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巡缉司后院还亮着两盏灯。
苏合把门反锁,桌上摊了四摞纸。
最左边是在南驿时,那个神秘老人给他看过的抄录,中间压着几张炎祖年间的旧档,右边是他这些年自己整理出的互证索引。
真正能算原物的东西不多。
陈阿月的原录上交给了陛下,而南驿带回来的东西分量太重,重到足以株连九族,苏合当日没敢全拿,但文字一个不落记载了心中。
烛光摇曳,将他的影子照在墙上,摇摇晃晃。
那份《守国罪书》是真的吗?
这是苏合需要确认这一点。
巡缉司内资料不难找,他从炎祖予李氏的传位敕令,看到当年的饥灾,又把李无咎登基那日的值殿手录翻了一遍。
纸张年份能对上,旧章的形制能对上,包括许多细节都可以互相佐证。
天衣无缝。
可苏合从入职那日就开始做查阅之事,加上一些性格原因,终是被他发现一处问题:
——李无咎没有受禅。
帝皇登基,都需去国之大岳,在山顶开坛祭天,祷告苍天大地,继以正统皇位。
在这种事虽不需要太多人参与观看,但史官记录是必须要做的。
但...苏合翻遍当年的资料,都未发现有文字去描述称帝祭天之事。
就好似当年民间闹荒,边境诸国窥探,导致朝中事情太多,李无咎上任后就没时间祭天一样。
可一个皇帝真能忙到连这种事都不做吗...
至少从古至今是没有的。
苏合心中有了答案,但凡事不能全靠猜测,他又把能互证的地方打了小圈,不能证的地方留白。
写完,他把笔搁下,没有再开新卷。
能做到这里便够了。
再往下翻也只是拿已有的东西反复咂摸,查案最怕的就是看久了以后,自己把缺的那块补上。
苏合站起身,走到窗边。
屋外有小雪缓缓而落,覆在院子里冷冷清清。
就像如今的自己一样,只剩个五品虚职,苏合自嘲一声:“官场可真是大起大落。”
他看了几眼,灭了蜡烛,准备回屋里锻炼修行。
经过刺杀之事,他才明白自己如今这修为太弱,根本不足以支撑他要做的事情。
苏合才刚走出屋门,外头就有人骂了一声。
“哪个缺德的往门口倒洗脚水!”
苏合侧头看去。
廊下脚步错乱,跟着又有人笑骂:“你眼瞎啊,这么大一滩也能踩进去。”
苏合收回视线没当回事,初冬街上泼水结冰,哪家门前都可能发生。
他回到自己屋里,摆了个拳桩入定。
过了不到一盏茶,门外又响起脚步,这回跑得很急。
“苏大人!”
吴怀义推门进来,鞋底带进一串湿印,“门口进水了。”
“进水?哪来的?”
“夜太黑了还不清楚,东边街缝也有,快去看看吧。”
苏合起身向外走去。
巡缉司大门外的石阶下,已经积了一层薄水,刚盖过鞋底,木头门槛挡住了大部分水,但依旧有一丝一缕沿青石缝往院内爬。
夜风一吹,水面立刻起细纹。
苏合蹲下摸了一把,手指刚沾上,寒意就往骨头里钻,这冬水实在不是人受的。
“哒哒哒——”
街口有人一路跑来。
“苏大人!苏大人!借人!”
那人穿西水关的小吏服,裤腿从膝盖往下全湿透了,鞋都跑丢一只,进门便扶着墙喘。
苏合问:“出了什么事?”
小吏说:“西堤河水倒灌了!”
“堤塌了!?”吴怀义脸色大变。
“没塌,就裂了一处。”
小吏抹了把脸,“可水关接护城河,堤上开一道口,水全往低街在灌。”
苏合眺望渡口处,脸色逐渐凝重起来。
护城河可是连着大江之流,这要灌入城中那还得了。
最主要的是...如今还要大阵压着街坊,人们想跑都跑不掉。
“护国大阵能挡不住水吗?”苏合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挡不住!河水根本没受任何阻拦。”小吏抹了下脸,他又不是阵法大师,哪知大阵为何只拦人不拦水。
两人沟通的时间,刚才还只够湿鞋底的水,已经漫过第一层石缝。
“水关的人呢!”
“都在堵,可缺人,缺绳,缺木料。”
“堤口多大?”
“这会儿一丈不到,还在掉土。”
小吏咬了咬牙,又道:“这段明明修过,去年秋天才补的,我亲眼看着封的夯土。”
苏合没有追问。
现在追谁修的、谁验的,没有任何意义,他回头喊:“吴怀义,叫人!”
吴怀义已经往院里喊了。
十几个缉役从值房出来,文吏也跟着跑,有人手里还抱着没抄完的卷宗。
“你,还有你,先去渡口帮忙。”苏合先指卷库,“剩下的人把最低一层的箱子全抬高,靠墙的别放地上。”
几名文吏立刻进去。
那是巡缉司这攒下来的家底,有些东西还是寻烬司借来的孤本,被水泡了就完了。
两个木箱刚抬到桌上,门外又来人。
第一份急报是医馆。
“临时医馆那边有七个伤者走不了,门前水已经没过脚背。”
第二份来自低街。
“西平码头后边两条街进水了,最低那条已经过脚踝,坊正正在挨户叫人。”
第三份来得更快。
“码头有船,绳不够,人也不够,船户不敢往巷里开,说怕撞墙。”
院里一下静了些。
文吏还在搬箱子,缉役已经把长靴往脚上套。
吴怀义站在卷库门口,看一眼外边,又回头看库里。
“大人,怎么办?搬卷库?还是救人?”
“...”
苏合皱紧眉头。
最里边那排架子,是他刚领北境巡缉司时亲手定的位置。
当初没钱,木架还是从寻烬司旧库拆来的,上边记载着关于炎祖的各种信息。
他看了两息:“不搬了。”
苏合把外袍扣紧:“能干活的人,全出去,人命要紧。”
吴怀义没再问,转身就喊:“听见没有!放下箱子!穿蓑衣!救人!”
一名年轻文吏抱着卷箱没动:“大人,这箱是照野宗暗桩原卷,里头还有三府的核录!”
苏合道:“放桌上去!先不管!”
文吏手臂僵了僵,还是把箱子放下。
院门打开,冷水已经漫上第二级台阶。
苏合站在门口分人。
“吴怀义,你带六个人去低街,找坊正挨户敲门,让老人、小孩和住一层的。”
“老张,码头那边去四个人,去找船,先拉绳,不许船乱飘。”
“再去个人看看护国大阵能过了不,我们这处总共三个街,地方太小,容乱起来容易踩踏,能去隔壁广场最好不过。”
“剩余的人,全部去医馆,担架不够就拆门板。”
“行动!”
苏合转身就走,一脚踏入街道,积水将他靴子瞬间打湿。
巡缉司地处外城到内城之间,紧靠官家渡口与漕仓码头,这各区域的百姓,大多是船夫或脚力。
官家府邸除了巡缉司还有水关衙门,和船户衙门。
当苏合跑到地势较矮的街口时,那边已经吵起来了。
水从巷口进得不快,架不住一直有。
一开始只湿鞋,过了半刻钟便能没到脚面,石阶滑木门槛也滑,谁家门口垫了块青砖,踩上去都得扶墙。
坊正提着铜锣一路敲。
“家里有老人孩子的先出来!”
“别带大箱子!”
“被褥拿一床,值钱的小东西揣怀里,别搬柜子!”
有百姓开门就骂:“官府又封路又放水,过日子还给不给条活路!”
坊正脾气也不好:“水是我放的?有本事你把水骂回去!”
旁边立刻有人问:“我家冬炭怎么办?我才买了三担准备过冬用!”
苏合经过时听见,直接道:“能抬上二楼就抬,两个人一担,抬不动就放,有时间站在这吵,不如赶快多搬些东西。”
那汉子认出官服:“大人,您说放得轻巧,那么重我和我娘子两个人怎么搬?”
苏合看了看他家门内。
老人已经被儿媳扶出来,小孙子抱着棉被,脚上的鞋湿了一半。
“先把人送高处,你若还有空,我给你两个人抬炭。”汉子愣了下。
“真给?”
“现在给。”
两个缉役看到苏合手势,立刻过去搭手。
那汉子也不骂了,扛起一筐炭往楼上跑,第二趟下来时,顺手把隔壁家的老太太背了出来。
老太太却死活不肯走。
“箱子,我屋里箱子没拿!”
他儿子急得直跺脚:“娘,里头就两床旧衣裳!”
“有你爹的灵牌!”
老太太转身就往屋里钻。
水已经进了门。
苏合伸手拦住她:“牌位在什么地方?”
“正屋桌上!”
“吴三,进去拿。”
旁边缉役卷起裤腿便进去。
老太太还想跟,苏合把人交给她儿子:“你别进,摔了还得多救一个。”
老太太瞪他:“你这官说话真难听。”
没一会儿,缉役把木牌抱出来。
老太太一把接住,用袖子擦了两遍这才肯走。
苏合就这么一路指挥一路帮忙。
期间有手下跑回,喘着气道:“不行,阵法还是封着的,隔壁街也很乱,水从我们这边淹到他们那去了。”
“知道了。“
既然无法互通,苏合就不再多想,现在只能自扫门前雪了。
他带着人向码头去,这边更乱。
几艘大平船全被拉到岸边,船户抱着绳子不撒手。
“先说好!撞坏了谁赔?”
西水关小吏急得额头全是汗:“都什么时候了还问赔不赔!”
船户也急:“这船是我一家吃饭的家伙,我拿去救人行,明日船底撞开了,我一家喝西北风?”
苏合赶到,把官印按在临时借船文书上:“船损照记,巡缉司先担,事后找京畿司核对。”
船户盯着印看了半天:“苏大人,您可别明日不认。”
旁边码头汉子催促:“少废话,绳拿来。”
他说着直接把自家铺门卸了,木门落地,溅起一片水:“苏大人,这门也记上,老子前月才换的。”
“你家铺子呢?”苏合问。
“一楼淹了就淹了,二楼还能住。”汉子把门板往水上一推,“先拿去抬人。”
医馆那边已经在搬。
不能走的伤者绑在门板上,两边各站两人。
姜汤大锅直接架到旧漕仓门口,医徒一边舀一边骂人。
“喝!别嫌辣,冻死了更难受!”
有人被抬过来时还在笑:“你这药里是不是没放姜,全是辣椒。”
“嫌弃就吐出来。”
“我喝,我喝。”
水到小腿以后,路开始难走。
棉裤吸了水,鞋里也灌满,走十步就得抬一次腿。
一名老妇坐在门板上,非要把怀里的鸡也带着,鸡吓得直扑腾,翅膀打了旁边缉役一脸水。
缉役骂了一句。
老妇马上护着鸡:“你骂它干什么,它又没放水。”
“我骂我自己行了吧。”
缉役闭嘴。
苏合在旁边听见,没管。
他只看人。
一户一户清,一条巷子一条巷子过。
坊正在门上抹白灰,屋里确认没人了,便画一道横。
低街尽头水更深些,几个孩子原本还踩水玩,被家里大人一人一个耳朵揪上楼,再不敢下来。
一名水吏沿街拿木尺量。
“这里三寸。”
“前边五寸。”
“西口涨得快,别让船往那边挤。”
苏合问:“堤口呢?”
“还在掉,堵不住。”
整个承天府西边靠渡口的街道都忙了起来。
一个时辰不到,巡缉司里已经没剩人了,苏合回去拿第二批绳时,院中积水已经过了脚面。
桌上的卷箱还在。
最低一层书架已经泡了水,几册没来得及收起的副卷边角发黑,纸吸水以后贴成一团。
苏合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拿着绳抬脚往外跑去。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一只没扣牢的木匣从桌沿翻下来,匣盖撞开,几页写满炎祖旧事的纸掉进水里。
纸浮到门槛边,墨字很快开始散。
苏合看见了,他装作没看到。
“苏大人!”
前边又有人喊。
苏合踩进水里。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