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还在船底回荡。
小满一家已经跟着人群走远。
照月没急着出来,直至外头只剩机关脊转动的闷响,它这才从门缝里挤出去。
刚跳到过道上,一滴水落下来,正砸在它脑袋上。
照月抬头看去。
船壁边有根回水铜管,接缝处塞着一小截木楔,船身一晃木楔便跟着松一下,水从缝里往外挤,已经在地上积了浅浅一摊。
照月认得那块木头。
方才小满爹蹲在这里干活时,就是拿锤子往里敲了两下。
“这么补,撑不了几日...”
照月回头看了眼空屋,又看向墙上的工具盒,它把刚才用过的小锤托起来,钻进铜管旁的检修口。
管内极窄,连小孩子都无法直接爬进去,不过照月这身材倒是正好。
照月跳到里边后,开始观察,天赋神通让它很快就发现问题,打铁造诣又让它很快想到解决办法。
确认好维修方案后,照月先用妖气抵住铜管,免得水压把接缝顶开,再将松掉的铜箍一点点推回原位。
这边搞好后,照月又换到另一边,将翘起的铜片压平,拿锤柄顶住试了试。
如此半柱香后,接缝漏水处已然堵住。
“这下小满睡觉就不用担心海水了。”
照月抹掉爪上的水,很是满意地点头。
它正要原路退出回到船上时,忽然听到管壁远处有声音传来。
其实这个声音一开始就出现过几次,但照月当时一心修复漏水口,就没怎么注意。
此时再听,它确认声音正是劳工离去的方向传来。
照月站在原地想了会儿后,沿检修夹层向前慢慢摸去。
如此走了一小会儿,人声逐渐大了起来,从管壁下方传来。
再走几步,照月找到一处亮光,那是一层平日用来隔绝灰尘的纱网。
它小心翼翼贴近,趴在纱网向下看去。
外边是一间长舱。
正中供着一座三层神龛,龛上没有泥塑金身,只摆着九只黑陶香炉,里边插着两只燃着香,烟在半空绕成细圈,久久不散。
照月记得公子以前说过,三香敬神,两香敬鬼。
想到这,整个蛤蟆皮都胀了下。
香炉后趴着几团影子不断蠕动。
好在舱里挤满了活人,都是那些劳工,这个了照月一些安全感。
可以看到,舱里的劳工没有害怕,他们眼神反而极其虔诚,轮到谁近前,谁便朝神龛拜三拜,口中称呼是“护船神”。
一名跛脚劳工拜完,管事从香炉中捻出一点灰,按在他旧伤处。
那团鬼影往劳工裤腿钻进去,不一会儿又随着香火气飞出。
劳工试着走了两步,这几日劳累导致僵着的腿松快不少。
他又赶忙跪下磕头:“谢护船神,谢护船神。”
旁边没人觉得古怪,只催他别挡着路。
劳工扶墙走开时,一名同伴问他能顶几日。
“三五日吧,够我把这趟活干完。”
“那你这段时间就要多搬一些了,赚够钱再来求求。”
“神肯管我们就行。”
两人说完便让到一旁,一些说得理所当然。
照月盯着那团鬼影看了几眼,对方吃了香火,倒也真给人办事,并非只挂个神名骗人。
但直觉告诉它这没对。
仿佛工作赚钱就是为了求“神祇”庇护,让因为工作劳累的身体好一些后,能更快地工作...
“下一户,核账。”
小满爹娘走到了长桌前。
小满被两人牵在中间,换了件勉强算是干净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
她踮起脚往神龛里看,既害怕又好奇。
桌后坐着两名账房,一人翻册,一人拨珠,管事就站在旁边,还是照月在甲板见过的那一个。
账房报得很快。
“张大强,你本月工钱二十八两,你妻子十九两,合四十七两,可有异议?”
“没有异议。”
“三口食宿十二两,舱位钱六两,定风香火三两,替换铆钉一箱,折五两八钱,另有铆钳一把记损三两,上月诊药两副,一两六钱……”
“没有异议。”
算盘珠子一颗颗落下。
照月开始还跟着算,听到后面便乱了。
那些数单看都不算多,添在一起,却把四十七两吃得干干净净。
账房翻到下一页,做了个总结:
“张大强,旧欠七十三两四钱,本月添息、添杂支,现共余欠商会七十六两一钱。”
小满娘的手指紧了一下,她问:“怎么还多了?”
账房笑容温和,把几张签押过的纸依次推出来:
“粮价这月涨了两成,舱位按旧契算,若有哪笔不认,现在都可以核的,我们是一家人互相帮助,有什么事都敞开了说。”
“没啥不对,俺们就是想了解清楚些。”
张大强低头看过去,账确实记得细,每一项也有他与娘子的签名,商会确实没乱说。
“张哥,快点吧,有船神看着,商会怎么敢乱算,你肯定是这些日子不努力,是不是子时就下了工,偷懒去了?”
“去你的。”
张大强笑骂一句不再翻账,将手指按在红印上,落了指纹。
管事等夫妇二人办完,这才看向小满:“小满,年八岁,明年即可入工,今年可先入船籍,有人异议?”
夫妻二人都说没有。
小满满脸虔诚,她被领到神龛前,祀人用针刺破她的指尖,将一点血抹到新木牌上,又让她对着香炉报出姓名。
“张小满。”
她声音太小,祀人让她再说一遍。
“我叫张小满。”
这一回,神龛里的几团鬼影动了动。
香炉中飞出一缕灰烟,绕过小满额头,钻进木牌。
牌上多出一笔暗红纹路,像是有人在里头写下了她的名字。
祀人把木牌递给她:“你这一年还不需要干活,牌你先拿着不可丢,人在海上,神才能凭此牌寻你庇你。”
小满双手接过,眼睛亮了:“它们会保佑我和爹娘吗?”
“会。”
小满马上把牌子贴到胸口挂好。
她只知道从今日起,他们一家三口都有神祇庇护,遇到危险都不怕,船神回来帮他们,至于账房刚说的承欠,她已经忘在了后面。
张大强绷着的脸终于松了些,妇人却背过身,用袖口擦了下眼睛,嘴中说着女儿终于长大的话。
账房在后面说:“子女入籍,依旧契承家中余欠,自九岁起可领分拣活,工钱入同账,若提前学会手艺,也能另核。”
小满听不懂前半句,只听见自己以后能做活,便问:“分钉子也算吗?”
“算得,小满真乖,知道帮家里分担事情了。”
“嘿嘿,那我先学着。”
一家人离开长桌时,妇人仍红着眼,又心疼又欣慰,手一直护在女儿背后,怕旁人撞掉那块新牌。
照月趴在纱网后,心里堵得厉害。
买卖双方都是自愿的,但照月看着就是不对,这和它以前遇到的事不一样,至于为什么会这样,它说不上来。
总不能,所有劳工都是傻子吧...
后边又有几户上前,照月没再细听。
它想一点点摸回去,长桌前忽然有人笑了一声。
“王老哥,今日可是好日子,这么多年总算清了。”
一名头发灰白的劳工站在桌边。
他左手缺了两根指头,背有些驼,听到这句话后,脸上堆起如菊花般的笑容。
账房把一只银袋推到他面前。
“旧欠已清,本月余四两七钱,按契你可以离籍,另有今年两月工钱,结清后就能下船,可去蟹楼城商会总部领一方房契。”
老人还去接。
后面有人催了一句,他回头骂道:“催命啊,我这不是在想么。”
骂完,他又问管事:“我这么大岁数了,上了岸能干嘛,还是这里熟悉,所以我能续契吗,续了的话哪天不想干了,房契还给吗?”
“给,但最低续五年。”
“那就续吧。”
老人咂了咂嘴。
账房手里的笔停住:“你想清楚,你如今下船,是清白身。”
“清白身顶饭吃?”
老人拿起银袋掂了掂,又放下,“我在岸上没田也没亲人,这么多年没住过岸上的屋,连哪里能找活都不知道,就这点银子,下去吃几个月,吃完又没船神庇护,日子肯定很难熬。”
管事说:“凭你的手艺,不至于。”
“你说不至于,真没活的时候,你给我送饭?”
老人话说得冲,脸上倒没怒意,他朝神龛拜了拜,“我不想换地方了。”
后面人立刻就骂他:“别人管事体谅你,老王你说话还这么冲。”
然后又是一些附和的话,都在说商会多好多好...
管事没再劝,让账房拿续契来。
老人按下手印,二十两安置银记入账中,方才已经清零的欠栏,很快又写上了一串新数。
“这才踏实。”老人瞧了一眼,把木牌重新挂回脖子上。
照月沿原路往回走。
检修夹层很窄,它跳得也不快,脑中一直是小满抱住木牌的模样,过一会儿,又变成老人把牌子挂回去的样子。
照月回到客舱时,沈归正靠窗翻一本北砗游记。
它把今日所见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中间说得太急,有两次把账数弄混。
沈归听完,没有纠正那几钱银子的差别。
照月问:“公子,鬼为什么能叫神?”
沈归答:“北砗洲和东烬不同,在北砗收了香火守得住人,便有人叫它神,我第一次去北砗时这种习俗就有了,所有势力都会供一名鬼。”
“那东烬怎么没有?”
“东烬见了鬼,先问它害过谁,北砗见了鬼,先问它收什么,又能护什么。”
“呱...”
照月不想关心什么鬼神,它坐到钱袋旁边,爪子压着袋口,“公子,能不能借你些钱,我想把小满一家带走。”
沈归问:“带下船,你打算送去哪?”
照月张开嘴,总觉得怎么安排都会像那个姓王的老人一样,被张小满爹娘拒绝。
“想解也可以。”
沈归把游记合上,“船上的账只是枝叶,契书和香火的根,都在蜃楼城。”
“现在不能管吗?”
“能。”
沈归看向它,“但是,听你这么描述,下边的工人已经把商会当成第二条命,你把神龛毁了,他们先恨的不会是商会。”
照月想起那个跛脚劳工,也想起小满爹娘摸木牌时的样子。
“他们会恨我。”
“会。”
“小满也会吗...”
照月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
过了会儿,它问:“那要等到蜃楼城?”
“快到了。”
“公子打算怎么处理?”
“我先看看不急。”
沈归伸出手,从它肩后捻下一缕极淡的黑气,“被跟踪了都不知道。”
那是纱网后沾来的鬼气,细得快要看不见,这会儿在沈归两指间一直扭动,想往船底逃。
沈归看着指间尚未散尽的鬼气,轻声呢喃。
“道痕...北砗...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