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在动,相府在动,轩辕大剑仙也动。
而沈归已经将城中剩下三处阵点解开。
第一处在北城旧风口。
沈归只拆掉墙根下两块后来添进去的镇石,积在坊间的阵力便顺着高处散了出去。
半座北城的金壁跟着淡下一层。
第二处更简单。
旧地脉被一条新修官道压偏了几尺,沈归沿着路边走了百来步,脚下一踏,埋在深处的阵线重新接上。
照月还没看明白,一袭灰衣已经继续往前。
最后一处是在皇城西侧。
沈归蹲下摸了摸墙基,一道金线从他指下亮起来,钻进雪地,向两边跑开。
刹那间,金线连接到两处阵点,这两处阵点又分出新的金线。
最后金线互相连接,呈一个“田”字形,将整个京都四角包裹。
安如山的封锁没彻底退去,可原本积在城里的阵压消失了。
照月问:“公子,解决了?”
“还要去阵心。”
沈归没有往皇城正门走。
他绕过一片封闭宫墙,从一条极窄的旧巷穿进去。
巷子尽头是一座锁了很多年的小院,院里没有住人,只有一口枯井。
井口用一整块青石封着,石上没有字。
夏尘微在承天府长大,却从没听说宫城附近还有这么一处地方。
“这是哪?”
“建城的第一根地基所在。”
沈归走过去。
三百年前,百国刚平,这里连皇城都不是,还是一马平川。
沈归选了这个地方,落下第一匹砖,也落下了安如山第一处阵基。
后来宫墙一层层往外推。
这口井也就封在了里面,再后来,连知道它做什么的人都少了。
沈归伸手,青石自己向旁边滑开。
井里没有水,下面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在沈归眼中看到阵阵金光。
照月探头看了一眼。
“这么深?”
沈归一步走进去,脚没有落下,金光在井中铺成一层台阶。
照月习惯性跟上。
它刚抬脚,脸就撞在一层东西上。
“咚。”
“呱!”
照月捂住鼻子退回来。
夏尘微下意识伸手扶了它一把。
“没事吧?”
“没事。”
照月不信邪,又换个位置,还是进不去。
夏尘微试了一次,小心翼翼用鞋尖试探,鞋尖刚碰到井口,金光便合了起来,连半分空子都没有。
一人一妖站在井边。
沈归已经往下走了几级,他回头看了一眼:“此地只有我可以进,你们在这等我。”
“哦。”照月揉着鼻子。
沈归继续往下。
照月站在井口看了几息,忽然把包袱卸下来,端端正正摆到墙边。
接着自己往井旁一站。
腰挺直,肚子收了收。
夏尘微看它。
“你在做什么?”
“守门。”
“这里没人。”
“那也得守。”
照月又把胸膛往前挺了点,往那一站就是兵。
公子身份不一样了,竞争太激烈,自己得有点用才行。
万一真有人来呢,虽然大概打不过,至少能先喊一声。
夏尘微看了会儿,重新望向井底。
那灰衣身影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没入金光之中看不见。
夏尘微抬手碰了碰脸上的白纱。
以前她走到哪儿,都有人说她生得好。
上门求亲的人也多,虽无轩辕淫魔这种级别的强者,但破云境亲自来提亲都有不少。
以前那些人,都将姿态放得低,除了夏元帅的关系,还有一层原因是其他人都觉得,容貌配不上。
夏尘微哪怕家教再好,也难免有些容貌上的傲气藏在骨子里。
直至现在...
她看着那人走下去,生命中第一次冒出个很奇怪的念头。
好像自己这张脸,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
井下。
沈归已经走到最后一级台阶,脚下已经没有实地,四周也没有石墙。
能见到的只有金光,这些光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这里不是一间地宫,甚至算不上真正的地方。
这是炎国国运、气运、龙运镇压之地。
这些代表炎国是否昌盛的东西,早与安如山积下的阵力容纳为一体,全在这里留下了痕迹。
一条条金色阵纹悬在远处,更多的力量凝在下方,如一道道金色岩浆。
它们多年无人触碰,早已沉得近乎不动,变得“凝固”。
沈归进来以后。
第一条阵纹亮了。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金光一根根向远处亮开。
三百年前,最早落下的那一批阵纹,一条接一条醒来,它们认出了自己的主人。
沈归往前走。
他每走一步,就有更多阵纹亮起来。
安如山外。
京都内城一处阵壁忽然退开!
守在那里的兵卒愣了片刻,马上大喊。
“退了!”
“这里退了!”
隔着两条街,又一处金壁落下。
百姓先不敢动,过了会儿,才有人试着把手伸出去。
没事。
一个抱着药箱的大夫第一个跑过阵壁。
“让开!”
“西坊还有冻伤的人!”
紧跟着是抬炭的,送水的,找孩子的,没人知道京城地下发生了什么。
皇宫里有人说守京印起效了,有人说钦天监终于把大阵修好了。
一个老侍卫朝皇城方向拜了两下:“朝廷总算把这邪门东西收住了。”
消息往城里传。
沈归听不见,他还在往前。
安如山最老的水脉开始回应。
城墙根下,三百年前埋进去的阵石一枚接一枚发热。
连那些早已被拆掉的旧城墙下,都有一条极淡的金线重新连起来。
今日的承天府太大了,已经不是他当年留下的那座城,街道换了河道改了,连宫城都挪过位置。
好在这底下的骨架还没变。
沈归走到金光最深处,一直沉在下方的国运终于动了。
先是一小片,随后整片抬起。
金色国运朝他靠过来,先是隔着一指距离试探,仿佛多年没见到主人的小狗,先是闻了闻,确认气味后,整个地底突然沸腾了。
沉寂几百年的阵纹一层接一层向内收拢,国运开始从四面汇入。
今日全都重新走到灰衣面前。
这个国家认出了炎祖。
承天府上空,忽又金光炸开!
而后金光越过宫墙,紧跟着又是第二道,第三道...
越来越多的金光从城中升起!
百姓站在街上抬头,还以为阵法又要出现,吓得动都不敢动,一个个望着天穹。
皇宫上方,原本盘在国运里的龙气也动了。
龙气离开宫城,越过宫墙,直奔安如山深处。
整座京都都被照亮,如同白昼!
“陛下,这是!”天地坛中,冯阮脸上全印着金光。
“显圣了...这是为什么...”老天师手中拂尘落在地上没去捡。
李右禅望着天,一动不动。
动静越来,出了皇城,出了外城,想着承天府其他区域扩散。
然后,再往外。
东南西北。
四座镇岳同时有了动静。
……
北阳府。
一座小县城刚过子时。
城门边值夜的老卒正缩着脖子烤火。
火盆里炭不多,他舍不得一下烧完,忽然有人拍了他一把。
“老周。”
“干啥?”
“你看那座山。”
老卒抬头。
远处那座镇岳亮起一道金线。
离得太远,看不清是什么,可那点光一路往上,积雪下的山脊一段一段亮起来。
城墙上的人全站直了。
有人问是不是敌袭。
没人答得上来。
一个年纪大的守卒看了半天,只说:“回去报。”
……
边关外。
几名藏在荒坡后的他国斥候同时抬头。
他们已经在炎国边线外伏了三日,今晚本来准备摸近些,看一眼边军新换的营盘。
可那炎国西岳突然开始剧烈摇晃,紧接着一道道金光从山中飞出,划破黑夜向着东边急速掠去。
“这是什么?!”
几个人趴在雪里,谁都没敢再动。
领头斥候看了很久。
“撤,感觉炎国发生大事了。”
几人压低身子,很快消失在雪坡后。
……
动静还在往更远的地方走。
没有哪一府知道京都发生了什么,百姓只看得见天穹有光,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回应。
离着国岳近的城市,已经发现国岳之上的刻痕重新有了光芒,更多地方只是感到地底传来一声很轻的震动。
山里有人看见古碑亮了,但更关心的是皑皑大雪,有老人给孩子说,这事瑞雪兆丰年。
炎国太大。
这些回声落到各处,根却在承天府。
在沈归脚下。
国运还在向他靠近,金光围得越来越密。
沈归看着它们。
三百年了,人会认错,史书会改,皇位换了多少代,他自己都没认真数过。
可山河没忘。
无数金光围绕着沈归,有国运之气,有帝皇龙气,也有五岳带来的民间愿气。
它们等待着主人召唤,迫不及待想要将主人包裹,“倾述”这些年发生的事情。
沈归却没伸手,他只是继续往前。
金色空间最深处,终于有一样东西完全亮起。
那是一道权柄。
没有形状,只有一层最老的阵纹围着它。
沈归一眼便认了出来。
这是安如山的始位。
当年他留下安如山时,给整个阵法定了许多规矩。
皇城可以调阵;兵部可以开战阵;守京印可以牵国运;各处阵官也有各自能碰的东西。
可所有规矩最上面,还压着一道,若出现谁都解决不了的事。
听始位调遣。
那时的沈归没觉得有错。
他长生。
不会老,也不会死。
今日的人解决不了,等他回来便行。
十年不够等百年,百年他也在。
整套规矩从一开始便默认了一件事。
沈归永远会在。
只要他在,就没什么不能解决。
当初沈归也是这么觉得,其他建阵的阵师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直至今日,沈归站在那道始位前,看了很久。
两百年前他走的时候,想着去找仙,找到了回来,找不到也回来。
结果一走就是两百年,心态在这两百年中发生了变化,就没再回来。
这事其实是不对的。
就像晏小楼说的,不能因为自己是前辈,就什么事都对。
今日守京印走到这里又被拦了,不是后人不会用,是沈归当初没给他们这个资格。
沈归抬手。
金色阵纹全部停住。
最上方那层旧制落到他指前,他没有把安如山推翻,也没有动今日朝廷已有的阵权。
只改一条。
建阵者识别保留,维护资格保留。
始位却不再自动压过一切。
更不会因为他还活着,便永远把最后一个决定留给他。
炎国已经不是自己一个人的国家了,无数人在这生老病死,后人也需要承担住炎国的国运。
这个道理,是一个守庙老人教沈归的。
“咔嚓。”
一条旧纹断开,安如山震了一下。
沈归抬手,往回一送。
“都回去吧。”
只四个字,龙气停在半空。
下一刻,它转身回宫。
紧接着,整个安如山再次震动。
这一回比刚才更重。
国运没有散,反而猛地往上抬了一层。
原本压在始位上的最后一层旧权被放开以后,六百年来积在大阵里的东西终于有了新的去处。
金光倒冲承天府,四方镇岳同时回应。
刚回皇城的龙气也没有衰,反而比离开时更厚。
一道道金光横过夜空。
整座炎国在这一夜彻醒了一次。
天地都似乎在回忆,小雪化为皑皑大雪。
……
皇城。
天地坛上的人已经说不出话。
没有人念祭文,守京印自己亮着。
先前死活过不去的那层旧制,忽然就开了,整座安如山都在重新归位。
李右禅面上看不出表情,他先让官员去外城做善后工作。
一条条命令下完,李右禅才让其余人退出去,包括冯阮在内。
李右禅穿着龙袍,一步步走到金銮殿中,侍卫井大殿门关上。
他一个人坐回龙椅。
外头的金光还没散尽,动静甚至越来越多大,哪怕隔着墙壁也能听到宫女太监的惊叹声。
李右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很久。
他才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道:
“难道…炎祖真活着。”
没人回答。
李右禅握住扶手,对那位传说中的人物又敬又怕。
若真是那个人,那皇权之上还有更高的权利。
李氏这些年的皇位算什么?自己坐的这把椅子又算什么?
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
宫中龙气已经回来了。
没有少半分,甚至还比先前更盛更加活跃,仿佛一条条失去枷锁的金龙。
龙气遁入金銮殿各处,还有一些缠着李右禅飞舞。
这位炎国当代皇帝怔了许久。
然后,
他忽然靠回椅背,自己先笑了一声。
“呵。”
怕了这么久。
谋划了这么久。
结果那位压根看不上这把权利的椅子。
……
文渊阁。
杨清禾站在窗边。
他看着远处金光沉入夜里,老人背比平日更弯了些。
他看了很久,才喃喃道:
“彻底放手就是您的选择吗...”
窗外没人,雪落在檐下,很快让院子成了一片白色,寒气吹了进来。
杨清禾伸手关窗。
屋里的灯火被他吹灭。
黑暗里,只剩老人低语。
“炎祖,臣知今后之举,或负您意。”
“可天下苍生尚在,炎国山河尚在,臣不能只顾君意。”
“千般罪责,万世骂名,皆归臣身。”
“然,炎国万民,尚需您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