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
偏殿御案上的奏报已经堆成一座小山。
李右禅刚批完一份奏折,右手边又送来一封南境急报。
潮玄军增兵了。
来的是整整两支水师,正顺着南海北上。
夏横之已经调兵去堵,请求朝廷在十日内再送一批弓弩与船材。
硬碰硬自是最后手段。
如今炎国最需要做的,是派使臣前往南泱洲,去问一问玄水国为何助纣为虐。
但,李右禅将朝中百官过了一遍,竟不知该派谁去?
每个人他都觉得不稳妥。
李右禅揉了揉眉心,这几日精神高度集中,已让他有些吃不消了。
靠着椅子休息一会儿后,他把南边急报压在案上,又翻开北境那份。
九渊军在军屯镇驻扎,没有继续攻城。
他们正在收拢反乱属国,修粮道筑营垒。
敌人打得越稳,炎国便越难受,每多拖一日,国库与百姓都要多出一层力。
李右禅在粮道折子上改了三次。
头一回想从京仓直接调粮,写下后又想到官道被雪压住,送得太慢。
第二回改成就近征调,可北边几府今年收成并不好,一旦征得多了,开春又会生出流民。
第三回将两处各分一半,看起来两头都顾到了,也可能两头都送不够。
一个数字落在纸上,北境便会多几千辆粮车。
也可能多几千户断粮的百姓。
御案上还有数不尽的朝中文书。
李右禅提笔在急报上写了几个字,笔尖刚放下,殿外传来脚步声。
冯阮推门进来。
他身上带着寒气,袖口还沾了一点白色猫毛。
李右禅抬头问:
“查得怎么样?”
“老奴将苏合入京以后接触过的人都查了一遍,然后发现一个叫吴怀义的书吏有些吞吞吐吐。”
“所以,苏合的后手在他那?他说了吗?”
冯阮低下头,“起先是不肯说的,老奴拿巡缉司上下几十人的命问他,他才交代。”
李右禅没问怎么问的,他只关心结果:“什么话?”
“苏合告诉他,如果自己发生什么意外,就去城郊的渡口,找一只白色的野猫。”
“所以,找到了?”
“没有。”
“嗯?”
李右禅抬起眼。
冯阮继续道:“老奴亲自去了城郊,也确实在渡口找到一只白色野猫,猫后腿绑着一支细竹筒,筒里有苏合的信。”
“那只猫在渡口吃了大半年的剩鱼,附近船家都认得它,竹筒是半月前绑上去的,绳结与苏合以前封卷宗的打法一样。”
“只是这信里内容,不对。”
冯阮把一封很短的信放到御案上。
纸张被卷过,上边只写了三句。
[飞鸟尽,良弓藏。
狡兔死,走狗烹。
苏合若死,死于查案,不死于叛国,望世人知。]
李右禅把信看完,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这三句话不能推翻李氏,也没写所谓的《守国罪书》藏在何处。
他把信扔回案上:“他拿这样一封信耍朕?”
冯阮摇头:“陛下,这苏合是在告诉找到野猫的人,这里只是一道假门。”
李右禅看向冯阮。
冯阮又道:“他故意给吴怀义留下线索,就是为了让人在他出事后去查这只猫,找到竹筒就以为破了他的后手,便会先安心一阵,并且这封信若流出去,只能证明他因查案被杀,也不会连累吴怀义太多。”
李右禅问:“也就是说,苏合是算到我们会查吴怀义,所以先给他留了一个保命符?”
“陛下英明。”
冯阮道,“这苏合的心思,比老奴以前想得要深,估计他留下的后手一时半会儿找不出来。”
屋里没了说话声。
苏合当日那句话,像根刺卡在李右禅喉咙,要不了命却在这个节骨眼下,让他很难受。
偏偏不查出究竟是否为真,还不敢杀了苏合。
李右禅握紧拳头,这种进退不得,甚至让他感到一丝面对杨清禾的感觉。
想到杨清禾...
李右禅眉头皱得更紧。
如果这件事告诉杨清禾,对方能解决吗?
似乎可以。
李右禅又看眼桌上堆成小山的奏折,许久后他重重叹了一口气,朝门外道:“备驾。”
门外太监才刚领命备车,宫门方向便有侍卫快步赶来。
“陛下,杨阁老在承明门外求见。”
李右禅站了起来。
他的手还压在一本急报上,五指先松开,又重新握住。
听到杨清禾来了,他心里最先松下的,竟是对这个人的提防。
御案上这座压了他几日的山,终于有人可以帮着搬走一半。
这种稳当感太熟悉。
下一个念头,才是不甘。
政事堂归御前才没几日,属于皇帝的权力也刚刚握热。
杨清禾只要重新坐到这间屋里,六部与百官的目光都会再朝首辅靠过去。
李右禅知道会发生什么。
也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
他又坐回去,声音低了许多:“让阁老进来。”
杨清禾入殿走得不快,中间咳了两次,到了御案前,才按臣礼跪下。
“老臣参见陛下。”
“阁老不是病得起不了床?”
“如今边关风声鹤唳,臣不敢再病。”
“这些日子,阁老一直在看着?”
“是。”
“你在等朕去求你?”
“没有。”
杨清禾看了一眼御案,“臣原本还想再看几日,边关没给这个时间。”
李右禅听懂了,所以问:
“阁老看了这些日子,觉得朕做得如何?”
“一般。”
杨清禾丝毫没给面子。
李右禅脸色当即冷了下去。
一般。
这两个字比直接说他错了更难听。
杨清禾没有改口:“战事一起,陛下没乱,兵、粮、城门与属国,几道命令下得都不慢。”
李右禅问:“这样做不对?”
“对,所以老臣今夜才会来。”
杨清禾看向案上堆起的奏报。
“可陛下想把每一件事都抓在自己手里,抓住了权,却没让朝廷走得更快。”
他又看向天牢所在的方向。
“苏合也是。”
“杀不得,放不得,便先锁起来,可锁起来不算答案。”
李右禅看了一眼冯阮送上来的白猫信。
他的办法确实只是拖。
把苏合关在一个谁都见不到的地方,自己便将精力放在边关战事上。
可事实就在那里,他不去碰,敌国也会替他把那一页纸翻开。
李右禅问:“阁老今夜来,是替朕分忧?”
杨清禾回:“臣来替炎国打仗。”
这句话落下,殿中安静了一会儿。
“还有一事。”杨清禾又道:“臣今日刚收苏合做关门学生,请陛下写份赦书。”
“啪!”
李右禅一掌按住御案,“杨清禾,你想做什么!”
“培养一个能接替文渊阁的人,一个为炎国续命三百年的佐臣。”
“阁老可真是为国鞠躬尽瘁呢。”
李右禅声音很冷。
杨清禾不为所动。
屋里人影随着烛光晃动,烛灯摇晃明暗不定。
许久后,李右禅才道:
“可以。”
“老臣还要一件四品官服。”
杨清禾从袖中取出一份任命草案,放到御案上。
[擢苏合为正四品宣抚巡使,仍兼边关巡缉使事。]
李右禅只看了一眼。
“一个五品囚犯,入一趟天牢,出来便是正四品,天下人会怎么看?”
“天下人只会看他能不能做实事。”
“他能做什么?”
“他熟悉鬼族暗线与属国旧档,知道怎样分清证据。”
杨清禾道,“最主要的是,他很聪明,一天比一天聪明,这事陛下应该有了解了。”
李右禅把草案合上。
“朕不信他。”
“老臣曾经教过陛下,堵不如疏。”
“什么意思?”
“与其把威胁留在天牢里,不如让他背上万民之命,这才是约束,这才是用人。”
杨清禾顿了顿,接着道,
李右禅没有立刻说话。
这种语气他太熟了。
小时候杨清禾教他读史,他总能找出十个理由替史书上的皇帝辩解,杨清禾不与他争,只会把那道政令后面死过的人数放到他面前。
那时候,李右禅往往无法反驳。
如今也一样。
李右禅重新翻开草案,拿起笔,把其中一句话圈了出来。
“让苏合节制边境诸府,可以。”
“调阅军政密档,处置宣抚与鬼族暗桩,也可以。”
笔尖划过另一行字。
“可他从未带过军队,调动边军这一条,不行。”
杨清禾道:“可以。”
李右禅又改了两处,亲手把苏合的权限框在巡缉与宣抚之内。
杨清禾看完没有反对。
任命谈完以后,李右禅没有马上用印,他看着杨清禾。
“阁老呢?还准备回府养病?”
“病本就要养。”
杨清禾道:“陛下若愿把军报送来,臣便看,若不愿,臣就回府喝药。”
李右禅看向御案。
一会儿后,他从最上方抽出北境粮道的折子,放到杨清禾面前。
“那麻烦阁老了。”
杨清禾从侧边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后翻阅折子,如几十年前一样。
李右禅道:“所有战令,都要由朕用印。”
“本就该如此。”
李右禅听见这句话,心里没有多少喜意。
他曾以为杨清禾抓着政事堂不放,为的就是这份权。
可今夜老人坐在侧边,没要首辅之位,没要用印之权,只是拿起了那些最耗心力的事。
这反而让李右禅更难看清对方。
不过他这一回没有继续猜。
南北两场战事摆在桌上,他需要杨清禾,炎国也需要。
权力回到杨清禾手里一部分,李右禅心中依旧不舒服,可他今夜终于没有为了那点不舒服,把龙椅放在炎国之前。
杨清禾只看了几页,指尖便停在一处粮数上。
两份文书里的起运日期只差了一日,粮车却在路上多走了三日。
若是大雪堵路,送信人应该在军报中注明。
若不是大雪,那么少掉的这三日,就得另外找一个去处。
“寒门关最近一封军报,什么时候到的?”
李右禅回:“两个时辰前。”
杨清禾看向门外。
“再派一队人去。”
“上一队送信的人,可能已经死了。”
李右禅立刻向门外等候的内侍吩咐。
等他吩咐完后,杨清禾已经开始批阅第二份折子。
李右禅看了会儿后,把帝印落到苏合的任命草案上。
印落下去后,他把任命书交给冯阮。
“你亲自去一趟天牢。”
冯阮双手接过,“老奴明白。”
在这风雪夜中,一个老人登门,一个天子让步,一个新人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