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金光散了。
雪与月终可崭露头角,将整个京都盖住。
百姓们根本睡不着,这个点了还在街上走动,衙门今日也没特别去管宵禁之事,还有太多烂摊子要处理。
城中安静的地方不多,黄府算一个。
值夜的护院守着前后两处门站得挺拔,府上下人们大多已经入睡,外城的风波影响不了次辅宅邸,这或许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大树底下好乘凉。
没人发现,有个戴斗笠的汉子走了进来,一路走到书房。
当黄相松抬头时,轩辕福贵已经站在书房里。
因为门缝开了一些,有冬风吹入,桌上的灯晃了一下。
黄相松手指这会儿还压在一份公文上,他脸色变了变,第一反应便要喊人:“来...”
只出了一个字,他就停住了动作。
轩辕福贵把斗笠往上推了推:“再喊就打爆你的狗头。”
黄相松闭嘴了,他认得对面这张脸。
万象天榜第三,轩辕福贵。
别说府里这十几个护院,就算皇城里的供奉全来,也拦不住眼前的人。
轩辕先是扫了一眼屋里。
桌上摊着文书,炭盆里压着几张烧到一半的纸,墙边还有一只不大的木箱,里头叠了两套常服。
很常见的书房格局,甚至有些配不上次辅身份。
“杨老头让我给你个体面。”轩辕福贵直奔主题。
“......”黄相松的手停在桌上。
轩辕接着道:“他说我到了,你知道怎么做。”
屋里很久没有回话。
安静得能听到外头护院走动的声音,有人踩过积雪,靴底擦着石阶。
“啪。”
烛光爆了一下,打破书房里的压抑。
黄相松终有了动作,他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整个人瘫在椅背上。
“杨阁老还说了什么?”
“没了。”
“老夫知道了。”
黄相松看着桌上的灯,嗤笑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茶壶,沏了一壶新茶:“轩辕前辈要一杯吗?江南府今年刚摘的新茶,老夫也没讨到多少,一直舍不得喝。”
“来一杯。”轩辕可不客气,接了一杯热腾腾茶水,而后靠到门边。
黄相松低头看着杯里的茶。
这茶是一颗千年古树上摘的,一年就产那么几斤,一斤可以让一个普通百姓家里打十辈子苦力,还不一定能买到。
而他已经喝了十年了。
黄相松没有去喝,只是说:“我第一次见白先生时,还不到三十岁。”
轩辕没接话。
黄相松也不需要别人接话,他这话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时候他只是外县一个小官。
官不大,心倒不小,总觉得自己读了这么多书,甚至连中两元,文采自不用说,入了官场后办事也比别人利索,缺的不过是一个往上走的机会。
黄相松在翰林院一呆就是五年,状元身份和文采在这里已经泛滥,不值钱。
所有同僚都觉得自己怀才不遇,觉得不该窝在小小翰林院中。
黄相松等啊等,终于,机会真来了。
不是贵人提携,也不是哪位大员看中了他的才华。
如今想来,也不知是福是祸。
那一年,上司出了事,想把一笔烂账压到他身上,如果这锅真落下来,罢官都是轻的,弄不好要进去蹲几年。
黄相松在屋里熬了两个通宵,想了很多破解之法,但官大一级压死人,有些事根本不是聪明二字就能解决的。
直到第三天早上,窗台上多了一本册子。
那是真正的账本。
谁拿了银子,谁因为银子做了什么事,在上边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铁证,翻盘的铁证。
黄相松靠账本活了下来,上司倒了,空出一个位置。
黄相松因祸得福,补了上去。
“后来我才知道,那本账是白先生放的。”
轩辕来了兴趣:“他白送你的?”
黄相松摇了摇头:“自然不是。”
“那时候你知道他是鬼?”
“不知道。”
黄相松端起杯子,碰到唇边又放下,“我只知道有人看中我的才华。”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好笑,当初怎么就这么单纯呢。
第二次,是白先生时隔一年来找黄相松办事。
也不是什么惊天大事,只是一封该传到府城的案卷,让他在案房里多压七日。
黄相松那次问过一句,为什么要这样。
白先生只说:“黄大人若不愿,便算了。”
黄相松当时没答应,但他还是照做了,用当时想法就是“知恩图报”。
自此以后,他每隔半年就会收到一封白先生的来信,两人开始熟络起来。
第三次帮忙,就没这么轻了。
一个八品官的位置空出来。
白先生送来一个名字,让他把一个人从候补名单上拿掉。
黄相松知道那人没犯错。
但作为朋友帮忙也不是不行,于是动了笔。
也是从那时起,他开始知道,自己欠的已经不是人情。
后来在白先生帮助下,他掌握的信息总是比同僚多,官也就越做越高。
“你们当官挺麻烦。”轩辕听到这里,掏了掏耳朵。
黄相松不置可否:“是挺麻烦,我以为坐得高些,很多事就简单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官印。
“真坐上来,才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进政事堂以前,黄相松争的是官。
进了以后,摆到桌上的不再是谁升谁降。
北境一批棉衣晚了半个月,下面就会冻死人。
一府河堤少拨三万两,来年涨水,冲掉的不是纸上的三万两钱,而是一条条性命。
黄相松也就是在那几年,第一次想和白先生断了。
他断过。
至少自己以为断了。
一条递往北边的名单,他扣了下来。
一处原本要换掉的官员,他没有换。
白先生没来问,什么都没说。
只是从那以后,交给黄相松的东西越来越少。
黄相松知道,对方已经不信他了。
“你既然不想干了,直接说不干不就行?”轩辕问。
黄相松看了他一眼。
“前辈活得自在。”
“嘿,还行。”
“我不行。”
黄相松把茶杯推远一点,“白先生手里有我做过的事,我身边也有他的人,那时候若是翻脸,死一个黄相松倒不算什么。”
他说到这里停了。
轩辕也没追问还有谁。
黄相松自己把话接了下去。
“最麻烦的是,我已经分不清哪些人是他的人了。”
书房里又静下来。
他真正试过一次。
那年刚入政事堂,他把用了多年的一名书吏调去外地,又换掉两个替自己递私信的家仆。
三天后,白先生的一封信还是摆在书房里。
没人看见是谁送来的。
信上也没威胁,只问他新换的茶喝不喝得惯。
黄相松当天把信烧了。
第二日照常上朝。
从那以后,他再没大张旗鼓查过自己府里的人。
查出一个又怎样。
朝里还有没有?
地方有没有?
跟着自己十年的门生里有没有?
连他自己当初都是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官走到今天,别人自然也可以。
这张网最麻烦的地方,从来不是勒得多紧,是不知道线在哪。
炭盆里那几张纸烧断一角,灰慢慢飘起,围着书桌打转。
轩辕看了一眼:“我懂了,所以城外大阵出问题是你搞的?”
黄相松闭上眼,再睁开:“是。”
这一次答得很快。
“二十年前,西渠扩挖,工部要改一段河道,我帮着在政事堂压过争议。”
“后来漕仓增墙,几处街基重铺,旧水道封了两段,我也悄悄介入过。”
“那时我不知道对方已经布局到今日。”
黄相松扯了扯嘴角。
“知道真相时,已经是四年前了。”
“末尾几处工程落下去,我把那些阵图重新看了一遍,才终于看懂。”
这位炎国的三把手神色沉重。
“错已经犯了,还是大错,杨党的人肯定会借势让我掉脑袋的,我没有退路了。”
这句话说得很慢。
黄相松反而笑了一下。
“前辈不问为何?”
“不想问,你要说就说。”
“那就不说了。”
理由太多。
怕死,怕旧事翻出来,怕黄家跟着一起完,也怕自己几十年爬到这里,到头来连个好名声都留不下来。
今夜之前,黄相松还庆幸,至少将事情做得干净...
却没想,还是被杨清禾发现了。
对方是如何发现的,黄相松没去问,这已经并不重要了。
黄相松站起来,走到墙边木箱前,里面除了衣服,还有几本旧册。
他翻了两下,从最下面拿出一张折过很多次的纸。
“白先生今夜去了西陵。”黄相松说。
轩辕这才站直些。
“还真被杨老头猜中了,这人去做什么?”
“不知道。”
黄相松道,“三年前,他让我调过一份西陵旧图,去年守陵卫换过一次值,也是我这边的人递的话。”
“前些日子,他又问过一句,皇陵里还有没有不入宗正寺册的旧档。”
黄相松把那张纸重新放回箱中,“前些日子,他的人来过一次。”
轩辕看见桌边那只已经收好的木箱:“东西都收好了。”
黄相松也看过去。
“前几日收的。”
“本来真想走?”
“想过。”
他把箱盖合上,“根在这里,走不掉。”
轩辕没再问。
杨清禾说给个体面。
黄相松也听懂了这个体面是什么意思。
不是给他一条逃出京都的路,是让他自己把这一步走完。
轩辕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黄相松叫住他。
“轩辕前辈。”
轩辕回头。
黄相松看着他,嘴唇动了两次,求情的话没有出来,而是一句当官这么多年,为数不多的真话:
“走快些,别让鬼族拿到陵中之物。”
这话的语气,和杨清禾很像。
“知道。”轩辕将斗笠戴在头上。
人走了。
书房门还开着。
冷风从院里灌进来,把桌上的几页公文吹得翻了两下。
黄相松过去关门。
外头贴身随从问:“老爷,方才是不是有人?”
“没有。”
“可小的听见……”
“去睡吧。”
门外的人站了一会儿,脚步慢慢远了。
黄相松回到书房前,他先把次辅官印从匣里取出来。
擦了两下。
印底沾着一点旧朱泥,怎么也擦不干净。
黄相松便不擦了。
他把官印放在桌正中,觉得没放端正,又摆了几次这才心满意足。
书桌旁压着今晚还没批完的三份公文。
其中一份是西城善后,他翻开看了两行。
笔已经拿起来。
又放回去。
这几份东西,明早自然会换一个人批。
黄相松重新回到木箱旁。
刚才那张纸又被他拿出来,那是一张科举凭证。
[黄相松,状元及第]。
纸已经有些泛白,名字倒还能看清。
黄相松看了许久。
那时候,一个月俸银没几个钱,住的屋子很暗,冬天连炭都舍不得多烧。
那时候,看着富商喝着好茶,他终是很羡慕。
那时候,身体累,心却不累。
“可否许我再少年?”
黄相松喃喃一声,回应他的只有寒风呼啸。
他把官凭折好,放回箱底。
后院有一间小佛堂,是他夫人还在世时留下的,后来没人用了。
黄相松进去找了根白绫。
没有写遗书,也没有叫谁来善后。
白绫绕过梁木。
黄相松站在凳子上,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襟。
次辅的常服,领口很平,倒是适合上吊。
“砰。”
黄相松把凳子踢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