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站在门外看了沈归一会儿,有些紧张。
她不敢与那青衫客对视,便又去看照月:
“他就是你公子?”
“对。”
“你真不是他买的?”
照月当场跳起来,“都说了不是!”
沈归招了招手:“进来吧。”
小满这才敢走进屋中。
她光着脚丫踩在舒适的木板上,四处打量,她也不懂行礼什么的,一直走到桌边才停住。
桌上还有午饭。
两碟菜,一碗鱼羹,米饭剩了大半。
小满盯着看,咽了下口水。
沈归问:“吃过了吗?”
“吃了。”小满回答完,目光还是没离开桌子。
照月在旁边拆台:“她没吃。”
沈归拉开一张椅子,“坐。”
小满不敢违背,怯生生坐下,屁股挪到椅子边角,整个背打得笔直。
她看了眼剩下的饭菜:“这些还能吃吗?”
“可以。”
“我也可以吗?”
“可以。”
她还想再确认一下,毕竟听爹爹说,若是得罪了船上客人,会有很重的惩罚。
“啪!”照月已经将筷子放到小满面前。
小满吃得很快,饭粒掉到桌上也会捡回碗里,哪样菜都吃,一点也不挑食。
吃着吃着听到外边有脚步声响起,她停了一下,确认人走了后,才又继续吃。
吃到一块炖肉时,小满动作慢了点。
她把肉夹到自己碗边,拿一片菜叶压住,过一会儿,又藏了一块。
照月全看见了:“你藏...”
沈归拿筷子敲了一下照月脑袋:“你也吃。”
“我不饿。”
“那就别盯着别人。”
照月闭嘴了。
小满继续吃。
沈归看了几眼后,走到门口叫来船侍:“劳烦另装一份饭菜。”
船侍问:“送哪里?”
“先放这里。”沈归答。
待沈归返回,小满这才抬头:“另外那份给谁?”
“你。”
“我...我要付钱吗?”
“不用。”
沈归见小姑娘不信,从袖子中拿出一个钱袋,“不缺钱。”
饭吃完,船侍送来一个带盖食盒。
小满打开看了眼,里边有饭有肉,还有半条蒸鱼,热腾腾香喷喷。
她马上把盖子合上。
沈归突然问:“你爹娘在下面做什么?”
“我爹修船搬货,我娘理绳子,有时候洗旧麻布。”
“工钱怎么发?”
“每个月记账。”
“不能拿到手里吗?”
小满摇头。
“爹爹说带着容易丢,商会替我们存着,我家存了一些银子了,爹说等以后不跑船,就回到岸上买大房子。”
她说这话时眼中带着希冀。
沈归又问:“下过船吗?”
“没有。”
“你爹娘呢?”
“下过。”
小满有啥说啥。
沈归“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一炷香后。
小满抱住食盒,准备回去,照月送她到秘密通道,见小满缩了下去,它才返回。
来到屋子,等门合上后,照月马上问:
“公子。”
“嗯?”
“她爹娘的钱都放商会那里了。”
“听见了。”
沈归拿起刚才那本册子,一边看一边说,“她是你朋友,你愿意陪她玩就去,别的事不用瞎操心。”
照月咂摸了一会儿。
它懂了。
公子若愿意,整条船有多少人,睡在哪里,账本藏在哪,伸手便能知道。
可那不代表,什么地方公子都该伸手管一管。
照月跳下椅子。
“我明天还去找她。”
“去吧。”
……
第二日午后,小满先来了。
她没上三层,仍在货箱后敲了两下。
照月跑过去时,小姑娘肩上背着一个旧布袋,手里还拎着昨晚那个食盒。
“呱,你今天来得早。”
“照月,你给我介绍了你家公子,我今天想带你去下去看看。”
小满眼圈有些发黑,或许是昨晚一直在纠结这个决定。
照月愣了一下。
“去你家?”
“嗯。”
“我能下去吗?被看见会不会扣你爹工钱。”
“会。”
“呱,那怎么去?”
小满把布袋口撑开,照月看看袋子,又看看小姑娘:
“我钻这里面?”
“你个子小,可以的。”
照月很想说自己能藏你怀里,但想了下似乎有些不太好,可它也想看看小满住的地方。
片刻后,它把身体缩了缩,钻进布袋,只露两只眼睛。
“别把我压扁了。”
“不会。”
“走路稳点。”
“照月。”
“呱?”
“你公子有没说过你话多。”
“...我...我这是提醒你。”
小满把袋口松松系住,背起后,弓着腰往升降通道行去。
照月很快明白,小满为什么能偷跑到上层。
货物升降井旁边有条废弃检修道,门锁坏了,只剩半截铜簧。
小满熟得很,她侧身进去,沿窄梯往下爬。
越往下,海声越小。
机关声却越来越清楚,齿轮转动,铁链拉紧,偶尔有铜锤敲击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照月待在袋子里,被颠得脑袋发晕。
“还有多久?”
“快了。”
“你上去每次都走这里?”
“嗯。”
“你胆子真大。”
再往下两层,小满从另一处铁门钻出去,直至这时她才长舒一口气。
照月终于被放出来,它在麻袋里露出个头,先吸了一大口气,这里没有海风。
头顶每隔十来步挂一盏阵灯,光够用却冰冷得很,两边过道打扫得干净,工具按大小挂在墙上。
地方很窄。
机关脊从中央穿过,外边包着厚木和铜板,人要沿两侧走。
再往里,是一排排分开的住处,没有单独的院子,每户门前只挂一块木牌。
小满带着照月一路往前,有人推车经过,她就站到边上让路。
照月发现,这下边还有其他孩子。
这些孩子没有闲着,几个比小满还大些的孩子正坐在墙边分零件,长钉放左边,铜扣放右边。
照月看了几眼,忽然觉得这里跟鱼家铺忙起来的时候有些像。
小满家在机关脊后边。
她爹爹正蹲在船壁边检查铆钉,手里拿一把铆钳。
娘亲坐在门口理绳,把磨毛的地方挑出来,剪掉再接新股。
小满爹没回头:“去帮你娘。”
小满把一路拎着的食盒放到桌上:“先吃饭。”
妇人动作停住:“哪来的?”
“上面。”小满指了指屋顶。
汉子这才转头,声音带着责怪:“你又跑上去了?”
小满没有回答这句,先把布袋打开。
照月从里边跳出来。
夫妻两人直接愣住。
照月抬爪:“你们好。”
汉子手里的铆钳差点掉地。
“妖?”
“恩!我是月蟾妖,我叫照月。”
妇人先看眼外边,然后把女儿拉到身边,开口就问:
“有人看见你带它下来吗?”
“没有。”
“升降井那边的值守呢?”
“我走的管道。”
汉子很想骂,但是又不敢大声,只能压低声音,“私带上层客人下来要扣钱的,你不知道?”
“照月不是客人。”小满说,“它是我朋友。”
照月立刻附和:“我不会跟别人说。”
小满爹娘对视一眼。
汉子走到门边看了两侧,才把门板往里合了一半。
等他走回来时,发现照月正拿起他刚才持着的钳子。
照月说:“你这个坏了。”
“还能用。”汉子回。
照月却摇头:“钳口松了,再用几天就要崩开,会崩到你手的。”
汉子抢回钳子,捏了两下,金属口确实在晃,他递给妇人:“明天找管事重新领一把...”
“又要扣钱了。“妇人嘀咕。
“给我看看,我会修。”照月喊。
妇人皱眉,小满插话:“我朋友不会撒谎的!”
最后,妇人还是将钳子递回给照月。
照月接过认真看去,这只是普通铆钳。
它从小满家工具盒里找了把小锤,前爪压住松口,妖气托着锤柄。
“叮。”
“叮。”
几锤下去,松掉的铁口重新卡紧,照月又把变形处往回收了半分,动作十分熟练,“试试。”
汉子接过,夹住一枚废铆钉用力,果真紧实了,甚至用起来感觉比新的还顺手。
他这回看照月的眼神变了:“有些本事啊。”
照月挺起肚子,“以前学过打铁。”
小满也很骄傲:“我就说我朋友会。”
母亲这时也打开了食盒,她看到里边的鱼肉,贪婪地吸了一口,然后问女儿:“你吃过没有?”
“吃过啦。”
“这些哪来的?”
“照月公子给的。”
汉子开始问细节,小满把最近发生的事情三两句说了。
夫妻二人听完,先向照月道谢。
“替我们谢谢你家公子。”
“没事,船钱里算过了。”
照月背着手,学沈归的话。
小满母亲把饭菜分成三份,自己只留很少一碗。
照月没有多看,它转头时,注意到门边挂着一块账牌,每一月的工钱都写在上面。
小满爹爹二十八两。
娘亲十九两。
加起来,比照月想的还多。
可账牌最下方另有一列数。
[余欠,七十三两四钱。]
照月盯了半天。
上个月也是欠,再上个月还是欠。
它不太懂账,只觉得怪,挣这么多,怎么还欠着?
它低头再看小满父亲的衣袖。
肘处补了两层,那把铆钳也用了不知多少年,哪像一个高薪人家的样子。
照月张了张嘴,最后没去问,这样直接问别人存款,实在有些太唐突了。
汉子已经回到船壁边试新修好的钳子,夹一下便夸一句顺手。
小满很快也坐到母亲旁边,帮着把短绳分开。
一家人没有因为照月出现乱了小会儿,但日子不能停下。
照月待了一阵,觉得该回去了:“我先走,改天再来。”
小满问:“明天?”
“看我有没有空。”照月故意学小满前几日的说法。
小满也不生气。
就在这时,船底钟声响了。
“噹——”
第一声落下,汉子立刻放下钳子,妇人也停了手。
过道外,原本还在做事的劳工陆续收活。
照月往外看。
“吃饭了?”
“不是。”
汉子把手洗干净,又从柜里拿出一套洗过的衣服,同时嘱咐,“你小心点,别被看到,要是被发现了,会连累小满。”
说完,汉子就带着一家人出了门,包括小满在内。
周围几户也开了门,劳工们洗手擦脸,换掉沾油的外衣,有人还仔细理了理领口。
照月躲在门边,通过门缝看着秩序井然的劳工队伍。
它原本以为这些人忙完,要去吃一顿热饭,可这些人表情肃然,没有丝毫要去吃饭的样子。
一批又一批人出了住处,顺着机关脊旁那条窄路,往船底更深处去。
那里仿佛是一张漆黑巨口,将人一个个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