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归还站在炎陵前。
灰衣未动,陵前山风吹拂,冬雪漫漫。
沈归的意识已离开肉身,越过东烬山河,落到北砗洲上空。
五彩气息沉入血肉后,一处比炎国辽阔得多的天地,在他眼前层层铺开。
沈归以前去过北砗洲,当皇帝时候也带兵过去打过仗。
但地图只能用笔墨圈出轮廓,行商与使臣也只能讲出地名,终是算不得详细。
而此时铺在沈归眼前的,却是整座洲陆的山川、草木、城郭和地底气运。
且看山脉起伏,从极北一路伸向南方,中间又有数条大江截过草原,河水上大多结了浮冰,更远处的城池亮着一簇簇人间灯火。
沈归的目光像是苍穹上一阵微风,在北砗洲上飘浮。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刹那或许过去沧海桑田,沈归分不清。
他只能确定,自己将整个北砗洲俯瞰了一遍。
然后,他发现自己能控制视线自由转移了,而不是之前那般随波逐流。
沈归视线沉向地底,发现北砗洲的地脉大势正在从北向南坍陷。
极北几处山根已经沉了,地脉中多出大片黑色纹路,它们藏在不见天日的深处,一寸寸向南推进。
所过之地,山川气息脆弱土地松散,就连地上那些流动的元气,也是越来越薄。
祸患起始的极北处,三座城池已经只剩空城,能够观察到人口南移留下的气运转移。
或许是乾寒国的手笔,或许是鬼族的谋划,这接近百万人的大迁徙,天下却少有人知。
空城往南又过百里,乾寒国的国运横在那,气息又厚又重。
北边的黑气不断压来,国运便不断向南挤。
这应该便是乾寒国必须南下的理由。
可每个洲陆的气运有限,不是说挤一下就可以的。
如气运中的武运。
时常听人说武运昌隆,本来一块武运十个人分,但又突然多出十人,那必然会挡原本十人的修行路。
或许本该达到观尘的人就此泯然,或许天赋气运极好,直接抢走剩下十九人的武运。
总之,人越多,分饼的就越多。
国运、文运等皆是如此。
当一个国家想要活,便要拿另一个国家的人去填。
很正常,古今如此。
沈归转移了视线,看到黑脉之前。
能挡住黑气流动的,不止是各国国运,最前方还有一片五彩气息。
它横在黑气核心处深入地底,有些地方已经被黑脉咬穿,更多的地方仍然堵在“洞口处”。
沈归看了很久。
如今的视角太过宏观,细微之处无法去看。
他不确定五彩气息是在镇压黑脉,还是在与它争夺地脉,又或者...两者之间还藏着一层他暂时看不清的东西。
只能确认一点,这五彩气息与白横一之前使用过同出一源。
沈归也明白了,为何白横一用的是五彩浊气。
而自己石坠里,是五彩清气。
“这便是第二枚道痕吗?”
沈归自言自语,暗自记下大致方位。
能够感知到,道痕与自身融合已快接近尾声,一种本能告诉沈归,这般俯瞰天地的视角状态,只会出现在融合过程中。
沈归心念一动,或许可以借此“苍天”的状态,去压一压海底之物。
说试就试。
沈归意识顺着南下的地脉再往外探,他要看一眼中浑海。
离开北砗后,视线逐渐有些模糊,沈归早就料到,依旧向南移去。
下方海水渐渐变黑。
当落到万古流所在之地,周围已经只剩下黑暗。
沈归向下方看去。
也是这一瞬间!
黑暗里,一只本来闭着的眼睛慢慢睁开,那是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边看不见任何感情。
道痕产生反应。
炎陵前,沈归的双眼被道痕染成璀璨金色。
一金,一黑。
隔着中浑海无数重海水撞上。
只对视了一息。
那只眼睛睁大了些许,而后一声剑鸣随即从海底响起。
一把长剑浮现在漆黑海面之上。
剑身三尺九寸,通体青黑,刃上有一道水纹,从剑格一直走到剑尖。
它没有剑鞘,只有一条褪了色的麻绳缠在剑柄上,整把剑倒悬于海面。
“锵——”黑暗被剑意切开。
剑声过后,整座中浑海的水势向下一沉,再次定住。
沈归看着,道痕初融带来的俯瞰正在收拢,他眼中金色退下,海底那只眼睛也合了起来。
消失前,沈归已能确认,道痕与那海底之物互相克制。
若再得东烬道痕,兴许可以用两洲地脉接过镇海之责,让万古流结束镇守。
当然,这只是一个方向。
要不要走,需要到了北砗,找到东烬道痕才能知道。
慢慢的,沈归意识开始回到本身。
他试着感应体内道痕,想再去看眼北砗,眼前视线已没了变化,只能感受到那座洲陆的大势走向。
沈归无法知道北砗每日发生的事,无法知道哪座城今夜死了人,哪个鬼族又起了兵。
他能感知到的,是山河大势的兴衰,及其中其他大方向的运转。
如此才对。
若真能看尽天下人,折转之间跨洲杀人,那就不是一枚道痕了。
同时,沈归确认,白横一并未危言耸听。
北砗道痕与自身相融后,北砗兴盛,沈归会得到好处。
北砗若继续坍下去,他也会受到牵连。
普通人遇到这事,可能会担忧北砗如今状态,会被一洲气运牵着走。
但沈归却有了另一个想法:
若是北砗陆沉,自己这长生不死之躯,会跟着死吗?
要不要试试?
沈归甚至有些意动。
但旋即就将想法压下,对于北砗洲的态度,沈归可以做到不管不顾,但暗中推波助澜让洲陆破碎更快,还不至于。
沈归收起这些不是眼前要考虑的思绪。
他闭着眼睛感受体内变换。
除了与北砗洲牵连在一起,道痕融合还带来了其他变化...
沈归修行一千多年。
六百多年前便已站到山海之上。
世人皆说山海即使顶峰,但其实这方天地山海并非尽头。
再往前,还能去争半个境界。
白行简把它叫作归真境,说修行到这一步,已经可以归返真我,不滓于物。
沈归一直不怎么认同,“归真”这个名字起得太好听。
可那里其实是一条断头路的尽头。
走到归真,人与天地的联系已到极致,再往前无路可走,不管将元气炼得多精纯,把神魂养得多坚固,都只是在原地打转。
沈归修为原地不动,停了六百多年。
直到今日。
道痕彻底化入身中,那些还在他经脉间游动的五彩气息随之散开,先洗过元气,再走入血肉与骨骼,收尾时沉入神魂。
这一身修为未曾猛增,但体内留了上千年的杂质,却被一层层剥了下来。
有些来自年少时服过的丹药,有些是早年受伤后留下的结疤,还有些早已沉到神魂深处,就连沈归自己都没察觉。
此时,这些东西都被洗去。
到了神魂,变化反而最小。
沈归活得太久,很多东西早已与神魂连在一起,道痕只剥去了外物,那些记忆、情绪与一道道旧伤,仍然是他自己。
沈归站在落雪中,身上没有元气波动。
他缓缓睁开眼眸。
山风复起,雪粒落向灰衣,到了身前尺许,自行往两边让开。
沈归向前走了一步。
鞋底本该踩到一处雪水混成的泥坑,那些浑水却先向四周退了,只留下一块干净的地面。
沈归低头看着那双布鞋。
民间传说里,仙人不染尘垢,入水而衣不湿,踏泥而履不污。
无垢之躯。
原来是这般光景,原来真能达到。
沈归在雪里站住,用一小会儿时间适应身体变化后,把无垢之力收了回去。
雪花没再让开,它落到沈归肩头,化成一小点湿痕。
这才对。
无垢之躯若是一直维持,尘土、风雪,世界污垢都会自行退让。
这样确实更接近仙人,可也会把人与身边的天地隔开一层。
雪落不到肩头,雨打不湿衣服,泥水也不再沾鞋。
时间久了,连人间四季都只会变成隔在身外的景物。
沈归这一路下来,才刚把“人”的许多情绪重新拾起来,不打算立刻把它们推远。
“唰——”
远处,有剑气撕开风雪。
轩辕福贵从皇城方向回来,他还很谨慎,站在山口外站了几息,确定那股让剑意都无处落脚的气息已经消失,这才提着剑过来。
他从头到脚打量沈归一遍。
“你成仙了?”
“还差得远。”
沈归答。
轩辕福贵的手仍按在剑柄上,他看不出沈归气息高了多少。
“你之前说山海之上还有境界,就是这个?”
“之前说的算半个,如今也算半个。”
“两个半个?”
“前面的半个,你可以叫它归真,也可以去探一探。”
沈归不再隐瞒。
轩辕福贵立即问:“怎么探?”
“我说了没用,要你自己揣摩,用你的法子。”
沈归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剑,“别人的法子借不来。”
轩辕福贵没再追问,他低头看了看剑,过了一会儿才问:“除了你,还有谁到过?”
沈归:“我知道的,只有鬼圣。”
轩辕福贵不说话了。
因为白行简已经死了。
这位天下剑意最高者在山颠站了多年,如今才知道,山后还有路,且已经有人先后达到。
有路就行。
轩辕福贵把剑抱回怀里:“等我摸到了,再找你问剑。”
“可以。”
“你答应的酒呢?”
“找照月要。”
“你说请的。”
“钱在他那里。”
轩辕福贵张了张嘴,而一袭灰衣已经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杨府后院。
沈归到了廊下,杨府下人正端着一碗药往里走,他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手一抖药汤溅出半勺。
“你是谁!”
“别喊,去通知你老爷,就说有人找他。”
杨府下人便往屋里跑。
才进去没多久,他又赶忙跑出来,态度变得礼貌:“请进,请进。”
沈归进屋。
杨清禾正坐在桌前,他把药碗放下,行了一记晚辈礼。
称呼依旧是“先生”,而非“陛下”。
“先生刚从炎陵出来?”
“嗯。”
“鬼族那幕后之人您见到了?”
“嗯,还打了一架,那人一点命火逃回北砗,活不活要看他造化。”
“最少也是短时间的群龙无首,倒是个可以把握的机会...”
杨清禾不再多问,俯首喝了一口药。
沈归开门见山,说出目的:“我要北砗洲近三百年的山河变迁,乾寒国疆域与迁城记录,还有鬼族各脉的旧档。”
这些东西,远超过了一张山河图能给的内容,要从数个衙门的慢慢拼出来。
炎国能在最短时间里把它们归拢齐全的,只有杨清禾。
杨清禾只问:“先生何时要?”
“越快越好。”
“给我一个时辰。”
杨清禾敲了下桌面。
胖管家跑了进来,他目光在沈归身上停了一瞬,又赶忙挪开。
杨清禾交代后,他没问要去哪个衙门,也没问老爷还有没有权调档,只道“明白。”
胖管家出去后不到两刻钟,第一辆马车已经停在杨府侧门。
来的是鸿胪馆封存的北砗使臣图志。
跟着是兵部旧边册,再后来,寻烬司封了火漆的鬼物卷宗也到了。
车夫把箱子放下便走,没有人在府门外停留。
沈归将先送来的山河图,与近年使臣图志并排摊开。
刚才俯瞰北砗时,他只记下了大势,没有把每条小河、每座小城都记进心里。
此时两张图一摊,那些山脉与河流便有了名字,也有了年份。
两张图上,极北有三座城已经消失,另有两条水道被改了名字。
兵部旧边册里记着乾寒国南迁后的军镇,鸿胪馆的使臣却只说那是遭了寒灾。
这些正是沈归要找的。
刚才从天地之上看见的是病势,这些旧档能告诉他,病起于哪一年,地上的人又是怎么应对的。
杨清禾喝完了药,也没开口打扰,等沈归连翻了数十页,才道:“战争开始了,寒门关外已经有乾寒国九渊军,南境也见了潮玄军。”
沈归没抬头:“府外听说了。”
杨清禾从桌边取出一封誊报,放到沈归手边,上边只有檄文起兵的几句话。
[奉炎祖之命,讨伐李氏伪帝。]
沈归扫了一眼:
“你想让我替炎国退兵?”
“不是。”
杨清禾道:“先生退得了这一次,下次呢?炎国已不是雏鹰,不可能让您一直守着,今日的炎国由今日的人守。”
他停了一会儿,“老臣只求先生为炎国留一张底牌。”
“你要什么?”
“一句实话。”
杨清禾没再多说。
沈归也没追问这张底牌要怎么用,他让人取了一张纸,把纸压平。
他拿起笔,写下三行字。
[诸国伐炎,非我所令。
今日炎国,自有今人守之。
沈归。]
沈归没用炎祖称谓,也没有加盖帝印。
墨迹干后,沈归把纸递给杨清禾,转身去看新送来的鬼族旧档。
一个时辰后,整理好的图册与卷宗装满了两只大木箱。
沈归把它们收起:“谢了。”
杨清禾起身相送:“先生准备去北砗?”
“有这个打算。”
“何时动身?”
“不急。”
处理完承天府尾巴后,沈归会先往北砗。
聂沉舟已经许久没了回话。
白行简没能堵住的东西是什么?
与白行简的承诺,只说保住殷铃鬼族,其实对方的态度就很直接了:其他鬼族或者北砗各国,沈归皆可杀。
所以,殷铃鬼族如今是什么状态?沈归要去看看。
以及第二枚落在鬼族手里的道痕...
许多事都堆在了那里。
沈归反而觉得这样很好。
他所要的从来都不是目的地,而是一条路,道痕既然指了北方,剩下的便由他自己走完。
杨清禾拱手,没留人。
沈归走后,屋里只剩药味与未散的墨香。
杨清禾站在桌边,把那张手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按他得到的炎祖心性,以为讨要这张手书会很麻烦。
“看来状况比我想的要好些,他没彻底撇下炎国不顾。”
杨清禾笑了下把纸轻轻折好,收入袖中。
“备车。”
管家在门外问:“去哪儿?”
“天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