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
金銮殿。
早朝换了站位。
李右禅坐在上首,杨清禾重新坐回左侧头一张椅子。
没人再提复任首辅的礼数,诏书早在五日前就发了,该跪的跪过,该领的旨也领过,官员们时不时会看眼最前方的背影,找到了熟悉的主心骨。
杨阁老在那一坐,就是定海神针。
苏合站在靠后的位置。
正四品宣抚巡使的官服才换没几日,他微低着头,听兵部尚书向陛下与阁老汇报寒门关军讯。
“调查清楚了,确实如阁老所言,军报前后差了整整三日。”
兵部尚书解释:“寒门关外两处驿站被毁,雪又封了山口,后两封是绕道送回,才把时辰拖乱。”
“朕问的不是为何慢。”李右禅道,“朕问的是,下一回怎么办。”
兵部尚书向左侧看了一眼。
杨清禾伸手把那三封军报按时辰排开:“旧线继续用,再补一条水路,一条山下商道。”
李右禅问:“银子从哪出?”
“户部挪。”
“军费本就紧。”
“那便把今年不急修的官驿停几处,先保军讯。”
李右禅手指压着舆图,转头看向户部:“挪得出来?”
户部尚书翻了翻手边账册,“挪得出来。”
“那就这么办?”
“可。”
杨清禾点头,又把其中一封失联文书推到案边,“苏合。”
“臣在。”
“沿着这三日误差往回查,别只查驿站,军报从关里出来,经过谁的手,在哪一段晚了,哪一段反而快了都记下来,查到暗桩先封消息,不要自作主张往深处钓。”
“臣明白。”
苏合出列拱手。
杨清禾没有替他争更多权限,只把另一册递过去:“还有北境逃户和伤兵名册,你接下来重抄一遍。”
“是。”
苏合领命后退回队列。
期间有官员看向这幅新面孔,他们很好奇,苏合是有什么才能,可以得到首辅重用,还收为学生。
刚才安排的都是要紧之事,苏合能不能做好?这是许多官员担心的事情,若非杨阁老亲自发话,朝里大臣已经站出来反对了。
苏合无视了周围人的目光,他只是低头看着怀里册子。
以前在寻烬司,他抄的是旧档,错一个字,多半只是挨一句骂。
如今不一样了。
他的每一字,都关系到一个家庭的未来。
一个人被写成阵亡,家里便会收到抚银;写成失踪,银子要压后;逃户若少一户,到了安置处就少一份粮...
苏合把册子抱紧了些。
朝议继续往下走。
李右禅要所有军情抄送御前,杨清禾不拦;杨清禾调粮、换驿、补人,李右禅也是迅速同意。
两人说话仍留着边界,但君臣使出的力,已然向着同一处。
这仗,炎国输不起。
……
北阳府,照野宗。
山下晒药场比往年冬天忙了一倍。
往常入冬以后,许多药草都该收进库里,今年却还在忙活。
几名弟子蹲在场边捆麻绳,手冻得发红,旁边的车夫拿着征车文书一辆辆登记。
“这辆两轴,能装十二箱。”
“轮子旧了,走不到边关。”
“那就换轮,山下木匠铺有,拿条子去领,钱记宗门账上。”
说话的人手里没停,又在册上划掉一辆坏车。
药材也涨了价。
昨日还一个数,今日送上山便多了两成,采药人不敢往更北去,商队少了,能收到的药自然也少。
宗门没有停课。
晨钟照打,外山弟子照旧练功,只是练完以后多了些差事,有弟子搬药,有弟子修车,还有弟子要负责把伤药送到边关前线。
登记送药人手时,一个年轻羊妖站在桌前看了许久。
它的妖籍才办下来不到半年,腰间那块身份木牌还很新,边角被手摸得发亮。
负责登记的弟子用手指顺着名单点,最后抬头说:“这上边有你名字。”
羊妖先问了一句:“我是妖族也算炎国人,要去吗?”
桌后的人看了它一眼,又低头翻册:“去不去看你,宗门不会强求。”
羊妖站着没动。
山下有车轮声,一辆装满伤药的车正往外走,车边挂着照野宗的小木牌,也挂着官府的封条。
它低头看自己的妖籍。
这块牌子进城要看,住店要看,许多事都得靠它证明自己不是山野里一只没来历的妖。
宗门庇护了它,也让它生活安宁下来,每次回到族群都特别有面儿。
年轻妖修挣扎小会儿后,把笔用蹄子夹起来,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写得不太好,收笔那一捺还歪了。
但它写得很认真。
它觉得自己是炎国的一份子。
……
鸣玉城。
鱼家铺关门那日,鱼福把炉火压了很久。
铺里还有几张没做完的单子,墙上挂着三把修到一半的农具,照月以前用过的小锤也留在架上。
鱼福一件件收到箱子里,最后只把账本与铺契装进包裹。
小国如今虽是进攻方,但受到战争的影响,比炎国还大。
不管最终胜负如何,最先影响到的,自然是百姓。
商路断断续续,北边来的铁料过不来,往外送货也时常被军队征道,继续开着,只会让客人白等。
鱼福在门板上贴了一张纸。
[避战歇炉,待路通再开。]
第二日一早,他坐上回鱼家村的车。
官道上比来时空了许多,往鸣玉城去的商车少,往南的车倒一辆接一辆,有些拉着箱笼,有些只铺一层稻草,上头挤着一家老小。
鱼福的车是单马小车,又挂着澄江门的牌,一路倒还算是通畅。
如此第二日时,入了炎国地界,他又将牌子取下,换上属于鱼家村的谱牒。
为了避免麻烦,他绕过了关隘据点,走小路向鱼家村赶。
走出半日来到一出县道,前头传来整齐脚步声。
一支炎军从南边开过来,甲叶上沾着泥,军旗卷在杆上,队伍浩浩荡荡。
鱼福把车赶到路边,自己也跳下来,牵着马让路。
队伍很长,一批接一批,路边还有其他人安静看着。
就在后军快过去时,远处有人跑来。
那人背着包裹,因为跑得太快全身都是汗水,他身上的皮甲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新发的。
他跑到军前停住,先把军牌双手递上:
“我叫燕辞,原归烽营旧卒,后经历北三营煞境事件被责令退伍,现国家有难,自愿归队,请批准!”
领军将领接过军牌,看了正面,又翻过去。
“可有伤在身?”
“我能拉弓,能持刀,跑五十里没问题。”
“炎国军令还记得?”
“当然!一辈子也不会忘!”
将领把军牌扔回去。
“好小伙,跟在后边!”
“是!”燕辞接住军牌。
他转身就往队尾跑。
前面的兵还在走,后面的粮车还在压着泥路,燕辞跑到队伍末尾,自己把包系紧,接过旁人递来的备用甲片,就这么上了沙场。
鱼福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他不认识这年轻人。
燕辞也没看见他。
两人隔着一条官道错过去,一个回家守着家人,一个辞别家人北上护国。
这年冬天,人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赶。
……
承天府北门外。
沈归换了身青衫。
衣料裁得合身,布料看着倒不像便宜货,袖口处还压了两道浅金色云纹。
这一打扮,本该从落魄人变成富贵人家的翩翩公子。
只是,那没有束起的黑发,以及挂着腰间酒葫芦实在有些破坏富家形象。
沈归对外貌不怎么在意,自然没去多管。
照月更是一路已经看了十几遍,不断感慨:
“公子,我就说青色好看吧。”
“还行。”
“哪止还行啊,我注意到了,那天夏姑娘都看呆了,我后来问她,她说公子你以前那身显得人没精神呱。”
照月如数家珍,很是得意,“这身布料也是夏姑娘带我去买的,可是京都最好的裁缝铺做得,我全程守着在,没有偷减一根线绳。”
沈归问:“花了多少?”
照月马上闭嘴。
走出几十步,它又没忍住:“其实也没多少,就是袖口这两道线,裁缝非说是什么老手艺,多收我三钱银子。”
沈归问:“照管家,我们还剩多少银钱?”
照月脚步一停。
刚才还说个不停的小妖立刻把包裹背到胸前。
它先看左边,又看右边,确认路上没人盯着它后,才将包裹翻开,认认真真数着银两。。
“呱...这个二两,这个一两七钱,这个缺角,算一两三...”
沈归站在旁边等。
照月数到一半,突然抬头,“公子,你故意的吧?”
“什么?”
“我刚才还有点舍不得京都。”
照月这话倒没说谎。
前些日子那斗笠汉子急匆匆走了,说要去追寻什么半步之境,照月听不懂,但夏姑娘是真心实意送了好久,除此之外还有城西酒楼的阳春面,城东的炸糕,这些东西它都很怀念。
只是现在嘛...
照月数着包里的银钱:
“呱,京都的东西卖得好贵,不想来了。”
“挺好。”
“不好!我们没多少钱了,公子还要走那么远的路,不能大手大脚。”
照月把银子飞快收回去,抱紧包裹,“你以后买酒得提前跟我说。”
“听你的。”
沈归让照月收好银钱,再看看有没遗漏的东西。
照月低头翻找。
北行图志和新的通关文牒都在,这是杨清禾昨日派人送来的。
城门在身后越来越远。
照月走了一阵,问:“公子,咱们下一个目的地在哪?”
“往北走就行。”
“北边那么大,去哪?”
“先找聂沉舟的踪迹。”
沈归看着北边说道,“顺着他,应该能查到怎么让煞境生智,也能知道殷铃一脉在哪。”
他没去给照月解释太多,这家伙说得越多,它就会胡思乱想越多,想得多话就密,一天一夜都能不带停的。
沈归此行北砗要做的事很多。
除了刚才说的找煞境生智法诀,还要去履行与白行简的约定。
说起约定,之前答应沧君帮它找个弟子,如今还没进展,这一路上也得多留意几分了。
除此之外,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去极北之地看看北砗洲隐患根源,同时找寻第二枚道痕。
太多事堆在那,沈归便准备随遇而安,车到山前必有路,急不得。
前方官道慢慢拥挤起来。
南下的商旅多了,拖着箱笼的百姓也多,几辆空车挤在道旁,其中一辆车陷进泥坑,两个汉子抬了半天没抬出来。
沈归走过去,抓住车辕。
照月一看就急了。
“公子,袖子!新衣服!”
沈归抬了下手,车轮直接离开泥坑。
照月赶紧冲过去扶住另一边,主要是怕公子新衣弄脏,忙着把沈归袖口往上卷。
车主愣了愣,连忙过来道谢,又看两人行路方向。
“二位这是往北?”
“嗯。”
“别走了。”
车主抹了把手上的泥,“再往北几府都在征粮征马,关外还打着呢,商队都往回撤。二位若是游历,等开春也不迟。”
沈归把袖口放下来:“多谢。”
两边很快分开。
照月抱紧图册,青衫走在前面,它小跑几步跟上。
官道上,人越来越多。
车往南,马往南,背着包袱的人也往南。
只有一人一妖迎着他们,继续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