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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一步错,步步错

作者:拏云入梦字数:4.5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1:35:00
第170章 一步错,步步错

满城金光散了。

雪与月终可崭露头角,将整个京都盖住。

百姓们根本睡不着,这个点了还在街上走动,衙门今日也没特别去管宵禁之事,还有太多烂摊子要处理。

城中安静的地方不多,黄府算一个。

值夜的护院守着前后两处门站得挺拔,府上下人们大多已经入睡,外城的风波影响不了次辅宅邸,这或许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大树底下好乘凉。

没人发现,有个戴斗笠的汉子走了进来,一路走到书房。

当黄相松抬头时,轩辕福贵已经站在书房里。

因为门缝开了一些,有冬风吹入,桌上的灯晃了一下。

黄相松手指这会儿还压在一份公文上,他脸色变了变,第一反应便要喊人:“来...”

只出了一个字,他就停住了动作。

轩辕福贵把斗笠往上推了推:“再喊就打爆你的狗头。”

黄相松闭嘴了,他认得对面这张脸。

万象天榜第三,轩辕福贵。

别说府里这十几个护院,就算皇城里的供奉全来,也拦不住眼前的人。

轩辕先是扫了一眼屋里。

桌上摊着文书,炭盆里压着几张烧到一半的纸,墙边还有一只不大的木箱,里头叠了两套常服。

很常见的书房格局,甚至有些配不上次辅身份。

“杨老头让我给你个体面。”轩辕福贵直奔主题。

“......”黄相松的手停在桌上。

轩辕接着道:“他说我到了,你知道怎么做。”

屋里很久没有回话。

安静得能听到外头护院走动的声音,有人踩过积雪,靴底擦着石阶。

“啪。”

烛光爆了一下,打破书房里的压抑。

黄相松终有了动作,他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整个人瘫在椅背上。

“杨阁老还说了什么?”

“没了。”

“老夫知道了。”

黄相松看着桌上的灯,嗤笑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茶壶,沏了一壶新茶:“轩辕前辈要一杯吗?江南府今年刚摘的新茶,老夫也没讨到多少,一直舍不得喝。”

“来一杯。”轩辕可不客气,接了一杯热腾腾茶水,而后靠到门边。

黄相松低头看着杯里的茶。

这茶是一颗千年古树上摘的,一年就产那么几斤,一斤可以让一个普通百姓家里打十辈子苦力,还不一定能买到。

而他已经喝了十年了。

黄相松没有去喝,只是说:“我第一次见白先生时,还不到三十岁。”

轩辕没接话。

黄相松也不需要别人接话,他这话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时候他只是外县一个小官。

官不大,心倒不小,总觉得自己读了这么多书,甚至连中两元,文采自不用说,入了官场后办事也比别人利索,缺的不过是一个往上走的机会。

黄相松在翰林院一呆就是五年,状元身份和文采在这里已经泛滥,不值钱。

所有同僚都觉得自己怀才不遇,觉得不该窝在小小翰林院中。

黄相松等啊等,终于,机会真来了。

不是贵人提携,也不是哪位大员看中了他的才华。

如今想来,也不知是福是祸。

那一年,上司出了事,想把一笔烂账压到他身上,如果这锅真落下来,罢官都是轻的,弄不好要进去蹲几年。

黄相松在屋里熬了两个通宵,想了很多破解之法,但官大一级压死人,有些事根本不是聪明二字就能解决的。

直到第三天早上,窗台上多了一本册子。

那是真正的账本。

谁拿了银子,谁因为银子做了什么事,在上边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铁证,翻盘的铁证。

黄相松靠账本活了下来,上司倒了,空出一个位置。

黄相松因祸得福,补了上去。

“后来我才知道,那本账是白先生放的。”

轩辕来了兴趣:“他白送你的?”

黄相松摇了摇头:“自然不是。”

“那时候你知道他是鬼?”

“不知道。”

黄相松端起杯子,碰到唇边又放下,“我只知道有人看中我的才华。”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好笑,当初怎么就这么单纯呢。

第二次,是白先生时隔一年来找黄相松办事。

也不是什么惊天大事,只是一封该传到府城的案卷,让他在案房里多压七日。

黄相松那次问过一句,为什么要这样。

白先生只说:“黄大人若不愿,便算了。”

黄相松当时没答应,但他还是照做了,用当时想法就是“知恩图报”。

自此以后,他每隔半年就会收到一封白先生的来信,两人开始熟络起来。

第三次帮忙,就没这么轻了。

一个八品官的位置空出来。

白先生送来一个名字,让他把一个人从候补名单上拿掉。

黄相松知道那人没犯错。

但作为朋友帮忙也不是不行,于是动了笔。

也是从那时起,他开始知道,自己欠的已经不是人情。

后来在白先生帮助下,他掌握的信息总是比同僚多,官也就越做越高。

“你们当官挺麻烦。”轩辕听到这里,掏了掏耳朵。

黄相松不置可否:“是挺麻烦,我以为坐得高些,很多事就简单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官印。

“真坐上来,才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进政事堂以前,黄相松争的是官。

进了以后,摆到桌上的不再是谁升谁降。

北境一批棉衣晚了半个月,下面就会冻死人。

一府河堤少拨三万两,来年涨水,冲掉的不是纸上的三万两钱,而是一条条性命。

黄相松也就是在那几年,第一次想和白先生断了。

他断过。

至少自己以为断了。

一条递往北边的名单,他扣了下来。

一处原本要换掉的官员,他没有换。

白先生没来问,什么都没说。

只是从那以后,交给黄相松的东西越来越少。

黄相松知道,对方已经不信他了。

“你既然不想干了,直接说不干不就行?”轩辕问。

黄相松看了他一眼。

“前辈活得自在。”

“嘿,还行。”

“我不行。”

黄相松把茶杯推远一点,“白先生手里有我做过的事,我身边也有他的人,那时候若是翻脸,死一个黄相松倒不算什么。”

他说到这里停了。

轩辕也没追问还有谁。

黄相松自己把话接了下去。

“最麻烦的是,我已经分不清哪些人是他的人了。”

书房里又静下来。

他真正试过一次。

那年刚入政事堂,他把用了多年的一名书吏调去外地,又换掉两个替自己递私信的家仆。

三天后,白先生的一封信还是摆在书房里。

没人看见是谁送来的。

信上也没威胁,只问他新换的茶喝不喝得惯。

黄相松当天把信烧了。

第二日照常上朝。

从那以后,他再没大张旗鼓查过自己府里的人。

查出一个又怎样。

朝里还有没有?

地方有没有?

跟着自己十年的门生里有没有?

连他自己当初都是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官走到今天,别人自然也可以。

这张网最麻烦的地方,从来不是勒得多紧,是不知道线在哪。

炭盆里那几张纸烧断一角,灰慢慢飘起,围着书桌打转。

轩辕看了一眼:“我懂了,所以城外大阵出问题是你搞的?”

黄相松闭上眼,再睁开:“是。”

这一次答得很快。

“二十年前,西渠扩挖,工部要改一段河道,我帮着在政事堂压过争议。”

“后来漕仓增墙,几处街基重铺,旧水道封了两段,我也悄悄介入过。”

“那时我不知道对方已经布局到今日。”

黄相松扯了扯嘴角。

“知道真相时,已经是四年前了。”

“末尾几处工程落下去,我把那些阵图重新看了一遍,才终于看懂。”

这位炎国的三把手神色沉重。

“错已经犯了,还是大错,杨党的人肯定会借势让我掉脑袋的,我没有退路了。”

这句话说得很慢。

黄相松反而笑了一下。

“前辈不问为何?”

“不想问,你要说就说。”

“那就不说了。”

理由太多。

怕死,怕旧事翻出来,怕黄家跟着一起完,也怕自己几十年爬到这里,到头来连个好名声都留不下来。

今夜之前,黄相松还庆幸,至少将事情做得干净...

却没想,还是被杨清禾发现了。

对方是如何发现的,黄相松没去问,这已经并不重要了。

黄相松站起来,走到墙边木箱前,里面除了衣服,还有几本旧册。

他翻了两下,从最下面拿出一张折过很多次的纸。

“白先生今夜去了西陵。”黄相松说。

轩辕这才站直些。

“还真被杨老头猜中了,这人去做什么?”

“不知道。”

黄相松道,“三年前,他让我调过一份西陵旧图,去年守陵卫换过一次值,也是我这边的人递的话。”

“前些日子,他又问过一句,皇陵里还有没有不入宗正寺册的旧档。”

黄相松把那张纸重新放回箱中,“前些日子,他的人来过一次。”

轩辕看见桌边那只已经收好的木箱:“东西都收好了。”

黄相松也看过去。

“前几日收的。”

“本来真想走?”

“想过。”

他把箱盖合上,“根在这里,走不掉。”

轩辕没再问。

杨清禾说给个体面。

黄相松也听懂了这个体面是什么意思。

不是给他一条逃出京都的路,是让他自己把这一步走完。

轩辕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黄相松叫住他。

“轩辕前辈。”

轩辕回头。

黄相松看着他,嘴唇动了两次,求情的话没有出来,而是一句当官这么多年,为数不多的真话:

“走快些,别让鬼族拿到陵中之物。”

这话的语气,和杨清禾很像。

“知道。”轩辕将斗笠戴在头上。

人走了。

书房门还开着。

冷风从院里灌进来,把桌上的几页公文吹得翻了两下。

黄相松过去关门。

外头贴身随从问:“老爷,方才是不是有人?”

“没有。”

“可小的听见……”

“去睡吧。”

门外的人站了一会儿,脚步慢慢远了。

黄相松回到书房前,他先把次辅官印从匣里取出来。

擦了两下。

印底沾着一点旧朱泥,怎么也擦不干净。

黄相松便不擦了。

他把官印放在桌正中,觉得没放端正,又摆了几次这才心满意足。

书桌旁压着今晚还没批完的三份公文。

其中一份是西城善后,他翻开看了两行。

笔已经拿起来。

又放回去。

这几份东西,明早自然会换一个人批。

黄相松重新回到木箱旁。

刚才那张纸又被他拿出来,那是一张科举凭证。

[黄相松,状元及第]。

纸已经有些泛白,名字倒还能看清。

黄相松看了许久。

那时候,一个月俸银没几个钱,住的屋子很暗,冬天连炭都舍不得多烧。

那时候,看着富商喝着好茶,他终是很羡慕。

那时候,身体累,心却不累。

“可否许我再少年?”

黄相松喃喃一声,回应他的只有寒风呼啸。

他把官凭折好,放回箱底。

后院有一间小佛堂,是他夫人还在世时留下的,后来没人用了。

黄相松进去找了根白绫。

没有写遗书,也没有叫谁来善后。

白绫绕过梁木。

黄相松站在凳子上,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襟。

次辅的常服,领口很平,倒是适合上吊。

“砰。”

黄相松把凳子踢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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