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辰时。
雅苑正堂中的炭火烧得旺。
窗外屋檐还挂着几根短冰凌,日头出来以后,一滴一滴往下落水。
照月把四日前买来的坊图铺满了半张桌子,爪子从西城一路划到南城:“公子,我看明白了。”
沈归正喝茶,随口应了一声。
“咱们昨日走的是这条路。”
“那是河。”
“呱?”
照月低头,研究半天才确认,自己指的地方果然画着水纹。
它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条街:“这条。”
沈归没再拆台。
院门这时被敲了两下。
夏尘微今日仍戴着帷帽,进院以后没有摘,只把手炉交给跟来的侍女,又让人先回去。
她对沈归还是很客气。
“沈公子今日可有想去的地方?”
“没有。”沈归道。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夏尘微已经知道这答案该如何接,她转向照月。
照月马上道:“听说南市有烤鹿肉,还有一家卖热乳糕的。”
“鹿肉今日能去,乳糕在东边,绕得远。”
“那先鹿肉。”
“你昨日才吃了两只乳鸽。”
“那是昨日。”
三人便像前几日出了门,这是近日刚出巷口,一队京畿骑兵从长街另一头过来。
马蹄踩过没化尽的薄雪,泥水往两边溅,领头骑士一路喊着让道。
街边的人很熟练,卖炭的把筐往里拖了半尺,挑菜的站到檐下,等马队过去,又各做各的。
有人还探出头问了一句:“西郊又出事了?”
骑兵没人回。
照月看着他们过去:“京都的兵好多。”
夏尘微道:“这里是炎国根本,京畿营就在城外,平日也常调人。”
“每次都跑这么快?”
“有急差才跑。”
她说完往马队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也没多想。
承天府太大。
一天到晚总有地方出事。
走出去两条街,照月终于买到一包刚出炉的栗子。
它自己抱着纸袋,一颗一颗剥,沈归伸手时它还愣了一下,随后挑了颗最大的递过去。
夏尘微看见,问:“沈公子也吃这个?”
沈归反问:“不然我吃什么?”
“我以为您不喜欢甜的。”
照月插嘴:“公子以前连馊饼都吃。”
夏尘微没敢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突然。
整个京都响了一声钟鸣。
“咚。“
这不是寺庙晨钟,而是炎国特有的鸣天钟,事越大钟响越多。
之前鬼圣白行简死去后,响了七记。
今日这一记意味着有事情发生,但还算不上那种全场瞩目的大事。
夏尘微脚步慢了些,照月还在剥栗子。
“什么响?”
“鸣天钟。”
夏尘微往南边看,街上没什么变化,几个做生意的人也只是抬头听了一耳朵,很快又低头算账。
她道:“南边先不去了。”
照月有点舍不得鹿肉。
“为什么?”
“等弄清楚了什么事再说。”
照月看向沈归,后者点头:“听她的。”
“呱。”
三人换了一条往西的路。
没走多远,后边又有脚步声。
这次不是骑兵。
一辆城防车被四匹马拉着,从街口飞快冲过去,车轮旁全是泥。
车上躺着三个人,其中一个胸口缠了布,血已经透出来。
街边百姓开始停下手中之事,纷纷聚在一起,询问那一声钟鸣和眼前伤员是什么事引起。
照月看着那车消失在街尾,纸袋里只剩一颗栗子,它没急着吃。
“感觉不算小事诶?”
“不清楚。”
夏尘微答完,已经把昨日买的坊图从照月怀里拿出来,她扫了一眼,说,“我先回府上问问啥情况,免得我们跑到了吃饭的地方,结果店家关门了。”
沈归没有反对,也没有问出了什么事,去哪都可以,管中窥豹,看什么都能看出一些炎国如今的情况。
没走几步,路口已经有巡城差役过来。
“今日早些归坊!”
“别围着看热闹!”
“铺子外的车都收进去,别堵路!”
声音一条街一条街传。
有个卖菜老人还蹲在摊边挑烂叶子。
差役经过时喊他:
“老伯,早点回家。”
“我家就在后头。”
“那也收摊。”
“还半筐菜呢。”
“明日再卖。”
老人不情愿地把菜往筐里装。
旁边一个挂着良妖牌的獾妖也在收货,它没化形,身上套了件厚棉兜,两个前爪抱着一小坛盐往铺里拖。
差役看它牌子一眼,没拦,只让它把门前木车推进去。
街上的人开始往各自住处散。
还没乱。
只是比平常快了些。
……
同一时刻。
皇城内,三份急报前后脚送进御书房。
第一份来自西南战备仓。
负责值守的官员刚念完,李右禅便问:“伤人的鬼物看清了吗?”
“看清了,至少三只,一只已经被守仓军拿下,另外两只钻进仓区旧巷。”
“有没有人死?”
“两名守卒受伤,暂时没有死者。”
“继续封仓,粮不许乱动。”
“是。”
人刚退到门口,第二份送来。
皇城外侧一处巡卫点遇袭。
五名巡卫伤了两个,动手的人没有留下,现场却找到一段带鬼气的断绳。
李右禅没有立刻说话。
“冯阮。”
“老奴在。”
“亲自派人验。”
“已经去了。”
“朕要验过的结果,不要猜。”
“明白。”
第三份来得最晚。
城东北一座城防传讯塔出了问题。
不是阵纹老化,守塔的人在底座里找到了新凿的痕迹,有人先动过手。
御书房里渐渐没人说话。
若只一处有鬼,可以当作漏进来的邪祟。
若只一队巡卫遇袭,也能当作修士闹事,可三件事挤到一处,任何人都不敢再往轻里想。
更何况西郊归魂林才刚散。
近日查鬼族查得严,他们按耐不住,想用剩余所有力量在承天府搅风搅雨了?
李右禅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他看向冯阮。
“第一处核实了吗?”
“核实。”
“第二处?”
“刚回信,断绳确有鬼气,袭击者身份未明。”
“阵塔呢?”
“人为。”
李右禅站起来。
殿中有兵部和京畿几名主事,次辅也在后列。
兵部主事先出列:“陛下,西郊尚有两位破云随内相查归魂林,是否立刻召回?”
李右禅问:“归魂林十六处阵点都清完了?”
“还剩三处。”
“那便留一人。”
“另一人回城?”
“回。”
李右禅道:“西郊出了事要有人压,城里出了事也不能一个能用的都没有,传令时说明白,让他回京不要沿途停步。”
京畿主事又问:“京都城门要不要先闭两门?”
“还不至于闭,闭了就像怕了一样,先加紧查。”
主事退下。
直到这几道命令都安排完,李右禅才自己在桌前走了两步。
冯阮问:“陛下,要开护国大阵吗?”
李右禅没有马上答。
承天府的护国阵不是摆设。
平日有常守,遇到大典、外敌和高境修士入京,也开过戒备。
只要没有进入阵法的最高战时状态,对百姓影响不算大,故而每几年也会开那么一两次。
李右禅沉思小会儿,为了以防万一,他道:“阵开三成。”
……
“咚。”
“咚。”
“咚。”
长街上先响的是第三遍鸣天钟。
随后,城门方向传来沉闷的机括声,城中几座高塔顶端亮起淡白阵纹。
有人刚跃到屋脊高,脚下忽然一沉,赶紧落下来。
“禁空了?”
“只压了低空。”
旁边年长修士倒不在意,“四年前也开过,过一夜就解了。”
卖菜老人已经把筐搬回院里,听见这话还在门口接了一句。
“关就关,我又不出城。”他孙子在后头喊:“爷,白菜掉了一颗!”
“捡回来,三文呢!”
不远处一家客栈也把住客册搬到了门口。
掌柜让新来的客人一个个重新报籍贯,两个外地商人嫌麻烦,嘴上抱怨,手里的路引还是老老实实递了过去。
一只还没化形的猫妖蹲在同行汉子的肩上,良妖文牒被风吹得直响,它拿爪子压了几次没压住,干脆一屁股坐在纸上。
登记的小吏抬头:“把屁股挪开,我还没盖印。”
猫妖不情愿地挪了半寸。
街边有人看见这一幕笑了两声。
还有几家酒肆连门板都没上,只把外头桌椅收进去,照常温酒做菜。
跑堂站在门口招呼熟客:“今晚别喝太晚,真封坊了我可不送你回去。”
客人还回了一句:“你先把欠我的半壶酒补上。”
没人觉得三成戒备是什么天大的事。
承天府以前也开过。
查严一点,晚上少出门,熬一晚便是。
……
西城门外。
出城的几批车正被守军催着往外走。
“京都严查戒备已经下了,出去以后今晚回不来!所以出城的都要想清楚!”
“路引都给我拿在手里准备好!别耽误时间,别等查到你了再去找!”
队尾是一辆很普通的青布马车。
车夫递上路引,守卒看过,又拿灯照了照车底和货箱。
都是寻常行李。
“走。”
车夫收回东西,赶着马出了门。
没有人多看一眼。
马车走出两三里,车内有人掀开一角帘子。
白先生往回看了看。
承天府的城墙上,那层阵光已经比刚才亮了许多。
光晕印着天穹,被向着地面落去的雪花,被阵法能量冲击,在空中划出一圈圈玄奥纹路。
“哪怕看了数次,依旧为炎祖当年的手笔感到震撼,这阵法造诣前无古人,未来估计也无谁能与之媲美。”
坐在车辕旁的黑衣人问:
“城里的人?”
“做他们该做的事。”
“轩辕前辈还在城里,万一他出面搅局...”
“炎祖设的阵,他搅不动。”
白先生放下帘子,车轮压过冻硬的官道。
“赶路,时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