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入了各处,深点的地方末过膝盖,浅一点的也到了脚踝。
这还是城西太过辽阔,河水涨起来需要时间的原因。
旧漕仓的门已经开了。
护国大阵的金光给夜里带来一些光线,再借着月光,苏合站在箱子上眺望远方。
真正低处只有西水关的老街,再往东地势便抬起来了,那边如今还好。
苏合开始指挥:
“漕仓二层只收伤者与老人,还有年纪小的孩子。”
“普通人往东街走,找结实的二层房,坊正带着点人数。”
“码头的大平船留给最里面两条街,能自己上楼的别占着船。”
“谁敢自私自利,此事过后本官定斩不饶!”
苏合扯着嗓子喊,脸色肃穆起来,倒也有些大官的样子了。
“再找几个人沿街画水线,一刻钟报一次。”
“我来。”旁边的水吏接话。
苏合看过去。
正是先前跑进巡缉司的那个小吏,这人裤腿已经湿到膝盖,手里多了根蘸白灰的短棍。
“除了能看到的,你还知道哪几处最低?”
“小人从小在这附近长大,闭着眼都知道。”
“去。”
人一下散开。
有人指挥全局后,街上还是乱,却不是先前那种各喊各的乱。
铜锣从西头响到东头,巡缉司的缉役一户户拍门,坊正跟在后面报名字,谁家几口,谁家老人腿脚不好,谁家孩子还没抱出来,都写在一张被雨蜡浸过的薄册上。
码头船夫把粗绳从船头一路拽上屋檐石环,几条绳在水面上绷成横线。
水不深,船照样难控。
街太窄,墙角多。
船底时不时擦到石阶,咚一声,船上的人就跟着晃。
有人坐稳了还在喊:“我家门没关!”
船夫骂回去:“水都进灶台了,你还防贼?”
“锅在里头!”
“锅会游就让它自己来!”
骂归骂,船没有停。
医馆那边已经搬出第二批人。
担架不够,门板与长凳全用了起来,医官抱着药箱走在队尾,到了漕仓才想起熬药的铜壶没拿,转身要回。
苏合拦住他:“药带了没有?”
“带了。”
“仓里有锅,别回去。”
医官看了眼水,转身进仓。
低街第二巷传来一阵喊叫。
苏合赶过去时,水已经到了小腿中间。
一个老人摔在石阶旁,半个身子泡在水里,棉袄吸饱了冰水,人想撑起来,手刚离地又滑回去。
旁边卖炭的汉子抓着老人胳膊,使了两次劲都没拖动。
“他衣服太沉了!”
一名巡卒把腰刀解下来往墙边一扔:“别硬拽,找门板!”
炭汉转头就冲进自家铺子。
片刻后,一块刚拆下来的门板被他扛出来,边上还挂着半截门栓。
两人一左一右把老人翻上去。
老人冻得嘴唇发青,手却死死抓着胸前衣襟:“我鞋,我一只鞋掉了……”
炭汉骂道:“命都快掉了,还管鞋!”
“新做的。”
“回头我赔你一双!”
老人这才不说了。
门板顺绳往外拖,经过苏合身边时,老人抬起眼认出官袍,嘴里哆嗦着问:“官爷,水还涨不涨啊?”
在百姓看来,当官的能决定一切,决定他们的生死,也决定着水能不能回去。
苏合看了眼墙边白灰线:“还在涨。”
“让它别涨了呀。”
“我尽量。”
苏合没说他也做不到,只是催促,“先过去那边烤火,别寒了身子!”
时间一分一刻地流逝。
塌了的口子不大,但也导致那处水流很急,外边的河水江水争着往口子钻,一个观尘境才靠近,就被冲了回来。
第二道水线很快画上墙,比上一道高了两指。
又过一会儿,第三道再高一指。
涨得不凶,却一直涨,这才是最难受的地方。
真要一股洪水拍过来,人知道该跑。
眼下这水慢慢爬,谁都忍不住想多拿一点东西,多等一会儿,再回屋一次。
坊正刚从一户人家里拽出个抱米缸的妇人,后脚又有人想回去扛冬被。
苏合没有劝。
火炭、被褥、神龛、腌菜...一个个小物件都是普通人的日子。
苏合不管他们舍不舍得,只看船还能装多少,拿得动便拿,拿不动才让放。
码头忽然传来木头断裂声。
旧漕仓外侧一根横梁的榫头终是受不住冲击,整根木梁往下压。
下边站着十几个人。
有人刚喊一声小心,可梁已经落到一半!
“不好!”苏合已经能看到木梁塌下来,砸到百姓的画面。
然后...
仓门边那个平日负责记账的老头抬起一只手。
木梁被他牢牢接住。
老头一手托梁,另一只手还抓着账簿,脚下青砖裂开。
仓署书吏瞪着眼:“周老头,你还有这本事!你不是天天说腰疼吗?”
“腰疼又不是手断了。”
老头把梁往旁边一送,几名水工赶紧架木撑住。
一名书吏这才反应过来,惊讶道:“你是望岳境强者?”
“记你的账。”老头低头翻册子,“少了两捆麻绳,谁拿的?”
危机解除后,人群又忙活起来。
苏合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看向别处。
承天府这种地方,藏着个望岳境不奇怪。
望岳境解决不了眼下危机,苏合不确定摧城能不能,但估计也悬。
人力在天灾面前,算不得什么。
街口的水还在往里进。
码头另一头又出了事。
三艘小船的系绳同时松开,船上没人,顺着水就往低街撞,前边那艘船头已经偏向一间木屋。
一个蹲在檐下烤手的汉子站起来,从脚边抓起一卷长索。
他甩手。
绳头越过半条街,先绕住第一艘船的桅杆,又贴水一转,连着第二艘、第三艘一并缠住。
汉子往后一拉。
三艘船硬生生停在离木屋不到一丈的地方。
船户们赶紧扑上去接绳。
有人喊:“兄弟,哪条道上的?”
那汉子把绳尾丢过去:“镇远镖局的,以后押镖找我。”
他又蹲回檐下,没人再问。
“轰!”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震响,那不是雷声,水面先抖了一下,屋檐瓦片紧跟着乱响。
所有人视线都被吸引过去。
声源不是苏合他们这边的街道,而是护国大阵封起来的另一侧。
苏合向着隔壁街坊看去,由于隔着一整片金色阵壁,看不见另一边的人。
他只能看见一道剑光从屋顶之上冲起,直撞护国大阵。
苏合不会剑,可北三营之后见过不少朝廷强者。
这种程度的剑意,天下没有几个人能有。
剑光撞上金壁。
整片夜色被照亮,水关旧楼的窗纸同时震开。
金壁往里陷了一层。
下一刻,一股剑气带起来的余风从隔着阵壁压过来,风急得很,竟直接将一轮水头压得硬是停住。
船不动了,水纹也停了,有人惊喜大喊:“大阵开了?”
没人回答。
三息,四息,第五息时,水又重新往前漫,墙边那根白灰水线很快湿掉一角。
隔壁那剑光没有再来第二次,那边的人显然也看明白了,不能硬砍。
苏合看着阵壁,收回目光。
“苏大人!”
吴怀义从街口跑回来,手里名单已经湿透一半。
“第二巷清完,第三巷还剩七户,两户不肯走,五户正在往船上送。”
“为什么不肯?”
“一个说祖屋不能空,一个家里有个瘫了十年的老娘,怕抬出来折腾死。”
“去瘫病那户。”
两人踩水过去。
那家的老妇已经被儿子背到门口。
男人四十来岁,腰上缠了根绳,脸急得通红:“我娘受不得风,平时翻个身都疼,外头这么冷……”
苏合踏着水冲过去,问:“漕仓二层有炭火,有医官。”
听到有火,男人速度这才冲入寒风之中。
这户解决得很快。
另一户死守祖屋,坊正进去把祖宗牌位全塞进竹篓,让老汉背着出来。
“屋子坏了能修,祖宗也给你带上了,再不走我绑人。”
老汉一路骂他不敬先人。
坊正回骂,但脚下不停。
水到腰部时,第三条低街终于空了。
收尾那艘平船贴着绳线离开巷口,上边挤着二十多人,医馆的人已经全在漕仓二层。
东街几排高屋也收满了人。
高街原本住着的人不太乐意,可真见低街人一身水抬着孩子过来,嘴上嘟囔几句,还是腾了床和灶。
吴怀义站在漕仓门口重新点册。
坊正报一户,他划一户,两个坊正互相对了三遍后,吴怀义才抬头:“都对上了。”
苏合问:“确认没有漏?”
“每户人家我们都进去过,二楼、柴房、后院全看了。”
“好!”
苏合这才把手按到肩上,刚才抬人的时候,他肩膀的旧伤又裂开了。
棉袍本就湿,血混在里面看不出来,只觉得肩头发热,手指却冻得没多少知觉。
今夜有人摔伤,几个老人冻得说话不清,四名水工手脚发紫,都被医官按在火边慢慢烤。
可名单里没有死人。
至少这一片街坊,现在没有。
吴怀义靠着门框喘气:“算是弄完了?”
“人弄完了。”
苏合看向漏水的堤坝。
那里的声响比先前更重。
水工刚报过,堤口又宽了半尺,旧木桩吃不住,塞进去的沙袋也在往外翻,此处最强的是名望岳境,他亲自试过了,人能勉强站稳,但堵水的东西根本放不上去。
苏合确认仅凭自己这些人无法解决破口,便开始把人向更高处转移。
“快来看!水不动了!”
街边有人喊。
苏合走过去。
水面上漂着一只木盆,它与几块碎木原本一直往下游漂,这会儿却停在墙角,静止不动。
“怎么了?”苏合问。
水吏没答。
那只木盆轻轻转了半圈,跟着开始往回退。
不是往城里!
是往西水关!
一块碎木撞上石阶,停一下,又慢慢被水带回去。
老水工把手伸进水里,摸了几息,脸色一下变了。
“水在逆流!”
周围的人听懂了,但仍然觉得是天方夜谭。
“啥?”
“水在往护城河里回!”
老水工站起来,“这怎么可能...”
没人知道为什么。
堤口还开着,水却真的退了。
墙上的湿痕先露半指,再露一指,巷里的水开始往西边抽。
人群里刚有声音,西水关方向又传来一声闷响。
苏合猛然回头。
街角上方忽地压下一片黑影。
一块数千斤的巨石从众人头顶掠过,如一枚炮弹般直落堤口。
“轰!!!”
石头斜着嵌进裂口,水花拍上半条街,如下一场暴雨。
原本还在一点点扩开的主口,被那块旧石死死卡住了。
水不再涨。
码头安静了片刻,马上有人问:“啥情况?京城的强者来了?”
“隔着阵呢,谁进得来?”
“那石头自己会飞?”
苏合没有参与讨论,他目光一直放在石头飞来的方向。
不知为何他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越跳越快,越跳越快。
渐渐...苏合看到街巷转角处走来三人。
具体点说,是两人一妖。
最前面那人一身旧灰衣,黑发被水打湿,随意披在衣袍上,他鞋面踩过刚退下去的水,走得不快。
身后是一只蛤蟆小妖,还有个戴帷帽的年轻女子。
苏合站着没动。
方才还跳得极快的心脏,在看到一袭灰衣后,反而渐渐静了下来。
照野宗山间隔得太远,旧画像也太旧,许多关于这位的形象,都是靠着字里行间拼凑出来的。
可到了这几丈距离,已经不用拼了。
苏合喉咙发紧,声音出口时比自己想的还快。
“炎祖!”
灰衣人没有停,码头拐向另一处街道。
苏合往前走了一步,他要往那个方向追。
结果忘了此时自己正站在高台上,一脚踩空直接摔到湿润的街上。
“苏大人!”有站在高台上喊。
苏合双手撑住青石砖,根本忘了这一摔有多疼,站起来后一瘸一拐向着那灰衣离开处赶去。
手下还在问:“大人你怎么了?你认识那个强者吗?”
苏合完全不理,他视线里只有前方的一抹灰。
他朝前边喊,但由于喊了一晚上,嗓子早哑了。
喊声不高,水声一盖,后边追来的手下根本听不清楚。
苏合不确认前边那位能不能听清楚。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回应,眼看灰衣已经来到一处金色光幕前,就要去到下一个区域。
苏合突然反应过来,改了称呼:“沈前辈!!!”
蛤蟆小妖先回了头,然后扯了下那位的裤腿:“公子,有人叫你。”
灰衣停了一步。
转身。
苏合站在刚退下去的冰水里,官袍全湿透了,肩头的旧伤还在往外渗血,看上去很狼狈。
但他在笑,裂开一个很傻的笑容。
他想过一辈子见不到这位,然后带着遗憾死去。
也幻想过要是见到了,第一句话该说什么,他准备了很多台词。
结果到了这一刻,苏合只知道傻笑,然后说了句:
“您真活着...”
沈归与之对视,然后点点头:“我记得你。”
苏合身子颤了下,马上要说的话直接卡在嘴边,沈归转身埋入阵法之中,消失不见。
他赶忙喊:“我叫苏合!”
几息后,手下从街角拐来追上:“大人...你怎么了?”
苏合这会儿四肢撑着身子,躬在地上,整个人都在颤抖。
真的见到了,虽然只说了一句话,还是很没营养的话。
许多事情没来得及问,没来得说,炎祖如今面对炎国是什么态度,苏合依旧不知道。
但,
炎祖居然记得我?
苏合眼眶红了,然后他开始笑,躺在水坑里笑,像个疯子。
“哈哈哈!哈哈哈!”
这一刻,所有的为时已晚,都是恰逢其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