼。
五根细小手指按住谢无灯后颈,鬼火一下被扯出半尺。
谢无灯转身便逃,脚只迈出一步,聂沉舟已经到了他面前。
一掌落下。
谢无灯的身子从头顶开始虚化,紫袍落在地上,里面的鬼躯散成一层黑灰。
魂火被九怨小鬼抓在手里,还在不停挣扎。
谢无灯到这时仍没想明白。
他已经杀了洪宗主,也替聂沉舟备好了交差的说辞,为何还是要死。
“聂前辈…”
聂沉舟没有解释,抬手一握。
魂火熄了。
两日后,乌社被请进王宫地底的祭殿。
他进门时还在问,谢无灯去了哪里,洪宗主之死又该如何向炎国解释。
聂沉舟没有回答,只让人把国主王印放到祭台正中。
乌社看见四周伥线,脸色一下变了。
“你要对孤做什么?”
“保你的王位。”
聂沉舟按住他的肩,让他跪到王印前。
乌社还想挣扎,地上的伥线已经缠住四肢,顺着皮肉钻入魂魄。
“炎国问责将至,两宗也不会再听你的,你若还是从前那个乌社,这张王位坐不了几日。”
“我可以退位。”
“迟了。”
聂沉舟摇摇头。
乌社急声道:“孤可以把王印交给你,栖梧各处暗线也都给你,孤离开王宫,从此不再回来。”
聂沉舟低头看他:“你以为我留的是你?”
乌社怔住。
聂沉舟:“炎国册封的是栖梧国主,百姓认的是王宫里的这张脸,你这个人值不了多少,身份还有点用。”
乌社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
几日前,宁子衡站在偏院里,求他把剩下几年还回去。那时他只觉得一个将死之人的自由,比不上王廷的前程。
如今轮到自己,王位还在,人却要被从身体里拿走。
他终于开始喊人,无人回应。
聂沉舟拿起王印,按在他眉心。
乌社张口想喊,声音却堵在喉咙里,魂魄被一寸寸扯入印中。
等王印重新落回案上,乌社仍跪在那里,衣袍没乱,脸也与活人无异。
聂沉舟说:“抬头。”
乌社便抬起头。
“盖印。”
他拿起王印,在早已写好的国书末尾按下栖梧国印。
没有半点迟疑。
次日,王宫对外放出消息,国主受惊成疾,暂闭宫门,日常政令由内侍传出,重大国书仍由国主亲自用印。
没人知道,坐在帘后的那个人每次抬手,每次开口,都已不再由自己决定。
王宫书房里。
聂沉舟写完给白先生的报告。
[洪霄临阵动摇,被谢无灯诛杀。
谢无灯隐瞒强敌,擅杀盟友,已正法。
栖梧王权仍在掌中。]
他刚把信装入黑匣,一只传讯鬼雀便撞开窗纸,落在桌面。
鬼雀腹中只藏着一张窄纸。
聂沉舟扯出纸一看,眉头瞬间就皱在了一起。
“炎国边境,又有一名鬼族首领死了...”
尸旁留下同样的字迹,同样的落款。
[半死之人,杨清禾赠]。
纸张最下方是白先生的指令,只有八个字。
[暗线收缩,明线前压]。
当夜,栖梧、朔川、北陵与东烬洲数国的王宫都亮着灯。
一封封盖着国印的国书被装进铜匣,送往炎国承天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