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合进城以后,只在路边停过一次。
两个卖炭的人正在谈昨日的万剑异动,说轩辕福贵回来以后在城外跟人交过手,谁赢谁输已经传出四五个版本。
苏合听了几句,然后问:
“对手是谁?”
“这谁知道,剑神自己都没说。”
卖炭汉子上下看他一眼,看到是个当官的后,不敢多问。
苏合也没再问,他好奇纯粹是因为能让轩辕福贵动剑的人,自然值得记一下。
眼下却不是查这个的时候。
从渡口往北境巡缉司有两条近路,苏合一条都没走。
他先跟押船军卒借了匹马,到第三个街口又下来,把缰绳交给随行兵卒,自己转进卖冬货的市集。
一刻钟后,他从另一头出来,换了辆寻常车。
车帘没有放严。
一路上,他至少看过六次身后。
没人一直跟着,也没人提前堵他。
直到北境巡缉司的牌匾出现在街口,苏合才把按在腰间的手松开些。
衙门里比他离京时忙。
院里多了几捆没拆封的案卷,两名小吏围着炭炉抄东西,见他进门,先愣了一下。
“大人?”
“苏大人回来了!”
这一声喊出去,里边很快有人出来。
吴怀义手里还拿着一册案牍,看见苏合的第一眼,先从脸看到肩膀,又看了看他走路的样子。
“出状况了?”
“差点没回来。”
苏合摆了摆手。
吴怀义把后半句咽了,他先让人把门关上,又叫医官过来。
苏合摇头。
“船上处理过,死不了。”
“我只是觉得,你若死在自己衙门门口,咱们这些人不好写公文。”
“那就写清楚些。”
“写啥?”
“写我遇刺。”
两人进了里间。
桌上已经放着苏合离京后二十多日的公文,按日期分成三摞。
吴怀义没急着问遇刺细节,先把最上面的几份往前推。
“北边暂时没出大乱子,暗桩案还在收尾,几处商路又扣了人,京里变化倒不少。”
“我路上听说首辅病了?”
“对,病得很重。”
吴怀义说得谨慎,声音压低了几分:
“至少外头都是这么传的,相府这阵子门都少开,早朝也不经他手了,如今陛下自己在督办。”
“六部呢?”
“有人不习惯,也只能习惯,大多数人还是保持着观望态度。”
“我不在的期间,宫里来问过巡缉司几次?”
苏合翻了两页公文。
吴怀义想了想,转身从架上抽出一本出入簿。
“问了一次。”
“问什么?”
“鬼族暗桩进展。”
“我呢?”
吴怀义没立刻答,但答案已经写在安静的房间中。
苏合眉头皱了起来,拿过出入簿开始翻阅。
小会儿后,他把出入簿合上。
苏合从来没真把自己当成天纵奇才。
陛下当初为什么肯把自己从死牢,一步步推到从五品,他都清楚。
除了没党羽外,最重要的是自己敢查,查的东西也正是陛下需要的。
陛下做这些,其实只为了一件事,——推倒朝中最高的墙。
现在那堵墙病了。
陛下开始往前走,那苏合这把刀,自然就没先前那么吃重。
“面圣文书替我递进去。”
这是苏合沉声百息后的选择。
吴怀义却没马上起身。
“你这二十日的行程怎么入册?”
“照实写。”
“被追杀、失踪,也写?”
“写。”
吴怀义把案牍翻开。
“那衙里很快都会知道。”
“本来就藏不住,甚至陛下可能都知道一些。”
苏合道,“官船送我回京,渡口这么多人看见,真想知道我死没死的,不会等这本册子。”
吴怀义想想也是。
“陈阿月的原录呢?”
“原件留我这里,誊两份。”
“都入档?”
“一份入档,一份我带进宫。”
“遇刺那几页?”
“也带。”
吴怀义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你还准备把这些交给陛下?”
苏合看他。
“陛下让我查,我查到了,就该送。”
“可宫里已经很久没问过这条线。”
“正因为没问,我才要送。”
苏合把陈阿月那份原录单独抽出来。
他这次入宫不是单纯复命。
苏合也想知道,御书房里那个人如今到底还想不想看见这些东西。
吴怀义没有再劝。
“那我让人去递。”
“嗯。”
苏合点了点头。
待吴怀义快要走出屋子时,他突然喊了一句。
“等下。”
吴怀义回头。
苏合拧着眉,又等了三息,才道:“如果我发生什么意外,冬城郊的渡口,找一只白色的野猫。”
“别说这些丧气话,这可不像你。”吴怀义没去问找到野猫后会有什么。
苏合“嗯”了一声。
他都没注意,随着身上官袍越来越重时,以前无所畏惧充满激情的自己已经没了。
苏合知道这样不好。
也明白了以前长辈说过的一句话:过了成人礼,就要学会接受另一个自己,因为大人的世界,很多事情由不得自己。
苏合将思绪收回,望了眼窗外的枯枝后,开始把一路带回来的东西重新整理。
陈阿月新录的口供在最上面。
下面是自己一路补的线索总册,还有遇刺以后记下的几页薄纸。
至于那个神秘老人给的几页东西,他没有拿出来。
连公文匣都没进。
申时未过,宫里回话。
陛下召见。
苏合换了身干净官服,肩上的伤被衣料一压,还是疼。
宫门内比他上次来时忙得多。
送折子的官员进进出出,几名六部主事就站在廊下等召,没人再像以前那样,凡遇大事先问一句相府有没有副本。
苏合一路走到内廷外,等了不到半盏茶,司礼监掌笔太监便出来了。
还是那张脸。
礼数也没少。
“苏大人,可算平安回京了。”
“劳公公挂念。”
“应该的。”
掌笔伸手引路,“陛下还在看折子,大人随咱家来。”
以前见面,这位太监总会顺嘴多说两句,会提醒苏合:陛下御前刚见过谁,为什么发过火,哪一封折子最好别在这时候递。
今天一句都没有。
走到长廊中段,苏合问:“陛下近日可忙?”
掌笔道:“陛下日日都忙。”
“心情呢?”
掌笔看了他一眼,“圣心哪是咱家敢猜的。”
苏合没再问,心头对这次面圣期望又低几分。
门前,掌笔替他掀帘。
“苏大人,请吧。”
御书房里只有李右禅和冯阮。
苏合行礼。
李右禅先看了一眼他的肩。
“听说你是坐军船回来的。”
“臣路上出了些事。”
“朕已经看了你的入城急报。”
李右禅把笔放下,“起来说,谁要杀你?”
苏合起身,把带来的公文匣放在案前。
“臣暂时不知道。”
“追了你这么久,一个都不知道?”
“臣只知道他们要什么。”
“什么?”
“证词。”
“噢?说说看。”
李右禅看向公文匣。
苏合没有卖关子。
他把陈阿月的新口供与一路总册取出来,刺杀的事只说到能证实的地方,谁知道路线、谁盯过公文袋、旺苍县为什么敢扣自己,都一一讲清楚。
至于最关键的名字,他一个没报。
李右禅问:“你认为朝中谁会害你?”
“臣只能说,对方能很快拿到官府消息,也知道巡缉司怎么做事,还能调动地方官员。”
“首辅?”
李右禅靠在椅背上,眼神玩味。
苏合没有顺着答。
“臣没有证据。”
“那就是次辅?”
“臣不敢妄加猜测。”
李右禅看了他几息。
“苏合,你越来越谨慎了。”
“臣这人挨过一次打后,就特别容易长记性。”
李右禅伸手拿起陈阿月的口供。
内容并不长。
他前面已经看过太多相似材料,这一次依旧是那种软证据,仍然不是一锤定音的铁证。
当然也不是无用,这类证据越多,原本还能解释成巧合的地方,又少了几个。
已经可以私底下说,炎祖活着。
但离拿到台面上公告天下,还缺很多。
李右禅抬头,指尖压在纸边:“你现在有几成把握炎祖还在人世?”
“九成以上。”
苏合说得肯定,这句话也是他今日真正想送进宫的东西,用来试探的那根针。
屋里安静了些。
九成在臣子口中说出,已经可以当成十成来听。
李右禅没有立刻说话。
他过去希望苏合查得快些,最好能查到杨清禾都压不住。
可眼下这条线已经不只是朝堂里一把刀,那个两百年前就该死去的人,可能真在炎国走动。
这个答案一旦坐实,就是一把双刃剑,谁都要付出代价。
之前李右禅是想着破罐子破摔,光脚不怕穿鞋,想杨清禾拉下水。
但现在他穿上了“鞋”,还是梦寐以求的那双。
李右禅把那份口供放回去。
“苏合,你一路辛苦,官身也不能总挂个暂字。”
“传旨,苏合正式授北境巡缉使,升正五品。”
冯阮应声。
苏合跪下:“臣谢陛下。”
“北境鬼案继续办。”
“臣领旨。”
“此前给你的跨府便宜行事之权,到今日暂止,爱卿近日辛苦,你先歇息一段时日,后续朕有更重要的事情让你来办。”
苏合抬了一下眼,但很快又低下去。
“臣领旨。”
李右禅拿起朱笔,在旁边一份折子上写了两个字。
写完,他才又道:“还有炎祖之事,先不要查。”
“臣领旨。”苏合眼中光芒暗了一缕。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自己已经走到哪一步。
苏合把公文匣收好,退出御书房,走到廊下时,那位掌笔太监还候在那里。
“苏大人,恭喜。”
“只是把暂字去了罢了。”
“那也是圣恩,朝中已经许久没出现大人这般的晋升速度。”
“公公说得对。”
苏合拱手告辞。
直到走出内廷,他才把官帽往上扶了一下。
这次试探的结果,很差。
陛下停了审查权,其中意味再明显不过。
至于为什么还留自己...
也很简单,在杨清禾没彻底死去前,谁不想手里多捏一些底牌呢。
哪怕这个底牌打不出去。
……
苏合离开后,李右禅在御书房坐了许久。
桌上的口供已经收进匣子,他没有再看奏章。
冯阮问:“陛下,要回寝宫吗?”
“先不急,我去后边上柱香。”
冯阮知道他说的是哪里。
皇宫深处有一座不大的院落。
院中并排立着两座楼。
一座始帝楼。
一座李氏祠楼。
一盏茶后,李右禅走到院门内,先往始帝楼看了一眼。
门关着,他没有过去,转身进了李氏祠楼。
里面供着李氏历代皇帝的牌位,香火常年不断。
内侍重新添香,李右禅亲手接过三炷,插进李无咎牌位前的炉中。
“愿列祖列宗庇佑我李氏国祚。”
他站了一会儿。
“愿边关少事,朝里也少些风波。”
香灰落下一截。
李右禅又道:“我李氏这江山才立了两百余年,朕定要让我李氏带领炎国重回昔日辉煌。”
他磕了三个头后,又静坐一会儿,这才起身来到祠堂后方。
祠堂后方有张小案,上边单独放着一方黑底金纹的古印。
印下压着一张旧黄绢。
李氏历代皇帝登基以后,都会来这里接掌这道守京印。
承天府若遇大乱,它是请护国大阵的一道皇权凭证。
如果玉玺是面子上的皇权,那这可以调用国运的守京印,才是真正的里子。
李右禅眼中透着痴迷。
“我炎国虽无山海境,但有护国大阵在,就算山海境来,又有何惧。”
他伸手摸了摸守京印,随后转身出了李氏祠楼。
经过院中时,又看见隔壁那座始帝楼。
李右禅脚步没停,院门重新关上。
冬风从两座楼之间穿过去,祠楼里的香火还在烧。
守京印安静压在后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