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气贴着墓道掠过。
两侧长明灯齐齐熄灭。
白先生身后的石壁上,多出一条极细的剑痕。
起初只有半尺,眨眼便延伸到整面墙。
“轰!”
石壁沿着剑痕塌下去。
白先生侧身躲开那道剑气,从始至终他多是在避让,唯有要碰到袖中那卷《守国罪书》时,才用扇子与剑气碰撞,硬碰剑气讨不到好。
他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血却没有往下滴,血丝每每溢出都会贴着衣袍,如游蛇般爬行。
轩辕福贵站在墓道另一端,剑尖斜垂:“自愈神通?”
白先生低头看了眼肩膀,裂开的血肉已经合上一半。
“我们鬼物不像你们人族得天地亲耐,总要一些保命的手段,才能活下去。”
“你这可不算一些。”
轩辕抬剑,“再来。”
墓道里再次响起一声剑鸣。
白先生手里那把折扇已经断了三根扇骨,他索性把扇面一撕,只留下十二根黑色扇骨。
扇骨飞出,每一根都拖着血线。
血线在半空交错,转眼织成一张大网,将墓道上下封死。
轩辕没有停,手腕前递,剑光又起。
“刷——”
血网从最中间裂开,十二根扇骨接连折断,断骨擦过轩辕衣袖,还没碰到皮肉,便被剑意碾成黑粉。
白先生又退,这次退得更远,脚下每落一步,地砖便渗出暗红。
皇陵里葬了历代皇帝,还有祭祀用的牲畜,血早已干涸,按理说不该再有用处。
可那些暗红沿着砖缝爬出来,贴上白先生鞋底后,竟真化成了细小血珠。
一颗,十颗...越来越多。
沉在尸骨里的最后一点血气,被他强行唤醒。
白先生脸上的苍白退去一些,左肩伤口彻底合拢。
“我知道了。”
轩辕挑了下眉,“你是百鬼中的阴摩血鬼,能操作生灵血液。”
白先生抬眼,眸子已是血红色,如两轮血月。
“轩辕先生见识不差。”
“以前杀过一只,它没你禁打。”
白先生笑了笑。轩辕已经到了面前。
这一剑没有先前那么亮,也没有惊动整座皇陵,剑锋从下往上撩起,看着寻常,白先生脸上的笑却瞬间收了。
他双手合在身前,四周血珠同时汇聚,凝成一面暗红血镜。
剑锋斩上血镜,镜面先凹下去,随后一道细纹从剑尖处散开。
白先生手臂跟着颤了一下。
“咔。”
血镜碎掉,剑锋从碎片中穿过,在他胸前留下一道伤口。
伤口不深,可其中残留的剑意依旧汇聚,像无数细针扎入血肉里,刚聚过来的自愈血气才碰到,便被一根根斩断。
白先生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空气中点了几下,四周血珠再次扑来,这次没有替他疗伤,而是在身后凝出三道血影。
每道血影都与他一般高,连白袍上的裂口都一模一样。
四个白先生同时散开,墓道本就不宽,四道身影一挤,墙上机关被接连触发。
黑箭、毒砂、地钉同时翻出,还没靠近便被两人对峙的气机卷得粉碎。
轩辕持剑,巍然不动。
直至四道血影一齐扑来时,他才闭了一下眼。
下一刹那。
剑出鞘三寸,三颗血影头颅同时落地。
最后一道身影已到了他身后。
白先生并指成刀,指尖凝着一滴近乎发黑的血,直取轩辕后颈。
轩辕像是早有准备,身体没有回转。
剑鞘往后一撞。
“砰!”
白先生胸口一沉,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穿了后方石门,外面一段陵道跟着垮塌。
烟尘翻起。
山海之间亦有差距。
轩辕提剑穿过碎石:“要不你束手就擒?我还咋赶着回去吃晚饭。”
白先生从地上起来,胸前衣襟塌了一块,肋骨断了几根。
血气又从四周汇来,只是这一次,恢复得慢了。
阴摩血鬼能借附近生灵血气,也能从旧骨残血中抽取一点力量,拖得越久,血积得越多,便越难杀。
可皇陵里活物太少,死人留下的那点东西,也经不起不断抽取。
更麻烦的是轩辕。
白先生不喜师尊行事风格,白行简总是要布局到不出任何意外,才会收官,太麻烦。
天地大道都遁入起一,何况人力谋划。
所以白先生做事更喜兵出险招,以出人意料的角度收局。
虽不觉师尊行事风格多对,但他的眼光向来不差,白行简曾言轩辕独占天下剑意九斗,现在看来还收了几分。
白先生向轩辕身后看了一眼。
再往外,便可出了炎陵,再遁十里周边血气就多了,至少陵外有守卫,有林木,有冬眠的鸟兽。
白先生打定主意,抬手向上一扯,墓道顶端突然落下数十道血线。
那些血线不知何时钻进了石缝,牵着上方几处承重石。
石头开始下沉,整条墓道都在摇。
轩辕抬头看了一眼,白先生转身便走。
“想跑?”
轩辕一剑劈开下落的巨石。
剑气从坍塌墓道中横贯而过,将烟尘与碎石一并推向两边,白先生才掠出百丈,那剑气已经追到身后。
他回身连挡三次。
第一次,右手掌裂开。
第二次,肩胛被剑意穿透。
第三次,半边衣袖连同血肉一起飞了出去。
白先生借着最后一撞,终于冲出陵道。
外边天已发白,炎陵外的积雪被地气震得簌簌落下。
几名守陵卫早在第一声巨响时便昏死过去,没有一人能靠近,林间鸟雀惊飞,还没飞出多远,身体便突然僵住。
一缕缕血气从鸟兽体内抽出,鸟尸落进雪中,林下几只冬眠的兽也迅速干瘪。
血气全向白先生汇来。
他断去的半边手臂血肉翻动,很快重新生出一截。
轩辕从墓道里走出,看见雪地里的鸟尸,他眼底最后一点散漫也没了。
白先生活动了一下新生的手臂。
轩辕看着他,手里的剑抬起:“你可知,我这剑法为何要叫荡魔。”
话音落,天与地在这一瞬仿佛宽。
墓道狭窄,他的剑意要收着,免得一剑下去把整座皇陵埋了。
到了这里,不必了。
风先停。
随后,远处山林的积雪微微震动。
林中枯枝一根根弯向同一个方向,连炎陵前几座石兽都发出细小摩擦声。
这是一方天地,开始回应轩辕的剑。
白先生身边的血气忽然散开了一些,新生的手臂上,皮肉无声裂开。
他抬头看去。
轩辕明明仍站在数十丈外,可那柄剑已经近了。
山是剑。
风是剑。
落雪也是。
连他脚下这片地,都像藏着一条即将出鞘的锋芒。
山海境能借一方天地之势,轩辕又是最擅杀伐的剑修,到了开阔处,这才是他的剑。
白先生连连后退,这是一种本能。
轩辕看见了:“原来你也怕死。”
白先生没有反驳。
他袖中的《守国罪书》还在,这卷东西必须送出去。
“可惜了,在这里就要用上一颗。”
白先生右手探入怀中。
取出的不是罪书,是一块指节大小的石头。
石头灰黑,表面粗糙,像从河滩上随手捡来的,中间却有几道极细的彩纹。
红、黄、青、白、黑,五色挤在一起。
轩辕目光落在石头上,看不出个所以然来,甚至没感觉出任何气息:“这又是什么?”
白先生没有回答,他五指收拢一捏,石头碎了。
一缕五彩浊气从他指缝里钻出来。
出现的瞬间,林间弯下的枯枝忽然弹了回去。
风重新吹动。
雪花不再向着轩辕的剑锋聚拢,而是各自乱飞。
轩辕那柄已经与天地连成一处的剑,像被人从中间割开了一层。
剑还是剑。
天地却不再完全回应。
像这一缕气息出现后,附近天地忽然不认识山海境的权柄了。
轩辕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郑重。
他挥剑。
剑气仍旧横过雪原,将沿途石兽削去半边,可原本该随剑而起的山势只动了一瞬,便沉了回去。
白先生被剑气擦过。
胸前再次裂开,人却借着五彩浊气隔开天地的片刻,转身掠入林中。
轩辕想追,可那缕五彩浊气飘来,气息还有一寸,护体剑意便乱了。
有那么一瞬,轩辕甚至感觉不到脚下地势。
这种事从未发生过。
轩辕五指一合,想将缕气息碾散,气息在他手指间变形,剑气在这个过程中落到到空处。
轩辕尝试几下后,最后干脆不管这五彩气息,直接拖着浊气去追人。
只是此物会切断轩辕与周身天地的联系,没了天地之力的加持,山海境的实力至少折了三成。
远处,白先生已经掠出数里。
前方山口,便有他提前留下的血引,到时借血遁离开,轩辕未必追得上。
白先生穿过最后一片松林,脚下忽然停住。
山口有人。
来人站得很远。
一身灰衣,鞋面踩着未化的薄雪。
没有剑。
也没有借天地之势。
只是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