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蜃楼城以后。
沈归与照月在海上又走了二十多日。
其间换过两次船。
真正上岸那日,港外正在下大雪。
北砗的雪和东烬不同,东烬许多地方的雪落下来便化,踩进泥里,鞋底全是水。
这里的雪又细又干,风一卷就贴着地面到处跑,落到衣上也不化,不一会儿就染了白头。
最苦的还是照月,南方的癞疙宝哪遇到过这么大的雪。
它一脚蹦下去,直接整个蛙都陷入雪里,在地面留下一个印子,好不容易挣扎起来,下一步又陷入雪里。
“呱!”照月很生气,后果一点也不严重。
沈归将这小家伙提起来,放在自己肩头:“站好了。”
照月立刻乖巧起来,同时握了握爪子,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修炼,早日化形。
沈归握了握手中的咫尺千里,刚才此物红了两次,证明聂沉舟已经进了殷铃。
若按原本计划,沈归会往殷铃方向赶,只是现在...
他慢慢走在雪中,目光一直在北边。
自从踩上北砗土地后,他体内道痕便有了反应。
沈归能感受到,整个北砗大陆在移动,不断向北挪,且随着挪动不断变小。
挪动幅度很小,若没有北砗道痕,山海境也未必能察觉。
这种变化对于庞大的北砗来说,算不得什么动静,但沈归比任何人都知道岁月的力量。
很多人与事,就是这么无声无息就消散了的。
这些事,其实普通百姓也有感觉,十岁时觉得长大好远,成婚那日觉得有孩子很远,直至膝下子孙满堂,再一回事仿佛十岁那年,就是前日。
沈归眼前金光一闪,轻声说:“比我预料的还严重。”
“公子,很麻烦吗?”照月问。
沈归“嗯”了一声,整个人慢慢升空。
他改变了主意,没有照原计划慢慢看沿途风景,而是直接全速赶路,整个人化作一抹虹光,向着北方遁去。
随着急速前掠,极北的问题就一直在加重。
北砗洲比东烬还要大一些,从北往南约莫十数万里。
南边多是被雪盖住的草原河谷,城池在南方也更加密集。
当沈归到了北砗中部时,城与城之间逐渐稀疏起来,往往隔着几百里荒野才有一座生灵聚集的大城。
沈归可以一直御空,照月不行,带着它强赶几日不难,若天天如此,到了地方也只剩半条蛤蟆命。
因此两人白日赶路,夜里落地,能住店便住店,没店就找背风处。
路上没有停下做别的事,从蜃楼城算起,前后已经过了四十余日。
越往北,北砗越荒。
东烬哪怕偏僻地方,也常能见到田祠和人走出来的土路。
北砗北部只有冻土,河面结冰以后,连水声也没了。
林子稀稀拉拉,树也长不高,风大得地方,积雪被刮走,露出的地面灰里带黑。
偶尔一座孤零零的石屋立在远处,走近才发现早就没人居住,照月起初还会问咋个房子都不要了,后来也就不问了。
主要是一张嘴,风就往嘴巴里灌,照月的碎嘴就这么被治好了。
到了后面,罡风刮着脸疼,得到沈归允许后,它钻入了沈归衣襟中,整个蛤蟆只觉泡在温泉里,妖气自己就运转起来。
照月发现如此修炼事半功倍后,立刻闭目调息。
沈归则继续前行,成了茫茫白色里的一抹青。
踏入最北部那天,天色很差。
云层重重压在群山上,入目所望都是寂寥。
沈归与照月沿一条冰河往北,行了四日后,才碰见了一支往南走的队伍。
队伍前后约有几百人。
人拖着木橇艰难前进,橇上装着铺盖、粮袋、铁锅等物。
年纪小的孩子被大人裹在皮袄里,年纪大些的跟着车走,鼻尖冻得通红,手却还得抓着橇绳。
队伍走得很慢,有辆车的左轮陷进冰沟,几个男人过来抬,轮子抬出来以后,车主蹲下看了看,发现轴上结冰,只能拿一把干草点火烤。
火苗被风压得贴地,有人站在旁边骂:“再烤下去,天黑也到不了下一个驿点。”
烤火的人头也没抬:
“你有本事叫它自己转。”
“我有本事,还跟你一块逃?”
这句话出来,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队伍前后都有乾寒官差,人数不多,主要负责核迁籍和催路。
领头官差骑一匹矮马,马背两侧挂着名册,每隔一段便停下来数人。
刚才骂人的汉子抬高声音抱怨:“城墙没塌,也无雪崩,祖祖辈辈生活了那么多年,凭什么让我们说搬就搬?”
官差听见了,没回头,更没有解释:“朝廷圣令,违令者斩。”
“来啊!什么玩意啊,让我们背井离...”
旁边有人捂住他的嘴,让他少说。
汉子甩开那只手后,语气缓和了几分,但还在抱怨:“我家屋子不要了,田不要了,总得知道怎么回事吧?”
这回官差停下马,从马侧抽出一张迁籍,走回来塞进汉子手里。
“你家五口,两头牛,占地半亩七分,到了南边目的地后,按这张纸领补偿。”
“这是一回事。”汉子看了一眼后,问:“我想知道为什么封城。”
“本官不知道。”
“你不知?”
“别废话,你若不走别连累其他人。”
官差翻身上马,带着人继续走,百姓旋即跟上,汉子骂了一句后,没有单独留下。
沈归在云层上看完整个过程。
如此看来,乾寒国已经发现极北异样,并提前迁徙百姓,就是不知他们信息到了什么程度。
沈归没有停下来问,看了眼北方后,继续赶路。
……
三日后。
再往北,路上彻底没人,头一座空城已然藏在雪坡中。
城门没有破,门上贴着乾寒官府的封条。
沈归从城头落下,照月踩在墙垛上往里看。
街道被雪盖住大半,家家门户上锁,井口先垫木板,再压石头,粮仓外有两道封印,一道属地方官府,一道来自军中。
供神的小祠也封了,香炉清空,神牌用黑布裹住。
照月跳到一间铺子门前,隔着窗看见里头摆着几只陶碗:“他们什么时候走的?”
沈归看了眼城门告示上的日期:“两个月前。”
从城中穿出,沈归越往北行,城池上封条日期越早。
到了最后一座,门上封条已经褪了色。
城外一块迁民告示被风扯掉半边,只剩“不得返城”四字。
距极北核心约千里时,一支乾寒国的军队把路封死了。
军线从东侧雪山接到西边冰湖,黑色阵旗每隔百丈一面。
外层有军队,内层是修士和祀人,几座高台上摆着镇脉铜盘,盘针全指向北。
关外立着木牌。
[地脉沉降,不得入内,擅入者杀无赦!]
几名北上的散修正在和守军争。
其中一人拿出破云强者的信物,说自己奉命采一味寒药,结果守将连腰牌都没接,只叫他回去。
“我有刘宗主的手谕,他让我来此处采药的,我千里迢迢来到这,连进都不让进,我回去倒没事,刘宗主若是怪罪,我可就只能将今日之事,全盘相告了。”
“今日你就说拿国师手令来,也要等验,速速退去。”
“里边究竟出了什么事?”
“地脉沉降。”
“这话骗百姓也就罢了。”
那修士嗤了一声,抬头望封锁区里望,只能看到白茫茫一片,没有任何异样。
守将脸一下沉了:“你觉得是假话,便往前闯,过得了军阵,我不拦。”
那散修看了眼层层阵旗,终究没动。
沈归没有从关门过,只是在远处看了一阵。
乾寒国早就知道这里出了事,也确实往北边压了人和物资。
可这条防线只能挡人北上,挡不住让山河本身后退的东西。
沈归收敛气息,带照月从军阵上方越过。
军中坐镇供奉似有所觉,抬头看了眼云层,除了雪光,什么都没看见。
军封线后,风忽然小了。
但温度没有半分回暖,四周依旧冷得厉害,呼出的白气会挂在睫毛上,只是风不再流动,空旷雪原安静得过分。
照月把皮帽往下扯了扯,眉心印记亮了:“公子...里边很奇怪,我有些怕,说不出为什么。”
沈归没有答,只是继续前进,表情已经极其肃然。
最后一段路没有地名。
乾寒国的军图到这里便空了,连山势都只画到外围。
沈归与照月翻过一道冰脊,前方景象忽然变得不对。
一座雪山坐落在东,然后北边也有一条,最扯还是西边的,雪山直接是斜着的,山的一头在地上,另一头直接挂在了半空。
这些山形完全相同,半山都有一道裸露的黑岩,岩下挂着扇形冰瀑,连缺口位置都没有差别。
好似一模一样复制出来的。
照月盯了一会儿,眼睛发晕。
沈归弹出一缕元气。
元气直往前走,百丈后却从右侧雪地冒出,又折到高空,最后落在他们身后。
是空间碎了。
这里的山、雪和天空,像映在许多块位置不同的镜子里。
人看见的方向未必真是方向,远近也不再可信。
沈归没有再用元气试第二次,到了这一步,已不是物质上的东西可解决,已然涉及到某些玄奥的天地规则。
沈归感应着北砗道痕,以此感应天地大势运转的方向,再顺着这些方向推断出正确的路,确认哪一部分仍与外界相连。
速度慢了下来,如此往前十余里,雪地上出现一道裂缝。
裂缝悬在半空,只有一尺来长,边缘很齐。
缝隙后方是一片无法看清的黑。
有气息从里面漏出来,很少。
沈归却停下了脚步。
这气息不是阳气,也不是阴气,更不是什么寒气之流,它没有任何温度,好似虚无之物。
体内北砗道痕自行绷紧,五彩光意沿经脉浮起,像整座北砗洲都在防着那道细缝。
照月也看出公子神色不对。
“里边是什么?”
“不知道。”
这个回答让照月闭嘴了,因为公子很少说不知道。
这意味着事情很麻烦。
沈归不再前进,退回尚算稳定的山脊。
他为照月留下一圈屏障,阵纹贴着雪面铺开,只罩住几丈地方,风雪和错乱空间都被挡在外边。
并留下了食物,炭火和示警玉牌。
“你留在这里,遇到什么都别出来。”沈归说。
照月蹲下清点干粮,数完以后,又把其中一袋推回去。
“公子你带一袋。”
“用不上。”
“那公子你小心点,我等你。”
“好。”
沈归转身踏入破碎区域。
第一步落下时仍能看见山雪。
第二步落下,身后的照月和屏障都不见了,仿若踏入另一方天地。
前边的雪山一直在变位置。
有时在左,有时横在天上,山顶倒悬,积雪却没有坠落。
沈归没有四处乱看,北砗道痕在脚下铺出一条极细的联系,带着他找寻最正确的方位。
再往里,裂缝渐多。
它们有的藏在岩壁中,有的切过天空,每一道后方都传来同样的陌生气息,只是强弱不同。
约半个时辰后,随着裂缝占据大部分天地,四周反而稳定下来。
一处被黑色孤零零切开的雪原中央,有一块不大的平地。
地上摆着一张石桌,两只石凳。
石桌摆着个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