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碎裂漏出底下的黑,雪地碎裂漂浮其上。
沈归站在其中一块雪地平原上,低头看了眼棋局。
棋盒里没了棋子,就只有一颗白棋被搁在棋盘之外,而棋盘已经摆满。
白棋输得很彻底。
棋盘几乎被黑子占满,一片连着一片,往南压得很深。
白棋原本还能拦住几处,到了中盘以后便开始散乱,有的被吃,有的被黑子隔开,剩下几块勉强连在一起,却已经找不到能反攻的地方。
沈归没有急着去碰棋子。
他先看向石凳。
靠近白棋那一张,凳面被磨得很平,右侧边沿还有一道浅浅的痕迹。风雪能磨石,可磨不出这样的印子。
是衣袖留下来的。
一个人长年坐在这里,抬手,落子,再收手。
日复一日。
这盘棋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人在下。
“白行简。”
沈归念了一声,声音散在空荡荡的雪原上,无人回应。
这盘棋是白行简留下的。
沈归很轻松就认了出来,原因很简单,这里四周全是错乱空间和黑色裂缝,寻常人根本无法进入,更别说久呆了。
能在这待了很多年的,也就只有归真境了。
沈归知道的人里,除了自己,就只有白行简踏入这个境界半步。
若山海是借用天地之势,那归真就是将天地中的某一物纳为己用。
这物可以是任何,武器也可,山水也行,甚至是国运,季节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都可以。
只要修行之人能将某物理解至深,深到天地都逊色一分,那便可与之合道。
说着简单,做起来极难。
至少被称为剑意最高者的轩辕富贵,如今对剑的理解,还达不到合道层次。
而白行简合道之物,天下鲜有人知。
沈归知道,因为他当时就在旁边看着。
鬼圣合道,[纵横]。
白行简踏入归真后,最喜以纵横之线演化棋盘,从而推演天下大势。
后来沈归去寻仙了,白行简干什么他没过多关心。
此时看来,这老鬼生命最后的两百年,却都在这与这般大势对弈。
如今人已经死了,棋盘被钉在极北之地,成了一件归真遗物,再也无人能够落子,也没人能将之带走。
沈归重新看向棋盘。
普通棋局讲究围、断、活眼,眼前这盘棋看着却有些怪。
黑棋根本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吃,也不管什么棋形,只一味从北向南推进。
白棋则一直在挡。
最早的时候,黑子只占棋盘最北的一小块。
白子围在外面,层层压住。
再往后,黑棋多了一圈。
白棋便跟着往南退。
然后又是一圈。
再退。
沈归看了一会儿,便明白过来。
这不是白行简拿来消遣的棋,他在用这张棋盘,推演北砗的变化。
棋盘便是整个北砗大陆。
黑棋,代表那股正在侵蚀北砗的东西。
白棋,则是白行简这些年想出来的应对之法。
他一次次推演。
一次次找地方堵。
可无论白棋怎么走,黑棋都在向南。
通过棋盘上磨得发白的浅痕可以看出,这一盘,白行简已经下过不知道多少遍。
有些地方留着白子摆过的印子,后来又被拿走。
已经成型的棋盘上,白棋尝试过堵北,最后不成,便往旁边退让,旁边不成,又往南退。
还有几处,白行简甚至主动舍掉一大片白棋,想换出一个缺口。
结果都一样。
黑子继续往南。
沈归坐到了白行简留下的石凳上。
他对围棋算不得多么精通,但这主要是与白行简、杨清禾之流,真说起起来,其实也算不上多差。
在沈归看来,这局已经死了。
至少在这张棋盘上,找不到解法,白棋无论怎么下,最终都会被黑棋一点点吞掉。
区别只在早晚。
沈归抬眼,看向周围那一道道黑色裂缝。
再想起一路北上所见的迁民与空城,还有乾寒国封住的军线,那些事情如今都能和棋盘一一对上。
好似白行简早在许多年前,就已经看见了今日。
甚至看得还要更远。
乾寒国如今只是迁了几座城,棋盘上的黑子却已经走到北砗中腹。
照这个局势继续下去,极北之后是北地,再之后便是整座北砗洲。
白行简一直坐在这里,想的就是怎么拦住它。
所以石凳磨平了。
棋盘也留下了这么多落子痕迹,可他最后仍然没找到办法。
沈归的视线慢慢往下移。
黑棋一路往南,白棋一路退,不出十步整张棋盘的白棋都会被黑子吞掉。
结局已定。
沈归就要起身,然后目光看到了棋盘之外。
棋盘右侧的石桌上,搁着一枚白棋。
起初沈归只以为是白行简下不下去了,最后随手放掉了没落的一子。
这会儿在看着白子的位置...它正处于棋盘右下角。
右是东边。
北砗的东边,是海。
再越过海,就是东烬。
沈归手指停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他又去看棋盒。
如此看了很久后,沈归轻声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白行简已经知道北砗守不住,甚至明白光靠北砗洲的棋盘必输。
所以,他这落了一子在棋盘外,或者说在规则之外。
而此方天地,能在规则之外的人或者势力,除了沈归还能有谁。
这颗白子,正是沈归自己。
想通这点,沈归再结合那日白横一所说,很快就明白了白行简当年的打算。
当年白行简靠着北砗道痕与自身修为,独自在此镇压破碎之处。
“这也能够解释,为何白行简比我预料的要早死百年,看来是在这里受了伤。”
两百年下来,白行简确认光靠自己无能为力,北砗道痕快撑不住了,继续留在极北,只会跟着这片土地一起被拖垮。
所以白行简把它取了下来。
送出去,送往东烬。
北砗道痕无法交给普通修士,白行简能够想到的活人中,只有同为归真的沈归可以承受。
然后,白行简这老鬼知道沈归当年在寻仙,正好就借机达成了交易。
至于沈归最终愿不愿意管。
那是另外一回事。
这点从白行简让沈归保住“殷铃一脉”便可知晓,他也不确定沈归能不能,或者愿不愿去守护北砗。
哪怕北砗陆沉,至少沈归能兜底保住一脉。
这便是白行简的破局之道。
沈归靠在石凳上,重新看了一遍棋局。
以前许多想不通的地方,到这里已经顺了。
为什么白行简临死以前,会特意把那块石坠交给自己。
为什么北砗道痕已经裂成那副模样,却还能被他带出极北。
为什么白行简明知道自己不喜欢麻烦,还是认定自己会来。
因为他手里已经没有别的棋了。
棋盘上也是如此。
沈归忽然笑了一下:“你倒是会算人。”
沈归伸出手,把棋盒边那枚没落下的白子拿了起来。
指腹摩挲两下。
随后,他将白子重新放回棋盒,这盘棋已经下完了,白行简找不到的办法,没必要再照着他的路重新算一遍。
沈归站起身,他可不打算学白行简,在这坐个几百年。
他如今至少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极北那股东西一直在往南,白行简守了很多年,仍然没能真正拦住。
第二,白行简最后已经放弃在北砗这张棋盘上找答案,把北砗道痕送去了东烬。
至于他送走北砗道痕以后,又拿什么东西继续压住极北……
答案应该就在更里面。
沈归绕过石桌。
前方的雪越来越少。
原本铺在地面的白色到了这里像被什么东西吃掉,只剩裸露的黑石。
两侧裂缝也变得密集,最窄处只容一人通过。
沈归沿着这条路继续往前。
走出一段后,他停了下来。
黑暗尽头。
有一抹五彩光意。
很淡。
却一直亮着。
沈归看着那道光。
棋盘东边留下的那片空白,也在这一刻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