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国皇陵在承天府西边。
这里没有守陵人。
入口外那一层才有人守,真正进了陵道,活人反而少了。
为防止有人扰了安宁,李氏几代皇帝把能用的东西都埋在地下。
机关、禁纹、断龙石...
手段层出不穷,一层压着一层,寻常修士就算进来,也走不到里头。
“嗙——”
白先生手里的折扇在墙边轻敲一下,接着又往左挪动半步。
“唰!”
三根黑箭贴着他的衣摆掠过,扎进后边墙壁。
“还是这些手段。”
白先生伸手,在砖缝里按了一下,一块不起眼的青砖陷进去。
前面的石门开了。
他走得很熟。
熟得不像是第一次来这儿。
至于陵墓的机关图纸是从谁手里得来的,已经不重要了。
头顶又传来一声闷响,之前就有过这种声响。
“京都那边似乎与预想不一样。”
白先生停下脚步,抬头望去,却只能看到厚重墓壁,隔着这么深的地层,他只能听见大势,不知道城里究竟出了什么。
他继续下行。
拐过第二道墓门时,墙上出现一片暗红色镇鬼纹。
白先生看了两眼。
画法很老,老一代的手艺。
归魂林那边也有几处差不多的底子,只是后人修过。
夜游神死得比他预计更快。
这件事到现在仍有些可惜。
不是可惜这个稀缺品种的鬼物
手下本来就是拿来消耗的,可惜的是没有多试几次。
归魂林那一场已经证明,把一只初生鬼物的意识嵌进煞境里,这条路走得通。
若能再给它些日子,能长到哪一步,谁也说不准。
本是个很好的观察对象,偏偏有人提前拔掉了阵点。
后来轩辕福贵又追出西郊,与一个来历不明的人问了一场剑。
这件事,是白先生没有算到的。
他不喜欢算不到的东西。
好在影响不算大。
夜游神一死,朝廷的人还是出了城,宫中供奉也跟着调动。
归魂林原本的作用,至少做成了一半。
假灰衣那条线也是一样的布局。
十五六具躯壳一路杀到京畿,朝廷自然会追凶手。
李右禅会去查,杨清禾肯定也会。
白先生要看的,就是哪些旧档会被翻出来,只要他们互相开始怀疑,便够了。
谁赢谁输,无关紧要。
人的心思算得越细,越容易出岔子。
让裂缝自己长,反而省事。
白先生一边回想这次东烬之行,一边沿着石阶下到第三层。
这里墙上不再画镇鬼纹,换成了李氏历代帝王的名讳。
最靠外的几块石碑很新,里面越走越旧,前方又有一道门。
门上刻着九宫锁。
白先生站了片刻,折扇伸进右下角的孔位,转了半圈。
门没有开。
他又退回去,看向左上。
“看来消息不够准,这里还改过一次。”
白先生道,声音在墓道里传出去很远。
第三任皇帝之后,皇陵扩过一次,这处锁也换了。
黄相松给的旧图没有这一笔。
白先生并不急,他沿墙走了一圈,把手按在石门正中。
一缕鬼气进去,九处锁孔接连响起,石门一点点往下沉。
白先生跨过石门,轻声感叹:“机关太不靠谱,难怪老师不喜欢这种东西。”
他,正是白行简的弟子。
以前他不姓白,白行简死后,白先生觉得,自己该继承师父的目标,继续将带着鬼族做些事,便改了名。
只是...
白先生与他师父做事方式,不太一样。
白行简遇到这种锁,多半会嫌麻烦,一掌拆了,再怪墓主人把门修得太厚。
白先生从来不学这些。
当徒弟的倒比老师耐心些,喜欢摸索细节,然后从内部瓦解一切。
墓道后方越来越宽。
两侧出现壁画。
早年画工很粗,后来修得越来越细。
第一幅,是李无咎登基。
白先生停了。
画上的新帝穿着冕服,百官跪在殿下,远处粮车正从宫门外经过。
后人画得很会挑东西,至少没把那道假诏画上去。
白先生看了几息,继续走。
李无咎这个人,他不讨厌。
炎祖离京十二年到处闹饥荒,没有炎祖私印,没人敢开粮仓。
那就换一个敢开的人。
白先生觉得这事太对了。
人都要饿死了,还守什么规矩。
“一直这样不好吗?”白先生说。
李无咎登基。
错在他做完以后,又给自己写了一份罪书。
白先生看不上这一点。
实在多余,只会给李氏后人留下一个把柄,就像今天这般。
故而,比起李无咎,白先生觉得李氏后代更有意思。
到了炎国第三任皇帝,事情就变了,连史书都敢改。
将李无咎留下的“暂摄朝政”,一点点变成了禅位,李氏成了受命正统。
后来的皇帝读着那份东西长大,这才有了皇帝该有的万人之上,而不是被一个死人压着,名不正言不顺。
真话埋在死人下面,活人拿着另一份过日子。
时间久了,假的也就有了真香火。
这样才是对的。
白先生如是想着,走到西陵最里面,那里有一处分岔。
右边石壁上刻着两个小字。
炎陵。
炎祖的衣冠冢,一座不葬人的墓。
第三任皇帝给一个消失的人修了坟。
坟修好以后,祭文一写,史书一盖。
炎祖便成了过去。
李氏成了后来。
“人没找到。”
白先生收回目光,“坟倒修得快。”
他没往右走,今晚要拿的东西不在那里。
前方还有两层。
走到第五道石门时,地面的震动停了。
白先生脚步也停了。
头顶太安静了,安如山的气机像是一下松开了。
“阵破了?”
白先生声音不再那么肯定。
二十年的布局。
从西渠,到漕仓,再到后面几处街基和旧水道。
花了近二十年,也只是让炎国的护国大阵运行不畅。
想毁?根本办不到。
所以,白先生非常清楚,破阵的难度有多大。
“又是意外...”
白先生看了一眼来路。
按理说,城里的布局出了变化,这时候最稳妥的做法是先退。
退回去容易。
可若退了,前面那些付出便是竹篮打水。
归魂林死了一只夜游神,安如山也已经亮出来,再想把同样的局摆第二次,朝廷不会再给机会。
皇陵这一册东西,必须今夜拿到。
否则战争打响后,至少要多死十万甚至百万将士。
白先生收回目光,继续往下。
十数息后,他到了中层秘室。
这里比前面小很多,门上没有帝号,只有一枚已经发黑的皇室旧印。
石门的钥匙口只是障眼。
真正的锁在门内。
白先生手掌贴上去,鬼气顺着石缝进去,很快碰到三道封禁。
“找到了。”
他没有硬破。
折扇打开,扇骨从缝里挑入。
一根。
两根。
封禁被一点点错开。
足足过了一刻钟,石门才往里退开。
屋里没有金银,而是一排木架。
最里面单独摆着一只长匣。
匣子外已经上了一层封条。
封条写着第三任李帝年号。
白先生走过去,抽出一把薄刃,把封条从边缘完整挑开。
匣盖掀起,里面只放着一卷书册。
册子最上面有四个字。
[守国罪书]。
白先生拿起来翻看封页,更是将卷首的私印仔细辨认。
是李无咎本人没错。
再往下,还有第三任皇帝后来加盖的封存印。
东西是真的。
归魂林,安如山,甚至将次辅都当做半个弃子,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此物。
有了这个,就可以让整个炎国朝廷内部短暂瘫痪,民间长时间处于动荡。
大战之前,不需要先杀多少炎国人。
炎国自己就会先问一句,这个皇位,到底是谁给的?李氏配不配坐在龙椅之上。
此行承天府目的已经达到,白先生把书册收入袖中,向着陵墓外边行去。
他才刚走到中层,外边突然响了一声。
很轻,也很快。
像有什么东西划过石壁。
白先生瞳孔瞬间一缩。
一道剑气穿过外面的石门飞掠,下一刻,整扇石门向两边倒去,溅起尘埃无数。
“刷刷刷——”附近机关射出剑雨,又被一把剑扫个干净。
轩辕福贵站在后面。
斗笠已经摘了,剑也出了鞘。
“东西放下。”
轩辕扫了一眼白先生袖口。
白先生把折扇合起来:“久闻轩辕先生剑名。”
“来,先吃我一剑。”
轩辕手里的剑动了。
墓道里只响了一声,而后是一道璀璨夺目的剑气。
白先生抬扇去接,折扇在碰到剑气前就快速裂开,他手腕往下一沉,脚下连退十二步。
第十二步踩碎石砖,才把那剑气带偏。
剑气擦过白先生左肩,将白袍裂了一道口子,血很快溢出。
白先生低头看了一眼:“不愧是剑修,杀伐之力让人惊叹。”
轩辕皱眉:“你是山海境?”
“算是。”
“藏得挺深嘛。”
“名声于我没什么用。”
“那正好。”
话语落,剑气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