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雪下得大了些。
西城,临水巷,夏家别院。
轩辕福贵从后门进了夏家别院。
那日分别时,沈归就让他先走,毕竟这人如今太招眼。
轩辕福贵便一个人先回了城,然后猫在高处等待沈归入城。
待沈归进了别院,他就迫不及待地行动起来。
轩辕富贵没走前门,昨日万剑归城的事还没散,他不想再带一串尾巴过来。
他从围墙跳入院子中。
院子大概很多年没住人了,屋里收拾得很干净,树却长得有些乱,墙角还有几片没扫完的枯叶。
那蛤蟆小妖正在井边打水,看见轩辕,它先把桶提上来。
“你咋又来了?”
“我和你家公子说好了的。”
“太早了,公子还没吃早饭。”
“我又不抢他的。”
“那你吃了没?”
“没。”
照月立刻抱住旁边装饼的纸袋。
“小气会长不高的。”轩辕福贵吓唬道。
照月一惊,手里的纸袋不由松了松。
“再吓它你就出去。”
沈归的声音在后院响起。
他站在一口旧井旁边,井沿已经换过,石台也是后来重新砌的,只有靠墙那块青石还留着一道很浅的旧痕。
轩辕走过去看了眼。
“剑痕?”
“不是。”
“那是什么?”
“以前磨刀留下的。”
轩辕又看了一遍。
“你的?”
“嗯。”
“你以前住这?”
“住过。”
这地方是沈归以前微服私访住的地方,现在翻新许多处,但还能看到些许原貌。
“我昨晚想了一夜。”
轩辕富贵在石桌边坐下,把剑放到桌上,“我的剑意,没比你差多少。”
沈归不置可否。
轩辕本来已经准备好后面一堆话,被一个“嗯”字卡住。
“你就这么认了?不争一争?或者来个剑意碰撞?”
“当下心境撑不起现在剑意。”
沈归并没有去隐瞒什么。
凌绝是最意气风发时创的,剑意与境界有关系,但却不是那么绝对,心性才是息息相关的因素,如今心性的确撑不起凌绝。
当然,他有句话没有说。
如今心性也可以创新的剑法,只是很麻烦,没必要。
沈归拿起桌上的茶壶,轩辕将杯子举起,伸到一半发现没准备给自己倒,他又把手缩了回去。
还是一直与他看不顺眼的照月给加了杯热水。
轩辕喝了一口,接着说。
“我输的不是意,是剑气与剑招。”
轩辕手指落在剑鞘上。
“我第二剑,你碰了两次剑,一次在左一次在中段,我昨晚重新走了二十几遍,那两处都不是荡魔的破绽。”
“本来就不是。”
“那是什么?”
沈归抬手,在自己肩上点了一下。
“这里先动。”
又点手肘。
“这里跟着动。”
手指又落到手腕。
“剑在后头。”
轩辕皱着眉:“人出剑,本来就这样。”
“本来就这样,等于承认了这个弱点。”
院里安静下来。
照月听不懂了,低头继续吃饼。
轩辕却懂。
昨日沈归已经说过一次,只是那时刚打完,他更多心思还在凌绝和对方身份上。
这一夜重新走剑,他才真正发现问题在哪。
不是肩膀动得太大,也不是腕法慢。
而是他的剑意一旦定下,身体、元气、剑招仍旧有先后。
这个先后短得寻常修士根本看不见。
沈归看得见。
轩辕问:“你呢?”
“什么?”
“你出剑也要动手。”
“嗯。”
“那你凭什么比我快?”
沈归喝了口茶。
“你第三剑先借了天地之势。”
“山海都会借。”
“我不借。”
“???!!!”
轩辕的手停在剑鞘上。
山海境走到这一步,不只是气多,也不是一剑能斩多远。
修行者已经能牵一方天地为己用。
轩辕昨日第三剑借来承天府万剑,剑意、剑气、天地之势一起压下,已经是他这一道最完整的东西。
沈归没有借。
只用两根手指。
“你什么意思?”
“你理解的意思。”
“山海之上还有路?!”
轩辕富贵直接站了起来,“这不可能!我师门传承上千年,祖训便说这方世界断了路,到了山海就是顶峰,不可能再往上。”
“确实断了。”沈归答,“但还不至于只断到山海。”
“请教我!!!”
轩辕富贵几乎是喊出来的。
“不教。”沈归答,“我的路别人也学不会。”
轩辕气得牙痒。
照月在旁边乐:“我公子对你算话多的了。”
“这也叫话多?”
“以前更少。”
“行,我不问了。”
轩辕富贵真就没再追着问境界。
活到他这个岁数,该知道别人不想说的东西,再问十遍也没用。
他把剑从桌上拿起来:“再说剑招。”
沈归看过去。
轩辕将剑拔出半寸:
“你昨天说我剑术不够,我认一半。”
“哪一半不认?”
“荡魔不是你以前见过的荡魔了。”
轩辕把剑放平,“七百多年前那套,出剑重杀鬼,先断阴气再斩魂根,碰上人反而显得笨,我师父改过一次,我又改过两次。”
沈归道:“看出来了。”
“第二剑看出来的?”
“第一剑。”
轩辕嘴角动了下。
“那你再看一个。”
他没有起身。
剑只从鞘里出了三寸。
一缕很细的剑气落在桌面上,没有伤石头,只推着沈归面前那只空茶杯往旁边滑了一寸。
到第二寸时,剑气忽然往回收。
杯子停住。
第三息,杯中残下的一点茶水才晃出来。
轩辕道:“旧荡魔只往前,不回。”
“你加了收势。”
“我师父加的。”
“改得对。”
轩辕看他。
沈归又道:“你后来改的那两处,也对。”
这次轩辕把剑推回鞘中。
“我还以为你这种老古董会说,祖宗的东西一个字都不能改。”
“那是他们没东西可教。”
“啪!”
轩辕也愣了下,接着拍了拍桌子,“这话有味儿。”
沈归提醒:“别拍,桌子是别人的。”
轩辕把手收回来。
这时,后院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轩辕早就听见了,只是没有回头。
沈归也没回头。
两人的话又落回剑上,聊了许久,轩辕临走前又问。
“剑意差不多,气和招差得远,我若把后两样补上,能不能跟你再打一场?”
沈归道:“能。”
轩辕眼睛亮了些。
“赢呢?”
“难。”
“多难?”
“你先补上再说。”
“行。”轩辕啧了一声,而后提剑起身,“我明日再来。”
……
屋门是开着的,夏尘微想着这是自家府邸,就站在门檐下往里探了几眼。
结果看到的一幕让她直接停步不前。
其实,昨夜她就知道自己今日要来见一个大人物。
见大人物...
这四个字按理说不该放在她的身上,因为她从小就是别人眼里的大人物,哪怕面对当今陛下,该说什么夏尘微都敢说。
只是...
昨夜杨阁老亲自到了元帅府。
当时夏尘微正在看西郊送回来的伤员名单,结果杨清禾直接就出现在屋里。
阁老不是病了吗?夏尘微很是震惊。
而杨清禾下一句话更让她惊讶:“老夫需要你带个人在城里走走。”
夏尘微自然不会答应,哪怕对面是首辅大人。
她正准备推掉,结果杨清禾又道:“你父亲若在京,会亲自去见,也会亲自去陪,这事做好老夫欠你们元帅府一个人情,做不好你爹回来气死过去都有可能。”
这句话一出,她便没再拿这事当普通差事。
杨阁老的人情,当今天下有几人不想要,一句话足以普通人平步青云。
而自家爹爹在北境领兵多年,身为镇国大元帅,炎国个人实力第一人,哪怕是皇帝召见也不至于连夜换衣进宫。
能让父亲亲自去见的人,本就没几个。
杨清禾临走前又留了一句。
“他不喜欢人多,也别问不该问的。”
夏尘微问:“什么算不该问?”
“你觉得不该问的。”
这跟没说差不多。
好在夏尘微不怕难招待的人。
她怕的是说一套、想一套,还非要旁人猜的人。
今日进门以前,她已经把沈归想过好几种样子。
可能是朝中退下去的老臣,修为高,容貌也一直没变。
也可能是夏横之旧日军中前辈。
再大些,无非是哪位不愿露面的山海境老人。
她没想到...
自己看到的是轩辕福贵坐在石桌前,认认真真跟一个灰衣青年谈怎么把剑补齐。
完全没有之前堵自己门口的吊儿郎当。
夏尘微于就在廊下等了小半刻钟。
听到的不多。
“山海都借。”
“我不借。”
还有轩辕喊得最响的一句,“请教我!”
结果,那看着很年轻的灰衣青年直接甩了句不教。
看着轩辕福贵吃瘪的样子,夏尘微还有些小爽。
同时,心头已经把杨阁老昨晚那句话重新掂量一遍。
轩辕这会儿经过身边,这位剑神脑袋里装着事情,不再像之前那般活跃。
但本性难移,还是嘴瓢了几句:“夏姑娘,今日有事,改日再谈咱们的婚……”
夏尘微握紧拳头。
轩辕把后半句收了回去。
“改日再谈剑。”
轩辕走了。
夏尘微这才进院。
她没有去问刚才两个人谈的境界,也没有问昨日城外到底是谁赢了。
先按杨清禾交代的称呼,取下脸上的面纱,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夏尘微,见过公子。”
若是换以前的情况,见到夏尘微真容,都会夸上几句,再不济也会眼前一亮。
夏尘微也习惯这种事情,甚至觉得杨清禾让自己来当向导,就是有这方面的心思。
结果...
那灰衣青年没半点反应。
他身边的癞蛤蟆还一脸不解:“公子,她脸上带着布,是学我以前那样,太丑了怕人看吓到别人吗?”
“???”夏尘微直接懵了。
沈归开口打破沉寂:“杨清禾让你来的?”
“是。”
“他说什么?”
夏尘微想了一下,“说您不太认路。”
沈归没接话。
照月立刻扭过头去,肩膀动得很明显:“公子...我就说你容易迷路吧。”
夏尘微看见了,当没看见。
“阁老原话要委婉些。”
“他说什么?”
“说承天府这两百年改得太多,您一个外地客,走起来不方便。”
“外地客吗?”
沈归重复一遍这话,随后嘴角抬了下。
“你熟这座城?”
“妾身从小在这长大。”
“那行。”
“沈公子想看什么?”
她想了想,“若去宫城、祖庙、四海楼,那是外地人进京都看的地方,半日就能走完。”
沈归说:“看现在的人怎么过日子。”
“...好。”
夏尘微对于这个回答有些意外,想了一会儿,才把明日的路在心里改了一遍。
临走以前,她又想到一件事。
“沈公子。”
“嗯?”
“明日出门,它也去吗?”
“去。”
照月立刻道:“当然去。”
夏尘微看着它手里剩下半袋饼。
“那妾身知道先去哪了。”
“哪?”
“吃早饭。”
照月一下站直。
“夏姑娘,你这个向导我觉得行。”
沈归看了它一眼。
照月又坐回去,只是已经在想明日吃什么了。
夏尘微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沈归还坐在旧井旁,那小妖在问哪家铺子的汤最好。
这人没有嫌吵,只偶尔回一句。
夏尘微收回目光。
杨阁老让她别失礼。
眼下看来,这位沈公子倒比她原先想的好招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