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府西城门前。
乱了足足半个时辰。
最先回来的是几柄普通铁剑。
一柄扎进城门上方的木梁;一柄落在卖炊饼的摊子旁。
摊主看着自己切饼用的旧剑从天上掉下来,愣了半天,赶紧抱进怀里。
后面的就没这么乱了。
剑一批批归位。
有主的回主。
无主的落地。
京营武库那边最忙,一群兵卒抱着册子重新清点,少了一柄都得查。
街上没人急着回家,修行者都在抬头,那些不练剑的百姓也凑热闹。
“到底跟谁打?”
“谁知道。”
“我听人说,西边山头都平了。”
“这才多久,你就听谁说了?”
“我表舅家邻居的小舅子就在西门当差。”
“他去看了?”
“没有。”
“那你说个屁。”
旁边有人笑,又有人插嘴。
“我倒知道一些内幕,听人从四海楼传回的消息,是轩辕剑神来我们炎国了,他刚才借一城之剑。”
“我家那柄祖传剑都飞了,我娘还以为家里闹鬼。”
“四海楼的人还说,这是轩辕前辈动真格了。”
“谁能逼他动真格?”
没人答得上来。
而消息已经从西城往里传。
兵器铺;武馆;宗门别院,只要和修行沾边的人都在打听。
四海楼承天分楼更快,一封短讯已经从楼顶送出去。
内容只有两件事,轩辕福贵西郊借剑,对手不明。
街上正吵着,城门外有人喊了一声。
“回来了!”
所有人都往外看。
一道剑光从官道尽头落下。
轩辕福贵带着斗笠嘴上吊着根野草,踩着青石往城里走。
他一个人。
城门口一下安静不少,他的形象在刚才就传遍了,没人敢查路引。
城门校尉迎上来。
“轩辕前辈。”
“嗯。”
“方才城中诸剑……”
“我借的。”
校尉张了张嘴,这答案大家都知道,他真正想问的根本不是这个。
轩辕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
四海楼承天府分部楼主跑了过来,拱手问道:“前辈,方才与谁论剑?”
轩辕脚步没停。
“一个剑客。”
“哪洲的前辈?”
“不知道。”
“可有名号?”
“没问。”
“那胜负……”
轩辕转头。
问话那人立刻把后半句吞了。
轩辕道:“你今天挺闲?再问两句我就去你四海楼总部坐坐。”
周围人全散开两步,没人再敢追着问。
可等轩辕走过去,人群马上重新聚拢。
“没问名字?骗谁呢。”
“那个人不会死了吧?”
“你傻啊,真死了,轩辕前辈能这脸色?”
轩辕听得清清楚楚。
懒得理。
他走出去两条街,迎面便来了一队人,领头之人衣袍边缘还沾着泥。
冯阮身后跟着两名御前供奉和十几名京畿差役,显然刚从西郊回来。
两边碰上。
冯阮先看了看轩辕身后,然后道:“前辈。”
轩辕福贵问:“酒呢?”
冯阮没想到他第一句问这个。
“在宫中,在宫中。”
“不是说给我?”
“前辈方才走得急...也没说要。”
“那我现在要,你让人拿出来。”
冯阮连忙道:“好。”
轩辕满意了:“这还差不多。”
冯阮借坡上驴:“方才万剑离城...是前辈出手了?”
“嗯,遇到个强者,就活动了下。”
“前辈与他交手了?”
“不然呢。”
“此人是谁?”
“不知道。”
冯阮皱眉。
“前辈没问?”
“问这个干什么?”
“姓名、来历、师承,总该知道一件。”
“一件都不知道。”
“那前辈追出去……”
轩辕看着他。
“我是去打架的,又不是去查户籍。”
冯阮一时没话,这确实是轩辕前辈能干出来的事,他只能换了个问题:
“不知这胜负呢?”
街边还有人没有走远。
这句话一出,不少耳朵都竖了起来。
轩辕福贵道:“输了。”
冯阮直接愣在当场。
他还算情绪控制好的了,其身后之人直接张大了嘴巴,能塞进去一个鸭蛋。
街边那个卖茶的伙计手里还拿着铜壶,水已经溢出杯沿。
轩辕看了他一眼:“倒满了。”
伙计这才赶紧收手。
冯阮声音低了些。
“前辈认真的?”
“输就是输,我拿这个逗你干什么。”
轩辕也看着冯阮,“怎么,不信?”
“信。”
冯阮答得很快。
正因为信,麻烦才大。
天下山海有数,轩辕福贵又是其中最不好对付的一个。
剑修杀力本就重,能让他亲口认输的人居然在京都之地,而朝廷却连名字都不知道...
冯阮问:“请问前辈,那位前辈如今在哪?”
轩辕道:“不知道。”
冯阮显然是不信的,但轩辕已经往前走了。
“酒给我留着。”
“前辈不入宫?”
“晚点。”
轩辕挥了下手,人已经拐进另一条街。
冯阮站在原地,身后一名供奉走上来。
“冯公公,要派人跟吗?”
“跟轩辕前辈?”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想跟谁?”
供奉闭嘴。
连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派谁去跟。
冯阮转身:“入宫。”
消息必须马上送进去。
从西城到皇城不近,冯阮没有坐轿,一路御风,越往里走,今晚承天府的变化越清楚。
京畿司的人正在调马。
寻烬司两队缉役出西门。
宫里另有三名供奉收到御令,正在换衣出城。
以前这种级别的调动,内廷即便先下令,也常有人问一句相府是否知情。
但自从杨阁老生病后,就没人问了。
圣旨到了,人就动。
冯阮入宫时,李右禅正在偏殿。
殿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兵部、刑部、寻烬司,各有主事官员,次辅也在。
桌上摆着承天府西郊图。
李右禅站着问:“如何?”
冯阮行礼:
“归魂林煞境已散,夜游神确认消亡,阵点正在清查。”
“那位剑神呢?”
“回城了。”
“方才万剑出城你可看到?是何原因?”
“是轩辕前辈所借。”
“与谁?”
李右禅眉头压下来。
“不知。”冯阮接着道,“但前辈亲口承认,他败了。”
殿里一下没声。
兵部尚书原本还在看地图,手停在半空。
次辅抬了抬眼,没有说话。
李右禅问:“败了?”
“是。”
“对方是谁?”
“轩辕前辈说没问。”
冯阮低着头,这事确实荒唐。
李右禅在桌边走了两步。
“会不会与归魂林那边的异常有关?”
“臣以为,多半是。”
“依据?”
“夜游神消亡前,最后一次异变并非来自荡魔剑法,轩辕前辈当场追出,之后便有万剑离城。”
冯阮道:“另外,阵点里有一处提前被人动过,具体还在验。”
李右禅手指敲了下桌面:“将此事列为当下最高优先,各司再调三队,组成专查部门。”
而后李右禅又开始吩咐各种事项。
一道道话落下,没人说等相府批复,也没人说首辅病中,此事是否先送一份过去。
李右禅看着传信的人出去,胸口顺畅,这种待遇才是一国之君该有的日子。
李右禅又问:“京畿各衙谁最熟西南几条道路?”
兵部的人还在想。
次辅这才道:“臣倒记得通政司有一名郎中,早年在京畿司做过六年,西郊驿道、民路都熟。”
李右禅看向他。
“谁?”
“孙怀。”
次辅道:“此人官不大,办过几次逃犯案,若陛下只需要人跑腿查册,可让他暂协京畿司两日。”
李右禅没有立刻答应,脑袋中浮现出苏合的脸庞,若是这小子还在京城,查案这种事他倒有些用处。
过了几息,他才说道:“准。”
“陛下圣明。”次辅退回原处。
旁边几名官员没觉得有什么,只有站得近的冯阮看了次辅一眼。
前些天这位还想暂领相府签押,被挡回去以后,今日一句没提相权,人倒先塞进去了。
陛下显然也看出这一点,但可眼下他需要的是能直接办事的人。
用谁的人,过两日再说。
殿外脚步声不断。
御令一道一道离宫。
承天府西郊,因为万剑出场而越来越热闹。
……
城南一处旧宅里。
白先生面前摆着十六枚黑钉。
其中十五枚裂成两半。
只有一枚不同,它没有从中炸开,钉身上有一道提前崩断的细口。
一名黑衣人跪在桌前。
“归魂林的人查阵时,我们远远看过,这处阵点早被人从土里拔出来,夜游神消散以后,才跟着断开。”
白先生捏起那枚黑钉。
“何时动的?”
“无法确定。”
“轩辕入境前还是入境后?”
“应在轩辕最后一剑之前。”
白先生放下黑钉,桌上还有另一张纸。
纸上只有几行。
[夜游神异变。
轩辕追出,万剑离城,一时后独自回京。]
白先生看了一遍,说:“有第三个人,而且很强。”
黑衣人询问:“先生觉得,要查吗?”
白先生没有回答。
他又拿起黑钉,对着灯看了一会儿。
夜游神本该再拖一阵。
死得早了些。
好在,死得并不亏。
归魂林一事,将朝廷注意力带出去了。
刚才轩辕又闹了这一场,李右禅怕西郊再出事,正在继续往外调人。
棋子已经没了,路却空出来了。
白先生问:“宫中又走了几个?”
“三个。”
“京畿呢?”
“两位破云已经接令,正在往西。”
白先生把黑钉放回桌上。
“相府那边?”
“首辅依旧闭门养病。”
“次辅呢?”
“还在宫里。”
白先生拿起茶壶,水已经凉了,他仍倒了一杯。
“送信。”
黑衣人问:“按原定时辰?”
白先生看了眼窗外:“要提前了...”
“提前多久?”
“现在。”
“遵命。”
黑衣人立即起身。
走到门前时,白先生又说了一句:“与轩辕比剑之人你们不用查,我亲自去。”
他端起冷茶,又道:
“你们先做该做的事。”
……
首辅府。
药味比前些日子更重。
杨清禾今日没有进书房。
他坐在卧房外间,身上只穿一件深色常服,旁边小炉里还煨着药。
桌上的药已经凉了半碗,管事站在门边,手里拿着几张刚送回来的纸:“阁老,归魂林散了。”
杨清禾翻着一本旧册。
“嗯。”
“夜游神死了,内相带人回京。”
“嗯。”
“轩辕福贵追了出去。”
杨清禾这才抬眼。
管事继续道:“半个时辰后,承天府万剑离城,内相入宫后传出的消息,轩辕亲口认输。”
杨清禾翻册子的手停了一息:“还有呢?”
“陛下已经命寻烬司增派两队查西郊,京畿司封几条官道,宫中又调了两名供奉。”
“次辅做了什么?”
“次辅今晚没争签押。”
“陛下每一道旨,他都赞同。”
“通政司孙怀被他举荐,暂协京畿司查西郊道路。”
杨清禾听完,没有评价。
管事道:“要不要把孙怀调回来?”
“不用。”
“可那人是次辅门下。”
“我已放权,就是想看看陛下如何决策,他想用便用。”
杨清禾抬手拿过已经药碗。
喝了一口,苦得很。
他把碗放下:“眼前情况,陛下还有什么决定?”
管事又将今天朝会里的内容过了一遍,总体来说没什么毛病,甚至换任何一个人坐在皇位上,多半也会这么做。
杨清禾却问:“全去了郊外,城里没留人?”
管事明白了:“除了内相外,能立刻调动的高境,宫里还剩两位摧城,破云以上没有…”
他说到这里停了,也意识到了什么。
“行吧,老夫知道了。”
杨清禾起身。
窗纸外已经看不到多少天光。
承天府刚刚闹过一场万剑离城,这会儿街上的声音还没彻底安静。
杨清禾看了会儿天色:“那位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