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刚过。
京都又落一阵细雪。
雪不大,沾到地面的青石就化,风一吹,街边很快结出些许薄冰,给日子平添一分冷意。
自宫里拍板做出决定后,护国大阵已经开了三个时辰。
西南战备仓里钻出来的鬼物死了两只,最后一只也被守卫堵在巷尾,朝廷反应迅速,城北受损的传讯台都有人过去接手。
照理说该松一松了,上一次开启也只用了一个时辰就关了。
但这次没有,护国大阵的光幕依旧落从苍穹落下,将外城一格格分开。
夏家别院外,两辆炭车堵在巷口。
“官爷,我真不出城,就去三个街巷,到城东的坊市去。”
“你跟我说没用,护国大阵不关,我拿头给你撞?”
差役也冻得直跺脚,态度算不上多好。
炭贩把手往袖里一揣,苦叫连连:“我这车是澡堂订的,今夜送不过去,明早人家烧什么?”
“烧你。”旁边有人接话,又接连冒出几句荤话。
一圈人笑了。
炭贩回头就骂:“滚一边去。”
差役乐了两声,乐完又烦,摆摆手:
“都别堵这儿,上头已经在关阵了。”
“那什么时候能走?”
“我要知道,现在就回家吃饭了。”
随后街巷外便没了声音。
沈归听了一会儿,披上外衣。
照月正趴在桌边研究昨日买的坊图,抬头问:“公子,去哪?”
“去看看阵法如今的状态。”
“我也去。”
照月立刻把图卷起来,塞进怀里。
夏尘微这会儿也在院中,她跟到门口,先看了一眼远处城墙上的白光,又担心沈归不清楚京都的规矩,解释道:
“沈公子,护国大阵自有一套运行体系,想来城防和工部已经派阵师过去了,估计等会儿就会关闭。”
“这护国大阵相比建立初期有些差异,我去看看。”
沈归跨过门槛。
夏尘微听得有些懵。
她第一反应是沈归祖上是不是参与过护国大阵的修缮,可再往深里想,又觉得哪里不对。
只是杨清禾说过,别问不该问的。
她便没问。
三人往南走。
因为阵法隔绝,导致各处不通,街上的人乱了些。
铺子倒没关完,一个菜贩索性把筐搬到坊口,早上三文一把的菘菜,现下两文就卖。
沈归在街角停了。
路边有一小片雪水,水沿砖缝往西流,到墙根时折了一下,细得只剩一线水痕。
照月蹲下,额头月牙轻轻闪了一瞬,没看出所以然来:
“公子,这水怎么了?”
“水痕偏了些许。”
“???”
照月盯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夏尘微也低头看了一眼,她更是一窍不通。
沈归已经往前走了。
其实,承天府本身就是一座阵。
阵名[安如山],取,风雨不动安如山之意。
最早定图时,沈归按河洛定数,九宫定域,八风行气,参伍错综,阴阳开阖,设定的城市规划。
这些话听着玄,其实就是城墙怎么起,主街引着阵纹往哪走,水从何处入,气又从哪一门出去。
城在,阵就在。
百姓每日走过的路,都是阵中一笔。
沈归当年负责的是总图。
天下最好的河工、堪舆师、阵师都被他请到承天府,有人量暗水,有人算日照,有人一块一块地基去核尺寸。
那时候负责阵纹刻画的一名老阵师拿着图纸,问过一句:“陛下,若按御敌来看,这阵已够了,天下没哪个国家的护国大阵比这牢固。”
沈归只问他:“若攻城的人是我呢?”
老阵师自己就不问了,跑下去带着一群阵法大师在那涂涂改改,最后递给沈归做最后定稿。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沈归还记得当初优化阵法的光景。
此时重新站在阵里,反倒觉得那时的自己多少有点麻烦。
照月在旁边喊了一声:“公子?”
沈归回神。
前边到了。
两坊之间原本是一条宽街,现在街中已经浮起一道半透明的金色垂纱。
安如山的能量来源是国运。
炎国庞大的国运构成的光幕如薄纱坠下,在寒风中轻轻飘荡,也隔绝了生灵来往。
十几个差役守在旁边,有人拿着此处的通行令牌往阵上一按。
金光亮一下。
没开。
那差役骂了句脏话,又换一块,还是没动。
夏尘微停下:“就是这里。”
她往金壁另一边看了一眼:“沈公子,今日最好别硬闯,护国大阵三成虽远没到绝阵的地步,但外城这几道坊禁已经真正起势了。”
照月问:“有多厉害?”
“我父亲以前说过,安京护国大阵若真的起势,就算轩辕前辈这种级别的存在陷在里边,也不能想去哪就去哪。”
“这么厉害?!”
照月可是见过轩辕富贵动手的。
然后,两人就听到沈归说。
“跟着我。”
“啊?”
“呱?”
沈归已经抬步。
守在旁边的差役见他往阵法壁障走,立刻喊:“那位先生,立刻止步!”
话还没落下。
沈归已经一脚踩进阵光。
没有轰鸣,也没有什么惊人的异象。
国运构成的金壁甚至连晃都没晃一下。
没人注意到,沈归鞋子落下的一瞬,原本彼此咬死的阵纹刚好分开了一线。
一袭灰衣又走一步。
第二步落下,又有一道阵纹从他衣角前滑过。
守卫懵逼了。
照月反应最快。
它跟沈归这么久,早知道公子说“跟上”时最好别问,立刻抱着坊图一头钻了进去。
夏尘微站在外面也没反应过来。
这几日带着沈归走街串巷,对方就像个普通人一样,吃吃喝喝,东看西看。
以至于,夏尘微态度都不再像第一见面那般拘谨。
直至现在。
沈归第一次在她面前表现出超脱认知的一面,夏尘微才突然想起,杨阁老与轩辕色鬼对这位的态度。
“夏姑娘。”照月在阵里回头,“你回去等我们?”
“来了!”
夏尘微立刻跟上,怎么可能不跟,她有太多疑问环在心头,又不敢直接问,眼下正是探索求知的最好时机!
她向着金色壁障走去,近了后下意识闭了下眼睛,已经准备好撞个满头包的打算。
“跟着我的路线。”沈归提醒。
夏尘微下意识挪了下脚,坚不可摧的护国大阵就这么让开了,真正踏进阵壁以后,夏尘微才发现自己连元气都没动,身边金色光芒流动,仿佛一道道温柔水流。
沈归往左一步,夏尘微和照月便往左。
往前半步,他俩也跟半步。
每一脚看着都寻常,可阵纹总会在他们落脚以前先一步错开。
有一次夏尘微慢了半拍,眼前阵纹已经要合上。
沈归伸手在她袖口轻轻带了一下。
她往前半步,阵纹正好从身后合拢。
夏尘微站稳,下意识看了眼自己袖口,隔着衣料,其实什么也没碰到。
身后传来“咚”的一声,一个守卫有样学样,直接撞得四仰八叉,是颗好头。
夏尘微又看向前方的灰衣,那人已经继续走了。
不知为何,她忽然很庆幸今日还戴着帷帽。
至少没人看得见她刚才那一下有多懵逼。
三人走出坊禁。
身后的金壁立刻填补缺口,恢复原样。
这边也有差役拿着令牌在试阵,根本没发现有人已经从另一头出来。
照月回头看了几眼。
“公子,你还懂阵法?”
“还算精通。”
沈归答。
照月可太明白公子口中的“精通”,是什么程度了。
在鱼家铺子时,公子在传授打铁技巧,用的是“略懂一二”。
夏尘微由衷感叹,同时还下意识换了个称呼:“小女子也算有些见识,但前辈刚才一幕,依旧让小女子惊叹。”
沈归回头:“我看起来很老吗?”
“啥?”夏尘微没理解。
照月解释:“公子意思是说,叫前辈把他叫老了。”
夏尘微脸庞一红,怯生生改口:“是的,是的,前...沈公子...”
自己简直太不懂人情世故了,夏尘微暗自懊恼,结果一抬头,沈归已经带着照月走远了,根本没有等她的意思。
前方,照月额头月牙闪烁,在沈归教导下,认识着阵法。
沈归慢慢说:“阵如天地,自留一线,壁障关得再严,也有开合的时候,你用神通去感受,看看能不能听到。”
照月尝试一番,发现阵法里确实有许多看不清的线条,只是越看脑壳儿越昏,走路都开始左摇右晃。
沈归轻轻踢了照月一脚,后者这次缓过来。
“太复杂了...”照月摸了摸后脑壳。
“天赋不错。”沈归却给出这个评价。
若是天赋不好,连头昏眼花的资格都无。
安如山这个阵法,沈归可以靠着巧劲通行自如,但若真要从外边破坏,哪怕他也要耗上几日时间,且全力出手的余波,整个京都会被连带摧毁。
“哒哒哒。”
夏尘微小跑着跟了上来,这姑娘不知道哪里翻出的一本册子,手上还拿着根炭笔,那表情简直把“偷师”二字写在脸上。
沈归看了一眼,便继续给照月讲解。
正好前边一座酒肆的伙计往外泼水,半盆热水落到青石上,腾起一层白气。
白气还没散开,先被一股看不见的力往街心压了压。
沈归指给它看。
“这条街现在也在阵里。”
“呱。”
“墙、路、屋子,都是。”
“呱。”
“若想强行破阵,可以从这里硬撕开。”
照月看了看两边铺子。
“直接砸屋?”
“运气好,只砸屋。”
照月立刻不问了。
旁边夏尘微却听明白了更多。
她从小在元帅府长大,也听父亲说过阵法,特别是军阵颇有研究。
厉害的阵师并不是只会把阵建起,真正的运行及收拢才是最难。
如同刀砍出去容易,想在已经碰到人的时候停下来,才是真功夫。
可沈公子说这些时,语气太平常了,像他真有资格去谈安如山该怎么拆。
前方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名城防官抬着一方半人高的铜盘过来,周围差役赶紧把路让开。
领头那人冻得鼻尖通红,嘴里还在催:“都离墙远些,内城的阵法已经关了,外城马上就可以关上。”
百姓听见这话,立刻鼓掌叫好,封城这段时间已经耽误许多人的活计。
城防官把铜盘摆正,盘边六枚小旗一一压下。
夏尘微停步看了一眼:“这是城防衙门用来验坊禁的阵盘。”
照月问:“能关掉?”
“只能照令退一小段。”夏尘微按知道的信息解释,说完她又看向沈归,像个等待老师评判的乖学生。
沈归没看铜盘。
他看的是街角那盏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灯。
“三息后,北边先亮。”
果不其然。
第一息,铜盘嗡了一声。
第二息,六枚小旗同时往内伏。
第三息,众人头顶北面的阵光果然先亮了一下。
紧跟着围住街道的金色光幕淡了些许。
百姓刚要高兴,那层金光又慢慢浮回来。
铜盘上的六枚小旗接连弹起,领头城防官脸都黑了,对着身边小吏道:“还是退不动,记下来,报回去。”
照月看看那群忙得满头汗的人,再看看沈归。
“公子,你怎么知道北边先亮?”
“因为风从北边退的。”
“我没感觉有风。”
“那是阵里的,认真看,像打铁那般。”
照月不问了,瞪着一双大眼睛聚精会神。
夏尘微没神通天赋,只能站在那当个陪衬。
她忽然明白,眼前这人刚才说“看阵”,和自己理解的看阵,大概不是一回事。
她有点想问。
想问这到底是什么本事。
还想问杨阁老到底从哪里请来的你,想问为什么轩辕淫贼在你面前就不嚣张了。
夏尘微从小就在老爹的熏陶下长大,甚至在军营生活过一段时间。
这种环境让她特别崇敬强者。
但前提是平行端正,不是轩辕淫贼那种。
自小就有不少人给她说媒,全被爹爹拒之门外,如今十六,娘亲已经有些急了,把炎国大世家,大宗门,甚至皇室的年轻一辈出名的都过了一遍。
但夏尘微却一个没看上,自家老爹可是位凌虚境,这让她眼光变得很高。
年轻一辈太弱,实力能入眼的又太老了,那长相都可以当夏尘微叔叔了。
于是成婚之事就一直搁浅。
直至现在...
夏尘微看着前方的灰衣,眼睛眨了眨,旋即暗骂自己一句,将所有小心思压到心底最深处。
末了,她只是道:“沈公子,我们接下来往哪边?”
沈归指了指西南:“那边。”
照月插话:“公子,这护国大阵一直关不上,是不是坏了?”
“没坏。”沈归回答的很肯定。
安如山若是这么简单就坏了,那当初可真是白折腾了。
“那为什么无法关阵。”照月问。
“原因很多,太久未回,我再看看。”沈归答。
说完,他又往皇城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上空的阵光已经淡了许多,内城几处高塔也在往回收,说明朝廷的退戒命令确实起了作用。
唯独外城还压着。
安如山并没有失控。
它甚至稳得有些过头。
沈归走到一处墙角,手指在旧砖上轻轻敲了一下。
砖下有一缕极淡的气机转过,顺着街基往南,再绕回西边。
完整。
没有断。
他又看向远处那道迟迟不肯落下去的金光。
照月问:“那现在算什么?”
沈归沉默了一会儿。
“阵没坏,只是该退的时候,退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