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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寒夜至,水漫漫

作者:拏云入梦字数:4.7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1:35:00
第165章 寒夜至,水漫漫

子时。

巡缉司后院还亮着两盏灯。

苏合把门反锁,桌上摊了四摞纸。

最左边是在南驿时,那个神秘老人给他看过的抄录,中间压着几张炎祖年间的旧档,右边是他这些年自己整理出的互证索引。

真正能算原物的东西不多。

陈阿月的原录上交给了陛下,而南驿带回来的东西分量太重,重到足以株连九族,苏合当日没敢全拿,但文字一个不落记载了心中。

烛光摇曳,将他的影子照在墙上,摇摇晃晃。

那份《守国罪书》是真的吗?

这是苏合需要确认这一点。

巡缉司内资料不难找,他从炎祖予李氏的传位敕令,看到当年的饥灾,又把李无咎登基那日的值殿手录翻了一遍。

纸张年份能对上,旧章的形制能对上,包括许多细节都可以互相佐证。

天衣无缝。

可苏合从入职那日就开始做查阅之事,加上一些性格原因,终是被他发现一处问题:

——李无咎没有受禅。

帝皇登基,都需去国之大岳,在山顶开坛祭天,祷告苍天大地,继以正统皇位。

在这种事虽不需要太多人参与观看,但史官记录是必须要做的。

但...苏合翻遍当年的资料,都未发现有文字去描述称帝祭天之事。

就好似当年民间闹荒,边境诸国窥探,导致朝中事情太多,李无咎上任后就没时间祭天一样。

可一个皇帝真能忙到连这种事都不做吗...

至少从古至今是没有的。

苏合心中有了答案,但凡事不能全靠猜测,他又把能互证的地方打了小圈,不能证的地方留白。

写完,他把笔搁下,没有再开新卷。

能做到这里便够了。

再往下翻也只是拿已有的东西反复咂摸,查案最怕的就是看久了以后,自己把缺的那块补上。

苏合站起身,走到窗边。

屋外有小雪缓缓而落,覆在院子里冷冷清清。

就像如今的自己一样,只剩个五品虚职,苏合自嘲一声:“官场可真是大起大落。”

他看了几眼,灭了蜡烛,准备回屋里锻炼修行。

经过刺杀之事,他才明白自己如今这修为太弱,根本不足以支撑他要做的事情。

苏合才刚走出屋门,外头就有人骂了一声。

“哪个缺德的往门口倒洗脚水!”

苏合侧头看去。

廊下脚步错乱,跟着又有人笑骂:“你眼瞎啊,这么大一滩也能踩进去。”

苏合收回视线没当回事,初冬街上泼水结冰,哪家门前都可能发生。

他回到自己屋里,摆了个拳桩入定。

过了不到一盏茶,门外又响起脚步,这回跑得很急。

“苏大人!”

吴怀义推门进来,鞋底带进一串湿印,“门口进水了。”

“进水?哪来的?”

“夜太黑了还不清楚,东边街缝也有,快去看看吧。”

苏合起身向外走去。

巡缉司大门外的石阶下,已经积了一层薄水,刚盖过鞋底,木头门槛挡住了大部分水,但依旧有一丝一缕沿青石缝往院内爬。

夜风一吹,水面立刻起细纹。

苏合蹲下摸了一把,手指刚沾上,寒意就往骨头里钻,这冬水实在不是人受的。

“哒哒哒——”

街口有人一路跑来。

“苏大人!苏大人!借人!”

那人穿西水关的小吏服,裤腿从膝盖往下全湿透了,鞋都跑丢一只,进门便扶着墙喘。

苏合问:“出了什么事?”

小吏说:“西堤河水倒灌了!”

“堤塌了!?”吴怀义脸色大变。

“没塌,就裂了一处。”

小吏抹了把脸,“可水关接护城河,堤上开一道口,水全往低街在灌。”

苏合眺望渡口处,脸色逐渐凝重起来。

护城河可是连着大江之流,这要灌入城中那还得了。

最主要的是...如今还要大阵压着街坊,人们想跑都跑不掉。

“护国大阵能挡不住水吗?”苏合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挡不住!河水根本没受任何阻拦。”小吏抹了下脸,他又不是阵法大师,哪知大阵为何只拦人不拦水。

两人沟通的时间,刚才还只够湿鞋底的水,已经漫过第一层石缝。

“水关的人呢!”

“都在堵,可缺人,缺绳,缺木料。”

“堤口多大?”

“这会儿一丈不到,还在掉土。”

小吏咬了咬牙,又道:“这段明明修过,去年秋天才补的,我亲眼看着封的夯土。”

苏合没有追问。

现在追谁修的、谁验的,没有任何意义,他回头喊:“吴怀义,叫人!”

吴怀义已经往院里喊了。

十几个缉役从值房出来,文吏也跟着跑,有人手里还抱着没抄完的卷宗。

“你,还有你,先去渡口帮忙。”苏合先指卷库,“剩下的人把最低一层的箱子全抬高,靠墙的别放地上。”

几名文吏立刻进去。

那是巡缉司这攒下来的家底,有些东西还是寻烬司借来的孤本,被水泡了就完了。

两个木箱刚抬到桌上,门外又来人。

第一份急报是医馆。

“临时医馆那边有七个伤者走不了,门前水已经没过脚背。”

第二份来自低街。

“西平码头后边两条街进水了,最低那条已经过脚踝,坊正正在挨户叫人。”

第三份来得更快。

“码头有船,绳不够,人也不够,船户不敢往巷里开,说怕撞墙。”

院里一下静了些。

文吏还在搬箱子,缉役已经把长靴往脚上套。

吴怀义站在卷库门口,看一眼外边,又回头看库里。

“大人,怎么办?搬卷库?还是救人?”

“...”

苏合皱紧眉头。

最里边那排架子,是他刚领北境巡缉司时亲手定的位置。

当初没钱,木架还是从寻烬司旧库拆来的,上边记载着关于炎祖的各种信息。

他看了两息:“不搬了。”

苏合把外袍扣紧:“能干活的人,全出去,人命要紧。”

吴怀义没再问,转身就喊:“听见没有!放下箱子!穿蓑衣!救人!”

一名年轻文吏抱着卷箱没动:“大人,这箱是照野宗暗桩原卷,里头还有三府的核录!”

苏合道:“放桌上去!先不管!”

文吏手臂僵了僵,还是把箱子放下。

院门打开,冷水已经漫上第二级台阶。

苏合站在门口分人。

“吴怀义,你带六个人去低街,找坊正挨户敲门,让老人、小孩和住一层的。”

“老张,码头那边去四个人,去找船,先拉绳,不许船乱飘。”

“再去个人看看护国大阵能过了不,我们这处总共三个街,地方太小,容乱起来容易踩踏,能去隔壁广场最好不过。”

“剩余的人,全部去医馆,担架不够就拆门板。”

“行动!”

苏合转身就走,一脚踏入街道,积水将他靴子瞬间打湿。

巡缉司地处外城到内城之间,紧靠官家渡口与漕仓码头,这各区域的百姓,大多是船夫或脚力。

官家府邸除了巡缉司还有水关衙门,和船户衙门。

当苏合跑到地势较矮的街口时,那边已经吵起来了。

水从巷口进得不快,架不住一直有。

一开始只湿鞋,过了半刻钟便能没到脚面,石阶滑木门槛也滑,谁家门口垫了块青砖,踩上去都得扶墙。

坊正提着铜锣一路敲。

“家里有老人孩子的先出来!”

“别带大箱子!”

“被褥拿一床,值钱的小东西揣怀里,别搬柜子!”

有百姓开门就骂:“官府又封路又放水,过日子还给不给条活路!”

坊正脾气也不好:“水是我放的?有本事你把水骂回去!”

旁边立刻有人问:“我家冬炭怎么办?我才买了三担准备过冬用!”

苏合经过时听见,直接道:“能抬上二楼就抬,两个人一担,抬不动就放,有时间站在这吵,不如赶快多搬些东西。”

那汉子认出官服:“大人,您说放得轻巧,那么重我和我娘子两个人怎么搬?”

苏合看了看他家门内。

老人已经被儿媳扶出来,小孙子抱着棉被,脚上的鞋湿了一半。

“先把人送高处,你若还有空,我给你两个人抬炭。”汉子愣了下。

“真给?”

“现在给。”

两个缉役看到苏合手势,立刻过去搭手。

那汉子也不骂了,扛起一筐炭往楼上跑,第二趟下来时,顺手把隔壁家的老太太背了出来。

老太太却死活不肯走。

“箱子,我屋里箱子没拿!”

他儿子急得直跺脚:“娘,里头就两床旧衣裳!”

“有你爹的灵牌!”

老太太转身就往屋里钻。

水已经进了门。

苏合伸手拦住她:“牌位在什么地方?”

“正屋桌上!”

“吴三,进去拿。”

旁边缉役卷起裤腿便进去。

老太太还想跟,苏合把人交给她儿子:“你别进,摔了还得多救一个。”

老太太瞪他:“你这官说话真难听。”

没一会儿,缉役把木牌抱出来。

老太太一把接住,用袖子擦了两遍这才肯走。

苏合就这么一路指挥一路帮忙。

期间有手下跑回,喘着气道:“不行,阵法还是封着的,隔壁街也很乱,水从我们这边淹到他们那去了。”

“知道了。“

既然无法互通,苏合就不再多想,现在只能自扫门前雪了。

他带着人向码头去,这边更乱。

几艘大平船全被拉到岸边,船户抱着绳子不撒手。

“先说好!撞坏了谁赔?”

西水关小吏急得额头全是汗:“都什么时候了还问赔不赔!”

船户也急:“这船是我一家吃饭的家伙,我拿去救人行,明日船底撞开了,我一家喝西北风?”

苏合赶到,把官印按在临时借船文书上:“船损照记,巡缉司先担,事后找京畿司核对。”

船户盯着印看了半天:“苏大人,您可别明日不认。”

旁边码头汉子催促:“少废话,绳拿来。”

他说着直接把自家铺门卸了,木门落地,溅起一片水:“苏大人,这门也记上,老子前月才换的。”

“你家铺子呢?”苏合问。

“一楼淹了就淹了,二楼还能住。”汉子把门板往水上一推,“先拿去抬人。”

医馆那边已经在搬。

不能走的伤者绑在门板上,两边各站两人。

姜汤大锅直接架到旧漕仓门口,医徒一边舀一边骂人。

“喝!别嫌辣,冻死了更难受!”

有人被抬过来时还在笑:“你这药里是不是没放姜,全是辣椒。”

“嫌弃就吐出来。”

“我喝,我喝。”

水到小腿以后,路开始难走。

棉裤吸了水,鞋里也灌满,走十步就得抬一次腿。

一名老妇坐在门板上,非要把怀里的鸡也带着,鸡吓得直扑腾,翅膀打了旁边缉役一脸水。

缉役骂了一句。

老妇马上护着鸡:“你骂它干什么,它又没放水。”

“我骂我自己行了吧。”

缉役闭嘴。

苏合在旁边听见,没管。

他只看人。

一户一户清,一条巷子一条巷子过。

坊正在门上抹白灰,屋里确认没人了,便画一道横。

低街尽头水更深些,几个孩子原本还踩水玩,被家里大人一人一个耳朵揪上楼,再不敢下来。

一名水吏沿街拿木尺量。

“这里三寸。”

“前边五寸。”

“西口涨得快,别让船往那边挤。”

苏合问:“堤口呢?”

“还在掉,堵不住。”

整个承天府西边靠渡口的街道都忙了起来。

一个时辰不到,巡缉司里已经没剩人了,苏合回去拿第二批绳时,院中积水已经过了脚面。

桌上的卷箱还在。

最低一层书架已经泡了水,几册没来得及收起的副卷边角发黑,纸吸水以后贴成一团。

苏合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拿着绳抬脚往外跑去。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一只没扣牢的木匣从桌沿翻下来,匣盖撞开,几页写满炎祖旧事的纸掉进水里。

纸浮到门槛边,墨字很快开始散。

苏合看见了,他装作没看到。

“苏大人!”

前边又有人喊。

苏合踩进水里。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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