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初长风,皑皑落地。
雪无色,才绝色,整座京都忽有小雪初落。
百姓们将家里的厚棉袄拿出来,紧紧裹在身上,为生活奔走。
炎国都城名为安京,自从炎祖统一了东烬后,大多数的人一辈子也走不出炎国地界,故而世人便更喜欢简单将之称为京都。
这座天下有名的大城其实没有多么悠久历史。
相传,三百年前,炎祖相过天地,问过阴阳后,才将国都定在此处。
京都建立之初,全程由炎祖亲自监督。
内城外城与皇城,呈乾南坤北,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暗合天池、八卦、洛书。
自建成后,就有许多修士来此观摩,特别是学习阵道之人,必会来此一趟。
这会儿。
安京的西城门开着。
沈归站在城门外,看了有一会儿。
两百多年没回来,这座城门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了。
门洞宽了近一倍,外头又添了一层瓮城,原本露在外面的老城墙,被新砌的青砖包进去大半。
照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看出什么。
它正想问,沈归已经抬步向城门走去。
此时门口还有不少人在忙,几个兵卒架着长梯,从门梁上往下取剑,旁边围了一圈人。
照月往那边挪了几步,又被沈归叫回来。
“进城。”
“呱。”
进门要查路引。
沈归拿的是一路上重新办的普通行牒,照月也有良妖文牒,守门兵卒看得很快,只是看到照月名字时多停了一眼。
而后没多问,盖印放行。
照月小声道:“这京都查得还没鸣玉城严。”
“有强者坐镇,有护国大阵,还有数以万计的兵力,自然便有恃无恐。”
“公子,你对京都很熟悉?”
“嗯。”
沈归低头看了眼脚边四处乱看的照月,这家伙有时候很聪明,有时候又很笨。
聪明的时候能看出人心好坏,笨的时候就像现在,跟了这么久了,居然还不知自家公子的身份。
这个思绪在脑中并没转多久,很快沈归的注意力就回到城中建筑上。
西城门后是一条很宽的长街。
沈归记得这里以前没这么宽。
那时西门入城,往前百余步便是军坊,两边都是马厩,赶上换防的时候,整条路都是马粪味。
现在军坊没了。
街边卖炊饼、热汤、皮货,几家铺子门前还摆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剑架。
之前万剑出城,这边显然乱过一回。
有个卖糖人的老汉正蹲在地上捡铜钱,嘴里骂个不停:“借剑就借剑,借我的秤砣干什么。”
旁边小孩道:“爷爷,秤砣不是剑。”
“我知道不是剑,问题是它挂剑上了啊!”
照月脚步一下慢了,蹲下看老汉重新熬糖,沈归也没催他,等看够了才追上来。
京都繁华,灯火通明,初来此地觉得稀奇很正常。
他们再往里走,街上人更多了些。
照月脑袋就没停过,一会儿看楼,一会儿看车,一会儿又盯着卖烤肉的铺子不肯挪眼。
窸窣小雪中,沈归走得不快。
他认得一些地方。
也只认得一些。
西门进来第三个街口,以前应当有一座镇水石兽,如今不知挪哪去了。
再前头本该是一条斜着往南的旧路,如今成了两排铺子,路中间还多了一口石井。
走着走着,沈归在一个路口停下。
照月跟着停。
“公子,怎么了?”
“没什么。”
沈归换了个方向。
照月跟上来,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
“公子,你迷路了?”
“没有。”
“那咱们去哪?”
“找路。”
照月憋了一会儿,小声嘀咕,“这不就是迷路么。”
沈归抬手,照月捂住脑门拉开距离。
一炷香后,他们又走过两个街口,前边竟多出一条河。
河不算宽,两岸全是新修的石栏,水上架着三座桥,来往小船不断。
沈归这回真停了:“以前这里是条路。”
旁边正好有个挑菜的汉子经过,听见这话,顺嘴接了一句。
“你说西渠啊,客官外地来的吧?”
“挖多久了?”
“二十多年。”
汉子换了下肩,“以前西边一到夏天就淹,后来杨阁老让工部挖的。”
他说完就走。
照月看着河:“公子二十多年没来啦。”
沈归道:“我两百多年没回来了。”
“呱?”照月眨巴下眼睛。
两人上了桥。
桥头立着一块新刻的坊图。
照月凑过去看了半天,密密麻麻的街巷把它看得眼花,最上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外地客商若找不到路,可去巡街亭问。
它回头看沈归。
“公子,要不咱们问问?”
“那倒不用。”
“你刚才已经走错两次了。”
“第二次没错。”
“前面是河。”
“以前能走。”
照月想了半天,觉得这话没法争。
河风带着点水腥味,桥下正有船夫撑篙,船上堆满冬菜。
沈归从桥中间往北看了一眼。
远处的皇城只露出一截高墙和几座殿顶。
位置没变,别的都变了。
照月顺着看过去。
“那边就是皇宫?”
“嗯。”
“公子以前去过?”
“住过。”
“呱!”
照月眼珠一转,闪烁着“智慧”光芒。
沈归看了它一眼,估计要不了多久,这小家伙就知道自己是谁了,就不知道哪时它说话的态度,还会不会和如今一样。
沈归见过太多人知道自己身份后,变得极其谨小慎微,或是毕恭毕敬。
双方自然而然就有了一层隔阂。
如果照月也是这般,沈归便给一场机缘,当是好聚好散。
过桥以后,沈归也没往皇城方向走。
他沿着河又走了一阵,在一块刻着街坊名的石牌前看了看。
牌上写着三个字。
[长宁坊]。
沈归记得这个名字,只不过以前长宁坊不在这里。
照月凑过来:“公子又认得?”
“名字认得。”
“地方呢?”
“不认得。”
照月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公子,你在自己家门口迷路了。”
沈归看它。
照月双手捂嘴,马上收住。
“呱,我没笑。”
“嗯。”
“真的!”
“饿不饿?”
照月立刻把刚才那点心虚丢了。
“饿。”
“先吃饭。”
这次照月跳得比沈归还快。
长宁坊里吃饭的地方很多。
照月看中一家羊汤,又觉得隔壁烧鹅更香,站在两块招牌中间选了半天。
沈归却越过它,凭着记忆进了再往前一点的一家酒楼。
照月赶紧跟进去:“公子,这家闻着没前边香。”
沈归抬头看了眼门上的匾。
四个旧字,[长宁老楼],匾不是旧匾,字也不是原来的字。
“以前吃过。”
“好吃吗?”
“忘了。”
照月:“……”
楼里坐了大半。
一层靠窗的位置正在说万剑出城的事,有人说轩辕剑神跟人在城外比剑,也有人说是归魂林又出了大鬼。
几桌人越说越响。
照月走在沈归后头,憋得脸都快皱起来了,它好想跳到桌上,学着说书先生将那场比较娓娓道来,中途再把公子美化一点...
但最后还是克制住了。
照月暗暗发誓,一定要把这事记下,以后有机会了要说个十遍八遍。
“可是沈先生?”
一名掌柜突然从后方踩着急步迎来。
照月立刻转头。
酒楼里吃饭的人不少,没人留意这边。
沈归道:“找我?”
掌柜:“楼上有位老人家,等了快一个时辰,那位只说先生若肯见,便上楼;若不肯,今日这桌酒菜也算他的。”
“也好。”
沈归抬头看了眼楼上,随后径直向楼梯处走去。
掌柜立刻眉开眼笑,让开半步:“请。”
照月凑近沈归:
“公子,会不会是之前那个话痨?”
“不是。”
“你咋知道?”
“他等不住。”
这话有理,轩辕福贵若在楼上,早下来了。
沈归往楼上走。
楼梯一层接一层。
二楼还很热闹,三楼人少些,到了第四层,便只剩两间雅室。
再往上还有一层。
楼梯口没有护卫。
也没摆什么首辅仪仗。
一个手上全是老茧的汉子守在门口,见沈归上来,只替他推开屋门。
屋里临窗摆着一张圆桌。
菜已经上了几道。
靠窗的位置坐着个老人,穿的是很普通的深青常服,头发白了大半,桌边放着一根手杖。
老人面前有一杯茶。
旁边那碟鱼已经撤过一次,刚换了新的。
沈归进门时,他正看着窗外的西渠。
听见脚步,老人转过身。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看了一会儿。
老人先起身,把手拢在袖前,行了个很寻常的见客礼。
“见过沈先生。”
没有跪拜,没用朝堂礼,称呼也仿佛是晚辈招待长辈。
沈归看着对面的老人。
这张脸,他从没见过。
这个名字,却已经听过不少次了。
“杨清禾?”
“是我。”
屋里没人再说话。
照月站在沈归后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它忽然觉得,今天这顿饭大概没那么容易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