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风往两边推开。
沈归两指并拢,哪怕还未往前递出,依旧霸道地将周边一切它物排开。
白横一脚边才聚起的五彩浊气,连同雪下的血线一并沉了下去。
积雪炸开,泥地守不住压力开始往下陷,白横一撑住半边身子,胸前那道剑伤再次裂开。
这已不是山海境的力量。
白横一头依旧是低着的。
过了一息,他抬起头,之前因为见到沈归这个意料之外的人物,因为心底旧事掀起来的失控,已经没了。
他直视沈归俯瞰的目光:
“是不是弃子,已经不重要了,白行简死了,鬼族还活着,如今他们听我的。”
白横一刚才确实被“弃子”两个字打乱了些心境。
他一身最在意的就是师尊。
希望得到师尊认可,是白横一一直没能拔掉的一根刺,沈归最清楚该把这根刺往哪里按。
白横一确实被影响了情绪,但疼过以后,反倒没什么可躲了。
他右手五指忽然张开。
先前落进雪下的血气齐齐一震,林间数十处同时翻出暗红细线,那些血线并没有扑向沈归,而是往白横一心口倒灌。
阴摩血鬼最难杀的地方,就在这一身血。
只要还有一滴留在外面,便能再养出半条命。
白横一进皇陵前便留了血引,出陵后又借鸟兽补过一次,一路行来,整片松林都被他织进了退路里。
只是血线才起,沈归的剑指就已经落下。
没有剑光。
最先断的是山口外那道血引,跟着是林间兽血,最后是白横一。
这位足以披靡天下的山海强者闷哼一声,身体往前栽去。
在快要坠地时,他左掌按住雪地,五指往地下一抓,掌心皮肉当场裂开,精血燃烧使得更多心血钻进土层。
沈归向前走了一步。
白横一身前的血雾被推回去,从口鼻灌入,胸膛一下鼓起。
“咔嚓!”
那些断掉的血线也被逼回鬼躯,肋骨承受不住,接连发出脆响。
沈归再点一指。
白横一右肩先塌,半边胸骨跟着碎了,整个人贴着雪面滑出数丈,白袍被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和白老鬼一样,难杀得很。”沈归道。
白横一吐出嘴里的血沫,“这话从炎祖口中说出,白某会当成夸赞。”
白横一能活到现在,靠的从来不只是修为,他敢把自己放进局里,也给每条退路都留了一处能断尾的口子。
只是这些准备,在绝对的差距面前还不够。
眼前的灰衣,已经不能用常理去揣摩。
但白横一没有束手就擒,他松开撑地的手。
整个人当场化成一摊血水,血水分作八股,沿着雪下朝不同方向急窜,每一股里都有一丝命火气息,真假难分。
这才是阴摩血鬼真正用来逃命的手段。
轩辕若在此处,只能一剑把八处一起斩了,白横一等的便是剑意分散后的那点空隙。
沈归没有出剑。
他脚尖在雪地上一点,八股血水同时停住,其中七股自行烧了起来,火色发青,几息便把雪面烧出七个黑坑。
剩下一股被压回原地。
血肉重新聚起时,白横一显现身形,半边脸没有长全,右眼只剩一个血窟窿。
“八命分血。”沈归道,“白行简教你的时候,没说过命火分得越多,越容易被人看见?”
白横一用仅剩的眼睛看他。
“说过,但他若句句都对,鬼族今日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你还有后手,用出来吧,不然就此寂灭。”
沈归抬起手。
四方气机重新收紧,白横一周身的血气被一层层剥开,藏在鬼躯深处的命火也露了出来。
命火只有豆大,颜色发黑。
沈归指尖往下一落。
白横一眼皮跳了一下。
这一指若点实,世上便再没有鬼族眼里的白先生,没有魑魅魍魉口中的阎王。
也在这时,雪下响了一声。
“叮咚——”
很轻,像是有一滴水落进了深井。
先前被沈归压下去的五彩浊气忽然散开,不再往白横一身边聚,而是沿着土层向四面八方铺去。
山口没有变,沈归布下的封锁也还在,可这方天地多出了一股拉力。
那股拉力穿过白横一,落在五彩气息上,至于缝在其中的鬼类命火,只是顺路被拖着。
沈归看了一眼,他在意的就是此物。
他要看的是五彩浊气究竟能带来什么,白横一又是如何利用此物的。
现在看来,刚才白横一的血一再落入雪下,不只是为了血遁,他还把自己的命火拆出一线,早早缝进了那缕五彩浊气里。
然后等的就是天地对五彩浊气有所感应,并主动牵引浊气回归天地。
白横一便能借此离去。
沈归:“你敢留下来说那些话,底气原来在这。”
白横一不置可否,他状态依旧虚弱。
沈归的强大超出他预料太多,也正如沈归所说,五彩浊气是他真正的后手。
早在两百多年前,师尊就在研究五彩浊气的作用,白横一自然学去了许多。
这条后手本来是给轩辕、杨清禾准备的,白横一没算到沈归会守在山口,也没料到有人单凭自身力量,便能把东烬有根之气压进地底。
计划出了最大的岔子,好在天地还是感应到了五彩浊气。
这条路一旦张开,便不再是某道阵法,而是东烬一洲的地脉与气运。
白横一嘴里忽然咳出一块碎骨。
他随手擦去唇边血迹,左手探入袖中,把一卷书抛向沈归。
书册在半空翻了一页,封皮上四个旧字,被晨光照得发黄。
[守国罪书]。
沈归抬手接住,剑指没有偏开半分。
“不留着了?”
“它跟不了我走。”
白横一道,“何况,这东西留在我手里,已经不重要了,我现在更好奇你看完之后,会怎么处置李氏。”
他身下的泥土开始褪色,五彩纹路从雪里浮出来,一道接着一道,往极深处连去。
白横一看着沈归手里的罪书,又看了一眼他胸前的石坠。
“你要成仙,往后便不是炎国的炎祖了。”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声,“该是我北砗洲的炎祖,世人若知真相,会是什么反应呢。”
沈归:“你先活到那一天。”
话落,指尖带着一抹白光落下。
护着白横一的五彩浊气与白光相遇。
“呲——”前者如同海水被礁石破开。
白横一瞳孔缩了下,但想起师尊当年对五彩浊气的强大评价,他又安定几分。
人再强如何与天斗。
下一刻,他的思维断开一瞬,眼前视线跟着一黑。
那根剑指已经洞开五彩浊气,直接点在白横一眉心处。
“咔嚓!”
白横一的头颅当场碎开。
紧接着是胸膛,整具鬼躯从上往下裂成齑粉,露出来的鬼类命火也被一指按灭大半。
五彩纹路却在同一时刻亮了。
东烬地底的气机终从四面赶来,拉扯那缕五彩浊气。
白横一的肉身已经没了,血水里只剩半点命火,被一根细到看不清的血线拖住,贴着五彩气息往归路深处退去。
“...”
沈归没有去抓散落的血水。
他两指一转再斩一击,纯白色的元气越过大地,直接斩向遁出极远的命火。
“呃。”白横一闷哼一声。
仅剩的命火从中裂开,大半留在东烬,剩下一缕残余急速暗了下去。
五彩气息仍在往深处退。
白横一剩下的命火越过层层泥土,大地开始从极深处合拢。
沈归两指往回一带。
已经追入归路的力量猛地横切,白横一留在东烬的所有血引同时断尽。
至此,沈归不再出手。
到了这一步,就算把脚下通道整个斩断,也只能毁去一段东烬地脉,拖不回那点命火。
两人动手到停手,其实不过是刹那之间。
陵墓前,只剩一袭灰衣还矗立在原地。
炎陵、大地、远处皇城的城砖正在摇晃,齐齐传来闷响。
小会儿后,松林里重新有了风。
雪重新落下来,盖住地上的血水。
沈归摊开右手,那缕截下来的五彩气息绕在指间,起初还想钻回地下,几息之后便安静了。
它与胸前石坠的气息相近,根却不在一处。
这缕气是来自另一枚道痕。
“我这枚是北砗的道痕...那鬼族那边还有一枚东烬的道痕。”
沈归也不太确定,只能靠有限的信息进行推测。
他能确定的是,这缕气里没有白横一的印记。
也就是说,他并未掌控东烬道痕,只是研究多年,摸清了道痕归去时天地会主动牵引,再拿自己的命去赌这条路一定能成。
“嗡——”
身后传来剑鸣。
轩辕拖着剑气遁下,他先看了眼雪里的血,再看沈归手中的书。
“死了?”
“可能死了,看他造化。”
沈归收起那缕五彩气息,“就算运气好没死,下次见面,他未必还能是山海境。”
命火被斩去近半,八命血根也毁了七条,哪怕不死境界也必会暴跌。
这些伤靠吞几个人补不回来。
轩辕问:“还能养回来?”
“能。”
“要多久?”
“看他舍得拿多少鬼族的命去填。”
沈归说完,又往极北看了一眼。
白横一会不会填,他心里已有答案,那人刚才说鬼族都听他的,话里有担当,也有另一层意思,鬼族的命该怎么用,同样由他来定。
轩辕啧了一声。
他与白横一在皇陵里打了许久,砍断几条骨头,毁了半具鬼躯,那人转眼便能借血长回来。
到了沈归手里,只过了这么一会儿,连境界都快保不住了。
“早知道你守在这里,我便不追那么急,差点连晚饭都误了。”
“你追得不急,他不会捏碎那块石头。”
轩辕听完,脸上有了点笑,“这么算,我也有功?”
“有。”
“那回头请我喝酒。”
沈归看他一眼,“你们皇城没酒?”
“有啊,旁人的酒哪有炎祖请的好喝。”
沈归没再理他,拿着罪书往炎陵走。
轩辕看了两眼,十分识趣,没有跟进墓道。
走到门前时,沈归停了一下。
[炎陵]两个字刻在石壁右侧,字迹不算好,边角却被人一遍遍修过,两百年前这里没有这条路,更没有给他准备的陵墓。
沈归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守国罪书》。
封皮下压着一角旧纸,已经两百年没人翻过。
他抬脚走了进去。
这座埋满李氏皇帝的陵墓,终于等到了它一直不敢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