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清禾见过沈归很多次。
都是画像。
宗庙里的炎祖像隔些年便要重描一次,宫里还有几幅旧本,一幅年轻些,一幅穿着冕服。
画师大概怕后人觉得开国之君没威仪,眉眼压得很重,都不像眼前这个人。
沈归进门以后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到桌上。
杨清禾顺着看过去。
“鱼刚换,前一条凉了。”
“凉了也能吃。”
“也对。”
杨清禾笑了下,“早知道不换了,还能省十两银子。”
照月已经走到桌边,闻言立刻抬头:“一条鱼十两银子?”
“尝尝。”杨清禾示意照月落座。
他指着的位置,很贴心地准备了一张高椅,专门为照月身材打造。
“您认识我?”
“照月,照野宗客卿,打铁技术顶呱呱。”
“你也会呱啊,谢谢啊。”
照月第一次受到这么细心的接待,有些不好意思了。
杨清禾本来还在想第一句话该怎么说,被它这么一打岔,倒省了。
“沈先生走了一路,要不先吃?”
沈归“嗯”了一声。
没有问杨清禾为什么等在这里,也没问怎么知道自己会来。
杨清禾同样没解释。
小二很快进来上菜,一份份美味上来,杨清禾都会亲自讲解此菜意义,特别是与两百年前的区别,他讲得很细。
沈归在解说中一道道品尝。
照月闭上了自己爱动的嘴巴。
屋里很快只剩碗筷声,杨清禾又抱起一坛酒拍开。
桂花味慢慢散出来。
沈归抬眼。
沈归拿起酒壶。
酒入杯,颜色偏淡。
“今年的桂花少。”
杨清禾道,“秋末那场霜来得早,城南花圃折了四成,剩下的先供宫中和几家老酒坊,街上的酒便淡些。”
“以前北河边种得多。”
“北河还在,改到地下了。”
杨清禾夹了一筷子笋丝,“三十七年前发过一场水,淹了两个坊,后来挖暗渠河面填平,上边建了米市,水患少了,夏天味道不大好,沿街十二口井每年都要清。”
沈归喝了一口。
“河边的老槐树呢?”
“倒了。”
杨清禾回忆道,“前年风大,自己倒的,毕竟是先帝种的,木头就没烧,做成了三百多张桌椅,分给附近学塾。”
照月抬起头。
“这么细的事您也管?”
“老夫以前也喜欢翻翻先帝的档案。”
杨清禾道:“只是有人报过,老夫都记得。”
“那您记性挺好。”
“年纪大了,新的事记不住,旧账反倒忘不掉。”
杨清禾有话必接,语气温和,在照月看来就是一位慈祥老人。
沈归突然说道:“传言不是假的?”
杨清禾立刻明白说的是什么,点了点头没有否认:“我这身子骨老了,虽没传得那般重,但也没多么轻。”
他顿了顿,“今天是好日子,不说这个。”
桌上的话就这么东一句西一句。
有时聊城,有时聊菜。
聊到西城药铺越来越多时,杨清禾才提了一句北边。
“这几年北边进来的药材多,皮货反倒少了。”
沈归问:“北砗?”
“是的,脊山以北。”
杨清禾道:“去年入冬以后,三条鬼脉往南挪了七十余里,北边几位主事者借鬼圣旧名压过三次,没有压住,老夫派进去十二个人,回来三个。”
“看见了什么?”
“一个疯了,一个不会说话,剩下那个只记得林子里没有鸟。”
沈归问:“白行简死后才有的?”
“早几年就已有苗头,他一死快了许多。”
“原因呢?”
“不知道。”
杨清禾答得干脆,“查过,这是遮得很严,只能捕风捉影。”
沈归点了点头,就没再继续问。
窗外已经暗下来,楼下还在谈轩辕福贵今日那场剑。
有人说山头平了三座,还有人说剑神一路打进了皇城。
照月听得耳朵直动。
杨清禾道:“今日全城大概都在说轩辕前辈。”
沈归道:“他喜欢热闹。”
“他是被我叫过去的。”
杨清禾靠回椅背,“前年他往北砗跑了一趟,找浮香,就是那个《轻云蔽月榜》第一的女子。”
“听过。”
“她在找你。”
“找我?”
沈归记忆里还真没这女人印象。
杨清禾解释:“按我收到的信息,她找你应该是与白行简有关。”
沈归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随后问:“她是殷铃一脉的?”
“对,这一脉如今人不算多,但也没到撑不下去的地步。”
杨清禾答完,“先生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沈归没再问。
杨清禾也不多话,过了会儿,他伸手把窗边的棋盒拿过来。
“听说沈先生棋艺不错。”
“谁说的?”
“白行简。”
“像他的作风,喜欢将敌人抬得很高。”
沈归点头,并未拒绝对弈。
杨清禾执黑,沈归执白。
两人落子都不快。
照月起初还能盯着,后来发现沈归连丢两处,便把凳子挪到杨清禾旁边。
“您是不是要赢了?”
“还早。”
“公子下得不好?”
“沈先生下得随心。”
“就是不好吧?”
沈归落下一子。
“甜汤喝完了?”
照月马上回到自己那边。
棋下到末尾,杨清禾在右下角停了许久,换了一处落子。
半炷香后,两边数子。
和局。
照月看了看沈归,又看了看杨清禾。
“你们真厉害,下个棋都能刚好一样多。”
沈归道:“他让了两步。”
杨清禾收着棋子,解释道:“老夫病得厉害,没算清。”
杨清禾把最后一枚黑子放回棋盒。
两人第一次见面,到此也没说朝堂,没说皇位,更没问炎祖为何一走两百年。
更像是一场家宴。
杨清禾看了眼天色。
“今夜有住处吗?”
“没有。”
“西城有个空院,夏家的,闲了几年,收拾得还算干净。”
“夏家?”
“夏横之,如今替炎国守北边的人。”
沈归点头:“行。”
杨清禾又道:“承天府这些年改得多,沈先生若想四处看看,我给你找个熟路的。”
“不要宫里人。”
“不是宫里的人。”
杨清禾道,“一个从小在承天府长大的小姑娘,对京城还算熟悉。”
“可。”沈归把钥匙收进袖中。
杨清禾拱手:“饭钱已经结了。”
他下了楼没走正门,而是入了后门,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胖管家见他出来,掀开车帘。
“老爷,真是那位?”
“嗯。”
“他可愿意重回炎国”
“没问。”
杨清禾望着车棚顶部,“所有国家之事,我都没问,不能问还不到时候。”
胖管家明白,老爷说不能那肯定有些原因,他只是说:
“那这趟见面不是没什么实际意义?”
“有的,至少见到了,还聊得不错,了却了老夫少年时的一个心愿。”
杨清禾脸上难得露出笑容,若换苏合肯定会兴奋得跳起来,若换自己年轻时候,也会。
管家也为老爷高兴,他已经十多年没看老爷笑了。
许久后,他突然又问:
“宫里要不要递句话?”
“不递。”
“那今夜?”
“先送去夏家院子。”
杨清禾闭目养神。
马车走出一段,胖管家提醒:“您要让夏姑娘当向导?美人计对楼上那位可不管用的。”
杨清禾半开玩笑道:“万一呢,反正也没更适合的了。”
“夏元帅最崇敬炎祖,若是女儿办砸了,元帅回来不得与您拼命?”
“他在北边。”
“以后呢?”
“老夫没多少以后了。”
车轮压过长街。
快到相府时,杨清禾又开口。
“那坛桂花酒,明日送过去。”
“哪坛?”
“埋了三百年那坛。”
“您不是说留着自己喝?”
“御医都快不让我碰酒了,还留什么。”
杨清禾靠着车壁。
马车拐进夜色。
酒楼顶层,沈归还坐在窗边。
照月趴着看街灯。
“公子。”
“嗯。”
“这老人是好人诶。”
“别人帮你给了饭钱就是好人了?”
“呱,不全是。”
“好人可守不住这么大的家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