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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承其衣钵,守其之路(求追读~)

作者:拏云入梦字数:5.2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1:35:00
第179章 承其衣钵,守其之路(求追读~)

天黑以后。

整个京都笼罩在皑皑风雪中。

天牢的后门开了。

门轴刚上过油,没有发出声音,守门的狱卒也被调去别处。

牢头亲自提着灯,弓着身子守在门口。

黑暗里,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响起。

杨清禾从马车上下来,没穿官服,身上只披了一件挡风的厚氅。

牢头迎上去,“阁老,可要验牌?”

杨清禾看了他一眼。

牢头自己先把话收了回去,“是小人多嘴,您这边请。”

没有圣旨,没有刑部手令,也没人去问这位已经解了首辅权事的老人,凭什么进天牢。

他人来了,门便开了。

两人往里走了没多远,后门外又追进来一个人。

来人怀里抱着一封北境军报,入内后先看牢头,再看杨清禾,脚下不敢再追。

“阁老,寒门关新送来的军报,兵部那边想请您批一句。”

杨清禾接过来。

他借着灯光翻了两页,没拿笔批复,只在粮道的一处数字旁画了一道。

“三万七千斤的数额不对,回去重算。”

来人接回军报,没问其他,匆匆退了。

杨清禾继续往前走。

牢头手里的灯摇了一下,他赶紧用手护住灯罩,什么都没听见。

这样的事,过去二十年里发生过太多次。

大事入政事堂前,总要先问阁老。

北境缺粮,南境缺船,地方上哪个官用得,哪个官该换,一张纸送进去,回来时总能带着几句话。

如今杨清禾不在政事堂了,可到节骨眼上,以前的门生还是会先找他。

习惯不是几日就能改的。

杨清禾这段时日请病放权,但真正目的是一石三鸟。

其一,确实是需要修养,将精力调整好,应付接下来的大战。

其二,引出一直潜伏在暗处的鬼族残党,在战争前清除内部问题。

其三,杨清禾想再看一次李右禅。

李右禅年少时很聪明,读书快,记事也快,遇事敢下决心,当一个守成的皇帝,足够了。

可乱世不止看这些。

乱世只看能不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把会做事的人放到对的地方,再把后果留给自己。

所以,杨清禾给了李右禅最后一次考验。

安如山之乱后,李右禅没乱。

战事报入京都,他也很快下了军令。

可这位皇帝太想把每件事都抓在手中,权力是拿到了,朝廷却慢了。

这便是杨清禾这些时日给出的评价。

中等。

中等不等于无能。

放在太平时,不至于出大错。

放在今日,每慢一步都可能要用人命补。

牢头领着杨清禾走过三道铁门,在最里边停下。

这里没有受刑后的呻吟,也没有烙铁与血的味道,只是一片暗。

四面都被厚墙堵死,外边的声音透不进来半点。

苏合坐在墙边。

脚上戴着一副铁镣,受伤的肩头只是简单包了几层粗布,伤口已经灌脓,粗布上湿了一块。

杨清禾站到木栅外。

“苏合。”

墙边的年轻人动了一下,慢慢抬头。

牢头赶紧把火把点起,插进墙上的铁槽,而后低头退走。

两人隔着囚笼看着对方。

这是杨清禾第一次见苏合。

也是苏合第一次见这位做了一百多年首辅的老人。

但他们都知道对方做过什么。

杨清禾先开口,他没有说自己为何而来,而是先讲了一个人:

“一百多年前,临河府有个刚入仕的年轻官员,在街上遇到一名被税吏逼得卖女的百姓。”

“那官员查了帐,查出税吏在官粮里做了手脚,当天就抓了人,开仓把多收的粮退了回去。”

“那户人家的女儿保住了,百姓也都在称颂他。”

“可被抓的税吏管着临河府三座粮仓,新来的人不懂水道,开仓后又没及时封门,一场大雨淹掉半库粮,当年冬天,临河府饿死了七十七人。”

杨清禾看着苏合,“你说,这官员做得对不对?”

苏合没有马上回答。

故事里的官员年轻,做事急,看到不平就伸手,也确实救了人,可他只看见了眼前。

这正是苏合刚入寻烬司时常犯的错。

也让他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官员,是阁老您。”

“是。”

苏合倚着墙,让自己坐直了些,给出答案:“君子论迹。”

杨清禾问:“只论迹?”

“论迹,也得论完。”

苏合道:“那个官员救下一户人,是功;他没想清楚开仓后由谁接手,害死七十七人,是过;功不能把过抹了,过也不能说当时不该救人。”

杨清禾把袖口理平,“还算不错。”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穿过木栅之间的缝隙,放到苏合面前。

“看看。”

苏合把纸打开。

他先看内容,再看墨色与笔迹,目光在最下方的落款处停了一会儿。

[沈归]。

苏合指尖顿了下,他没问杨清禾是从哪里得到的,只是又读了一遍。

杨清禾问:“若是你,有这道炎祖手书,该如何用?”

苏合把手书小心翼翼平放在膝上。

他大脑开始急速运转。

若是现在公布炎祖手书,敌军奉炎祖之命的名分会立即被拆掉。

九个属国中,本就不是每个国主都一心反炎,有人怕乾寒国,有人是贪图炎国边地,还有人只是见到别国都动了,不敢一个人留在原处。

这封手书一出,各国必会内乱。

炎国边军也会知道,自己这一仗不是在帮李氏对抗炎祖。

只要军心定下,这张纸便已经有用。

苏合想到这,轻轻按住了纸角。

还不够。

各国不会因为三句话就退兵。

它完全可以换一套说法,炎祖确实没有下令,可炎祖也没有承认李氏,他们不再奉命讨伐伪帝,改成替炎祖清算当年的篡位旧罪就行。

敌军还可以说,手书是炎国伪造的。

一张没有炎祖印信的纸,凭什么叫四洲之人都信?

要证实手书,可以去找沈归两百年前留下的御批,也可以请老臣和杨清禾亲自认。

可有些事,真假从来不只看证据够不够,还看听的人愿不愿信。

这恰恰是苏合现在算不清的地方。

若现在急着将手书放出去,九国的兵还没有彻底绑到一起,各国都有时间换檄文,查探手书真假,安抚手下军卒。

一道可以拆掉敌军名分的手书,便会只落下这般用处。

苏合又往下推了一步。

各国真正忌惮的,是炎祖亲自站到寒门关前。

手书上的三句话很克制,既没有提李氏,也没有说自己会不会参战。

敌人解读得越多,疑心便会越重。

若能在乾寒国做出下一步决定前,让他们无法确认沈归在哪里,也无法确认炎国还藏着多少炎祖旧物,这张纸才可以从一封手书,变成一道压在敌军心上的梗。

可这样用,又有新的麻烦。

炎国将士也会等炎祖。

他们若认定炎祖必会出手,边军的气可能会壮,也可能会把本该自己守的关门,悄悄留给那个传说里的人。

手书上写得很明白。

[今日炎国,自有今人守之]。

这句话不能在传到边关后,反倒变成所有人安心等他的理由。

可若一直扣住呢?

寒门关外每日都在死人。

九渊军正在收拢属国,等他们站稳以后再拿出手书,也会先把炎国的人命填进去。

它该什么时候放?

是先给寒门关的守军看,还是先送去九国军中?

由谁证明笔迹,朝廷在手书之后又要说什么?

若李右禅借此反宣李氏得位已得炎祖认可,那便连手书本意也改了。

苏合从边关想到京都,又从京都想到敌军各国。

每条路都能往前走,走出几步,便会碰到新的漏子。

他能看见时机与后手,却算不尽四洲的人心,也没办法坐在牢中就把敌军军心全部拆开。

苏合把手书放回杨清禾面前。

“我现在答不完。”

他停了一会儿,“这件事太大,可否再给我几日时间思考。”

杨清禾听到这里,把手书收回来,照原样折好。

然后,给出自己的评价:“知道自己答不完,便比朝中许多人强。”

苏合看着那张纸重新回到旧袖中。

他仍然不知道杨清禾会怎么用。

杨清禾心头却已经有了答案。

这张纸若只用来退一场兵,便太可惜了。

等它真正被拿出来时,寒门关外的九渊军会看见,东烬十三属国会看见,中浑海的商船也会将那三句话带去其他洲陆。

到那一日,天下会知道一件事。

炎祖回来了。

然后炎国借着这个势,一鼓作气剿灭敌军。

现在还需要在势燃起来前,不断加材,让这势燃得熊熊,燃得烧破天际。

杨清禾没把这些说给苏合。

他今夜来这里,主要还是为了苏合。

“苏合。”

“在。”

“可愿入我门下,做我的关门学生?”

这话被杨清禾说得太突然。

这污浊的牢狱也不像一朝首辅收徒之地。

更何况是关门学生,这意味着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苏合自然是惊讶的,他看着站着的老人,没有马上应声。

情绪在心头起伏数息后,苏合渐渐清楚这句话的分量。

杨清禾的门生旧部遍布六部与各地州府,他若拜下去,明日起便不再只是苏合,还会被人看成杨党新一代的学生。

这会给他带来权,也会带来更多眼睛。

苏合还明白了一件事,自己在旺苍一路遇到的刺杀,是眼前之人的考验。

难怪一路上,刺客境界都卡在观尘。

苏合没去问若是考验失败,是不是自己已经死了。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苏合只是在思考,为什么堂堂首府看中了自己。

因为年轻时性格像?因为几次考验都过了?还是因为自己对那位更了解?

杨清禾也在看着苏合。

老人没有催,更没有用天牢与性命去逼这一拜。

苏合若是不愿,他今夜仍会想法子让这个年轻人活着走出去。

收学生与救一个能做事的官,在杨清禾这里是两件事。

可苏合若是愿意,从今夜起,他便要亲自教,亲自护,也会亲自看着苏合为自己选的路付出代价。

这才是关门学生四个字应有的分量。

过了几息,苏合开了口。

他这些年一直是一个人往前走,有人给过他官位,有人给过他权限,吴怀义等人也愿意陪他拼命,可从没有一个人明明白白告诉他,路可以自己选,选完以后,身后仍会有人。

今夜,他若拜了,便有了老师,也有了真正的靠山。

苏合终于开口,没问杨清禾为何选自己。

他问的是:“我还能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能。”

“能继续找炎祖?”

“自然。”

杨清禾道,“你是我杨清禾的关门学生,自己该走哪条路,任由你自己选,谁也无法干预,山海境都不行。”

苏合用没受伤的手撑住地面,慢慢跪下。

脚上铁链跟着响了两声。

他弯腰叩首。

“学生苏合,拜见先生。”

杨清禾站直身子,受了这一礼。

没有长篇训诫,也没有去扶自己这最后一位学生。

老人只是拿过牢头留在旁边的钥匙,亲自蹲下身,打开了苏合脚上的铁镣。

铁镣锁得太久,苏合脚腕上已经磨出一圈血痕。

杨清禾的手很稳,钥匙插进去,一次便将锁簧打开。

“咔哒”一声。

铁镣落地。

“记住今日的自己。”

杨清禾拍了拍苏合肩膀,然后转身向着外边过道行去,牢头还在等着。

这位阁老只说了三个字。

“找御医。”

牢头连声应下。

“阁老,要不要先把苏大人换去上边的牢房?”

“不用。”

杨清禾道:“没有圣旨,人不能动。御医进来,药要用好的,伤口今夜就要重新处理。”

牢头把这几句全记下,转身便去办。

杨清禾出了天牢,先回了一趟杨府,将沈归手书放进一只空棋匣,而后亲手送入密室。

这张纸不现于天下则已,若有一日被他取出,便会比一局落子五十年的残棋,更快地将四洲的人都惊醒。

很多年前,杨清禾就算到炎国这个香饽饽会被天下觊觎。

在反复确认当今陛下才学不足以守江山后,杨清禾就开始布局朝政。

他要独揽大权,让炎国没有任何滞耗的运转,这样炎国境内的墓碑才能少一些,才会有更多孩子能见到自己爹爹。

至于死后文人怎么评价自己,杨清禾不在乎,他这些年一直这么把持着朝纲。

直至,炎祖消息时隔百年再次出现。

且消息一步步增多,甚至比百年前他亲自去找还要多时。

杨清禾的治国策略又多出一个:请炎祖回国。

那日在酒楼与沈归谈了后,请炎祖回国的策略变为,请炎祖好好看看炎国,然后心甘情愿回归。

这个策略,甚至优先级已经比架空皇权,统治朝纲更高。

但杨清禾清楚,这不是短时间可以办到的。

他寿命不多,可能看不到这一幕,所以他要找个接班人,替自己继续将这条路走下去。

“路漫漫,其修远矣。”杨清禾轻叹一声,出了密室。

他换下厚氅,穿了一件洗得干净的深色官袍。

管家等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张刚写的文书。

杨清禾接过来,看了一遍,收进袖中。

文书顶上写着一行字。

[擢苏合为正四品宣抚巡使。]

杨清禾走下台阶。

“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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