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陵之中。
墓道此时还在轻微摇晃,顶上不时落下没散尽的尘土。
沈归从倒塌的石门间走过,两侧机关大多毁了,偶尔弹出一两根带着剧毒的剑羽,也在离他几尺处便落到地上。
沈归一路向里边行去。
这炎陵是他离开后建的,他对此地也很陌生。
通过墙壁上刻着的国号,沈归大致判断出外层埋的是李氏历代皇帝。
走到第三层,墙上不再只是文字,开始出现一幅幅五彩斑斓的壁画。
壁画上的李无咎穿着冕服站在金銮殿前,百官跪在台阶下,宫门外停着一列列粮车。
沈归看了一会儿,继续往下。
来到中层后,陵墓相对就小上许多,这里是李无咎的棺椁所在。
秘室的门已经被白横一打开了,棺椁放在正中央,四周架子上有许多架子,上边或放卷册或放金银。
最中心的木架上有个匣子,匣子还处于打开状态。
沈归扫视一圈周围,然后来到架子前,翻开了《守国罪书》。
卷首只有一句。
[罪臣李无咎,百拜陛下。]
后边的字写得很小。
沈归记得李无咎这个老臣当初跟着自己时,奏章向来简短,军中缺多少粮,哪处要换将,几句话便能说明白。
但眼前这卷罪书却写得很多。
上边写着沈归离京后十二年的炎国。
北地先旱,后有大雪压关,流民一路进到承天府...
城里有战备存粮,但没有炎祖私印,没人敢随意开仓。
于是,沈归便看到李无咎在罪书里写:[头一日请开仓,政事堂无人落印,第二日带兵去拿,仓门前死了十七个抢粮的百姓。]
然后,就是李无咎以新帝之名开仓,以谋逆之罪换将。
那天夜里,承天府七处粮仓一起开门救济灾民。
李无咎坐在宫门下,等了整整一夜。
他在等沈归回来杀他。
但等到天明,也没等到沈归回来。
罪书翻过两页。
[臣不敢言不得已,事乃臣做的,诏是臣伪,皇位是臣在坐,若一句为了百姓便能免罪,天下谋逆之人,人人都可给自己找一条活路。
臣深感愧疚。
可那一日再来一次,臣仍会开仓。]
沈归手指停在纸边。
李无咎当年只是监国,没有资格调换京畿守将,他借了一道假的帝命,救了很多人,却让他后半辈子一直活在惶恐之中。
时常梦到沈归回来,将他五马分尸,而后从梦中惊醒。
沈归继续往后翻。
[李氏得国,不在天命,不在血统,只在守国二字,后世子孙若弃百姓而守皇位,诸臣皆可取而代之。]
那句话下方,加盖了李无咎的帝印。
沈归翻到末页。
这一页是空的。
沈归便明白,两百年前,李无咎把末页留给了自己。
木架旁放着一方砚台,墨早就干了上边全是灰尘。
沈归从匣底找到一支封存起来的玉笔。
他持着笔,对着空中轻轻一点,元气带出空气中的水汽,而后落进砚里。
干了两百年的墨一点点化开。
沈归用笔尖沾了些墨,
毛笔在空白纸页上定了一瞬。
而后提笔,在空了两百年的末页写下三个字。
[沈归,阅]。
墨迹落定。
沈归没以“朕”自称,也没去评价李无咎是对是错,只是写了个阅字。
他把笔放回砚边,又等字干了后,才合上罪书,将之重新放入匣子中盖好。
白横一把这卷东西扔来时,是想看炎祖会不会亲手掀掉李氏,若是不掀,也要看炎祖会不会遮住旧罪。
沈归一个都没选。
秘室外更安静。
沈归继续走,绕过李氏帝陵,前方出现一条向右的岔道。
石壁上刻着三个字。
[炎祖墓]。
这条墓道呈葫芦状,也没什么机关,墙上雕刻着许多适合墓穴的瑞兽,墓穴里倒没摆什么东西,只有尽头处的一口石棺。
棺椁用的是炎国北境才有的黑金石,棺前披着一套冕服,衣上绣了十二章龙纹。
沈归低头看了一眼。
照月买的黑布鞋沾了雪水,鞋帮还有一处线头,穿着倒比金线靴舒服。
“死了也好。”
沈归看上一眼后,转身离开。
他一路走,一路看着墙上壁画。
记得两百年前,从承天府出发,走的就是陵前那条西行旧道,那时候路边还没有石兽,山脚处倒是有一间卖茶的草棚。
李无咎与其他几名大臣将沈归送到城外,匍匐在地问何时回来。
沈归当时没有回答。
那时,他认定什么时候回来都一样。
炎国已经安定,朝堂有李无咎,边关也有能打的将领。
自己又留了安如山,留了许多天材地宝,若炎国离开他就会崩溃的话,这个国家也没存在的必要了。
总之,少他一个沈归,天不会塌。
后来天确实没有塌。
只是有人伪了诏,有人坐上皇位,还有十七个人死在粮仓门前。
沈归走出墓道。
天光落在灰衣上,他站在炎陵前,沿着御道望向皇城。
轩辕靠在石兽旁,把剑横放在膝上安静坐着调息。
沈归的视线越过他,眺望松林,眺望天穹,眺望自己建立的江山。
记忆里的西行官道还在。
同样的一条路,两百余年前,沈归沿着这条路出了承天府,往后走了两百年,去了太多地方,天下生灵换了一代又一代。
到今日,沈归又站在这条路上。
只是与当年相比,看待这方天地的角度完全变了。
以至于,沈归觉得,之前寻仙的两百年,回忆起来竟没什么记忆深刻的画面,好似浑浑噩噩就过了岁月。
而现在,一路上的事情,他都记得。
古槐村口,陈阿月站在尘土里,走出了囚笼。
北三营旧地,一块块军牌被摆正,昔日旧将等了自己无数春秋。
槐渡小庙前,程守安守着一辈子庙门,门匾上仍是那四个字,来者有栖。
还有鸣玉城,还有鱼家村...
这段日子遇到的人,没有谁在等炎祖救命,他们只是在命运压向自己时,做了各自能做的事。
沈归以前总看结局。
人会死,国会亡,今日救下的东西,往后也会坏。
既然如此,做与不做其实没有多大分别。
可这一路走回来,他见过有人只剩三年寿命,还将日子规划得井井有条;有人守着一座破庙守到咽气,死前还念着一尊泥相,牵挂来往的路人。
结局没有变。
可沈归已经记住了路上的人,就像一千年前时那般,看世界每一寸画面都觉得新鲜有趣。
沈归向前走了一步。
从陵墓的阴影里走进日光。
这一刻,他终是寻回“人”的心态。
胸前的石坠没有发亮,也没有传出声响,末道裂纹就在这一步里,无声合拢。
四道旧痕全没了,整个道痕正发出轻柔光芒。
以前看着石坠就像个普通石头,除了裂纹处有些微光外,质地与寻常石头没什么两样。
如今石坠完整,北砗道痕才真正向他敞开。
沈归才刚把注意力放到石坠上,心神就直接被拉扯,沉入其中。
沈归看清它的内部,里边是一座广袤山河。
这是缩小版的北砗洲。
是那座洲陆凝结而成的核心,是地脉与众生留在世间的一道痕迹。
沈归的视线落在上边,仿佛老天爷俯瞰山川江河。
他能看到云起云聚,能看到江河入海,也能看到坐落在大陆上的一座座城市...
一缕意念落进沈归心里。
只要点头,北砗洲的道痕便会与沈归融合。
往后北砗地脉兴衰、气运起落,都会与他多出一层因果牵连。
白横一说的一荣俱荣还真不是假话,一洲若走到尽头,沈归也要承受反噬。
沈归握着石坠,没想太久。
他五指合拢:“路都寻到了,哪有不走的道理。”
下一瞬!
石坠在掌心化开。
化成一缕五彩气息顺着指缝进入血肉,四道已经愈合的纹路在他手背上停了一息,随后如同四条神龙在沈归体内畅快游动。
轩辕猛地抬头,握剑的手一下绷紧。
山海境借天地之势,境界越高,与一方天地牵得越深。
这一刻。
轩辕感应到的山河没有消失,但在天地间却多了一个更靠前的位置。
山海境借了许多年的势,仿佛有了主人。
轩辕本还想再看,却觉有大恐怖要在心中发生,那袭灰衣明明只是站在那没动,但身上却笼罩出一层光环。
轩辕鞋底向后滑出半尺,他把剑插进雪地想要站稳,剑锋才刚触地面,整把剑刃就传来低鸣。
一退,再退。
轩辕沿着陵前御道退出西山,直到皇城西门前才停下来。
每退一步,他都试着把剑意重新接回天地。
第一次只借来一阵风,第二次带动了御道旁的积雪,到了城门前,他终于让剑锋中的剑气荡出。
轩辕富贵望向炎陵方向。
“他成仙了?”
“这就是山海之上吗?”
...
南泱洲,寻木根域。
地底亿万根须同时动了一下,其中一部分越过层层土石,齐齐转向北方。
沧君把手掌贴上树干。
“那边发生了什么,让你举冠相迎?”
...
西梵洲,一座佛国古寺内。
成年僧人都站在殿中;只有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和尚坐在佛前抄经。
沉寂多年的铜钟自行响了半声。
老僧问:“圣佛,怎么了?”
小和尚没有停笔:“北砗洲刚才气运紊乱,香火之气都因此阻绝了,你派人去看下呢。”
“要告知佛国吗?”
“能听见的人,已经听见了,不能听见的,告知了也没用。”
...
南泱洲东部,一座不断迁徙的巨城正从泽国水面经过。
有位中年儒士坐在长廊下批文章,他突然侧头看向北方。
看了许久后,儒士在纸上写下“天地大同”四个字。
而后对着外边吩咐:
“取北砗洲三百年前的山河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