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映寒夜。
堤坝是堵上了,但外城的阵还未解,善后事务堆在一起,整个京都今夜注定难以入眠。
夜色里,沈归没再回头。
他沿着水边往前走。
照月和夏尘微跟在后面,两人都显得异常安静。
三人越过木围栏后,来到沈归记忆中的一处码头,
码头早不用了,唯有一颗颗柳树在夜风中摇曳,还有些两百多年前的模样。
码头被个商人买下建了仓房,近些年靠河又添了石堤,下水的台阶只剩几梯还能看到。
沈归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回忆当年阵点所在位置。
护国大阵·安如山落成时,城里水道也没今日这么多,后来拆拆建建,水路、道路、房屋,大阵四处最重要的阵点就渐渐被压着。
这里就是其中一处。
唯一奇怪之处在于,凡物哪怕建得再高再重,也应是影响不到阵纹或阵点才对。
对于这个问题为什么会有,沈归没去多想,遇到问题解决问题即可。
他要打通四处阵点,降下大阵同时去到最核心区域。
十息后,他确定阵点所在,往前走两步,停在一个石堤边。
随后,抬脚向地面踏了踏。
“咔嚓——”
沿河十几丈外的一块青石自己翘起一点。
水从石缝里冒出来,开始还只是一线,不消片刻便成了一股。
沈归又来到一处往下一踩。
第二处水口也开了。
如法炮制,接着是第三处。
河岸底下响起一连串水声,堵了不知多少年的旧渠重新吃进河水。
水流游过,带动阵纹运转变得迅速,金色阵光便跟着往下沉了一截。
此处阵点激活。
沈归正准备去下一处,腿才迈开又突然停住。
他的注意力绕过仓房,看向一根已经发黑的石槽。
石槽靠在墙边,里边没有水,还积了半尺泥。
在石槽下压着一道很浅的黑点,先前因为河流石槽歪了一些,便将这道黑色露了出来。
沈归走近看了一眼,确认这是半截竹香的头。
“胆子不小。”沈归轻声说。
留下划痕之人很谨慎,没有碰安如山最老的阵纹,也没去强行截断这条水路的流逝。
只是借后来房屋修缮,改动仓房地基的机会,埋入了一截世上经常简单的竹香,此物在凡间很常见,但会轻微干扰阵法运转之物。
一点不算什么。
十几年,几十处工程叠在一起,水便慢慢回不去了。
这算不得多高明的破阵手法,成了是借了岁月和红尘的力量。
哪怕有人发现,都会觉得这是某某百姓不小心掉在地上,然后又在施工中被埋入的。
若一眼看见这种改法,反而不会把它当成冲阵手段,因为太低端寻常了。
可沈归却看出来了。
原因是,他见过同一重路子。
归魂林里,那些鬼东西也是这么做的。
沈归手指轻轻一勾,埋入地里的半截竹香飞起,落入他的手中。
香身是黑色的,上面没刻什么纹路,但沈归在上边感受到了不属于人类的气息。
沈归把指上的灰黑气息留住,抬头视线扫过,仿佛将整个京都看入眼中。
几千处工程,二十年前就在布局。
原先还以为是某个官员,甚至是皇帝想要改阵,从而获得阵法的最高权限。
现在看来,参与之人还有北边的玩意。
得出这个结论后,沈归重新看向河面。
西水关有人刚被抬走。
那人浑身冻得发青,妻子跟在担架后面,跑掉了一只鞋都没停。
更远处,还有人蹲在水边捞东西,大概是掉下去的货。
这些百姓不懂阵法,也不会知道今日这一场灾祸为什么会发生,只知道家里救命钱没了。
这还只是一两处,沈归收回目光。
他对于如今的炎国,皇位可以换人,战争可以死人,国家甚至可以灭。
沈归原先看在白行简面子上,以及不想太过干预如今的炎国,便一直走走看看,鬼族之事也不过参与。
归魂林那次,他看到将煞境与活物融合的手法时,还觉得还算有点意思。
也有想过若是刚好遇到鬼族布局之人,将他抓起来问问。
但仅此而已。
今日,沈归的想法变了。
沈归将那缕鬼气压在指间。
觉得有必要去北砗洲走一走了。
就当是受了炎祖庙这三百年来的香火情。
“走吧。”沈归起身准备向另一边走去。
走出数步后,察觉后边的人跟着有些慢。
沈归停下来,回头看去。
夏尘微低着头看着脚尖,照月也是这般光景,仿佛地上有什么好看的东西。
之前沈归心思在阵点上,还没留意这两人,这会儿才发现一个比一个安静。
沈归先看夏尘微:“怎么了?”
“啊?”夏尘微连忙摆手,“没...没什么。”
说完这话后,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慌乱。
自从西水关一路过来,她脑子里一直绕着几个字。
炎祖。
那个叫苏合的官员喊出来这个称呼时,夏尘微第一反应是听错了。
只是越想越不对,越想有些逻辑就越能对上!
杨阁老第一次让自己来当向导时,交代得十分含糊。
轩辕福贵在城外见到这灰衣时,那态度也不对,有些不太像同境之人。
可世人皆知山海就是顶峰,老爹也说过这事,说得很肯定,夏尘微当时就没往深了想。
在之后,就是沈归对炎国的护国大阵太了解了,比工部和钦天监的还熟悉。
这些事单独拿出一件,都能找理由。
只是全放到一起后,理由显然就不太够了。
脑袋里,苏合刚才的喊声又响了一次,炎祖庙里的神像渐渐与眼前之人重合。
夏尘微下意识把两只手叠到身前,姿势规矩又拘谨,屈膝施了个万福。
“炎……”
她开了个头就卡住了,然后硬着头皮把后半句说完,“炎祖,您...接下来准备去哪?”
沈归看了几息,这种状态的人,他生命里见过太多。
换以前他的做法是直接听之任之,然后快速与这些人拉开本就裂开的距离。
只是今日,他却说:“这个称呼,比前辈还老。”
语气很平和,甚至带着一丢丢玩笑的意思。
夏尘微怔了下,有些明白过来里边的意思。
一袭灰衣已经往前走。
夏尘微赶忙跟上去,鼓起勇气喊:
“沈公子?”
“嗯。”
还是那声嗯。
跟昨日在听春楼没什么区别。
夏尘微绷紧的神情松了一些,只是走路时,还是下意识比原先多落后半步。
之前她还能直接问京都哪儿住得习不习惯,想要吃些什么,现在话到嘴边,总会先过一遍。
这句失不失礼。
那句能不能问。
沈归看见了夏尘微的步伐,也没再多说什么,这种事不是一句“别拘谨”就能没的,让她自己慢慢习惯便是。
两人一妖就这么走出旧码头,沈归这才看向另一边。
照月这会儿低着头,脚蹼一下下踩着雪,一个话痨半天没说一句话了。
沈归眉头轻轻皱了下,相比夏尘微,他更在乎脚边这小家伙的反应。
所以,沈归才没第一个问它,走了这么远才问它。
“你也怕我?”
“不怕。”
照月答得挺快,就是声音比平时低,还是没有抬头。
沈归静静等。
等了足足十息,照月才抬头。
“公子。”
“说?”
照月低头看看自己。
灰褐色的皮,圆肚子,小短腿,以人类的审美简直丑爆了。
它以前没觉得有什么,蛤蟆就长这样。
后来洗了祈月蟾精血,额头多个月牙,已经算蛤蟆里很好看的了。
可炎祖不一样。
它没读过几本史书,炎国那些皇帝谁是谁,问它也不一定能答全。
但炎祖的名字,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小时候山里老妖吓唬小妖都说,再乱吃人,炎祖会来抓你。
后来进城,庙里供着。
酒楼里说书先生的讲着。
一座座旧牌上刻着。
照月以前从没把这些东西和自家公子放在一起,顶多当时个实力比三层楼还高的强者。
如今真放到一起,照月便明白一件事。
炎祖若要一只妖兽相伴,天下会有多少妖愿意来呢?
狐族的大妖,水里的龙种,活几百年的老龟,什么稀奇血脉没有...
它一个以前连名字都没有的癞蛤蟆,能排到哪?
照月不想去想这些,但走一步这个想法就会冒出来一格,烦人得很。
沈归开始继续往前走,照月只能看到他的背影,根本没发现公子嘴角拉起的一点弧度。
它不想憋着,于是问:
“我还能跟你不?”
这一句比上句还紧张,要是公子再不回答,就肯定不想答,不想答就是不想带自己...
好在,前边的回答来得很快:
“你都跟到这儿了。”
“可是,以前不知道你是炎祖啊。”
“有区别?”
“当然有。”
照月急了,“要是让天下妖族知道炎祖缺个同行的,排队能从这里排到城外。”
“我没说缺。”
“那不是重点。”
“那重点是什么?”
照月一下被问住。
对啊,重点是什么?
它憋了一会儿,绕不清楚,还是将问题拉回最在乎的事情上:“我不怕你身份高,反正之前都很高了,我就是怕...太多人抢,我抢不过。”
沈归停步回头,眼神温和。
这小东西从照野宗一路跟过来。
在边关买过鞋,在鱼家铺抡过锤子,吃饭永远比走路积极。
有时确实挺让人烦的。
但大多数时候也还行。
“这事取决于你将我当做谁。”
沈归说完继续向前行去。
照月愣了几息,然后忽然明白了,包袱往肩上一甩,小跑两步追上来。
“公子!”
“嗯。”
“那我还能叫公子?”
“你已经叫了。”
“呱。”
照月重新走到沈归旁边。
走了十几步,它又开始说西水关哪家炭饼闻着香,别被水泡了,说从中作梗的人真不是东西。
沈归偶尔回一句。
夏尘微跟在后头看着。
她也想学。
嘴张了几次,学不来。
……
小会儿功夫。
三人又穿过两处阵法封锁区。
沈归在一座废院里找到了轩辕福贵。
院墙外金光封得严严实实,这位大剑仙正蹲在井边,用树枝戳一只冻僵的虫。
看见沈归,他把树枝丢了。
“你总算来了。”
“等我?”
“不然呢?”
轩辕福贵站起来,指了指四周,“你说让我待着,我就待着,结果阵给关了,我和醉春楼的小翠还约好今晚见面,嗐!”
沈归懒得再听,摊开手,那缕刚取出来的鬼气飞出。
轩辕福贵靠近闻了一下,脸色正了些。
“鬼?”
“碰过安如山的家伙,你去找他。”
“让我追?”
“嗯。”
轩辕福贵马上往后退了一步。
“不去。”
“为何?”
“敢在承天府护国大阵上动手脚的,能是什么省油的灯?”
轩辕指了指外头金璧。
“还有,你把我关这里,让我怎么追?”
“不是我关的,我现在就能放你出去。”
两个人站了几息。
轩辕福贵又摇摇头:“我这人不喜欢和人打架,你知道的,我...”
沈归打断道:“回来我教你一剑。”
“嘿!话又说回来了。”
轩辕福贵当场把剑背好,“炎国出了这等大事,我身为镇国大元帅的女婿,岂能坐视不管?”
照月看得目瞪口呆。
夏尘微把脸转到旁边,若沈归不在她都要直接开骂了。
只是现在必须在炎祖面前保持淑女一些,不然老爹知道后,真要家法伺候。
轩辕福贵已经走到门口,努了下嘴:“我怎么出去?”
沈归抬手,两指在他剑鞘上一按。
一道浅金纹路亮了下,很快沉进去。
轩辕福贵看向剑鞘。
“我能随便穿梭了?”
“不能。”
“能走几处?”
“七处。”
“这么少?”
“够你追人了。”
轩辕福贵还想讨价还价。
沈归道:“印记只到天亮,布局之人可能已经先走了。”
“行行行。”
轩辕福贵往院门外走了两步,果然看见阵纹自动向侧面错开。
他正要钻出去,身后又传来沈归的声音。
“尽量留活口。”
轩辕福贵回头。
“你何时对鬼这么慈悲了?”
“他身上的有些东西,我需要。”
“活的难抓。”
“多教半剑。”
“爽快。”
剑光一闪,人已经没了。
照月盯着空荡荡的院门。
“公子,剑还能半剑半剑地教?”
“能。”
“怎么算?”
“看我心情。”
照月没话了,它已经意识到里边有坑,最终解释权归公子所有。
夏尘微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认识了一点炎祖。
史书肯定没写这个。
沈归出了院子。
西边那处水路已通,城中压着的阵力也开始往下退。
目前锁死的阵点还剩三处。
等四处都开了。
才轮到真正的安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