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
北砗洲。
一处小县城的宅邸中。
这间宅邸一直封着,邻里们都传是位大官纳凉的院子,很少来人。
屋门这会儿是开着的,北风不断往里灌。
墙角那口水缸冻成了实心,缸沿还挂着半只木瓢,风一吹便在冰面上刮出轻响。
聂沉舟这会儿站在屋里,心情不算好。
这里原是白先生的一处联络点。
不算很要紧的那种,但也不至于说扔就扔。
聂沉舟先看灶膛,灰是冷的,里头压着两截没烧完的骨柴。
再看屋后,六枚阵钉全从地里起走了,孔洞边缘干净,没有被强行破阵留下的裂痕。
传讯骨铃不见,怨火池也被人从底部放空,只剩一层黏在石上的黑渣。
这据点是自己人撤的,而且撤得不急。
聂沉舟又感应了下体内印记。
每次想到印记,这位破云鬼修眉头都会抽搐几下。
这种要命玩意儿,自己体内有他妈的三个。
一番感应下,聂沉舟确认,禁制还在,也就是说白先生还活着。
聂沉舟又看了眼门外,碎石小路安安静静,门槛前还有几株野草摇晃。
他大胆做出猜测,按白先生这些年的行事风格,不可能做这种撤离据点,还不留下任何通知的事。
那么...
白先生受伤了?或者出意外了?
聂沉舟这个想法很大胆,但却绝对能将一切疑惑推通。
他已经去了三处据点,都是眼下这般模样。
一处联络点失联还能算意外,接连三处都空,只能说明白先生受的伤比外人猜得更重。
外围人手没有等到新令,有的撤走,有的另找去处,原本铺在北砗的网就松了。
念及至此,换以往聂沉舟本该高兴,白先生越弱,他身上那道印越容易处理。
但现在他高兴不起来,因为...聂沉舟现在很需要这张网。
身后传来踩雪声。
烟梦从门外进来,斗篷上全是细碎冰渣,她先扫了一眼屋里,问得很直接:“姓沈的呢?”
聂沉舟把一块黑渣扔回怨火池:“应当换了地方。”
烟梦没立刻说话。
这便有些麻烦。
聂沉舟不怕她问,问得越多越好,话多总能找出拖延之法。
他怕的是烟梦不问,这个女人就是个疯子,只要觉得不对,便会直接催动鬼丹禁制。
好在禁制只是禁制,不会替主人听见聂沉舟脑子里的念头。
如今聂沉舟体内的禁制已被他摸索清楚。
三道禁制完全不一样。
沈归的魂禁最安静,平日像不存在,却最让聂沉舟忌惮。
九怨小鬼印要吵得多,却影响最小,聂沉舟如今已经能控制小鬼活动,只要不将小鬼灭了触发自毁机制,白先生留的手段就不会威胁生命。
烟梦的禁制最没道理,她觉得聂沉舟要跑,便催动,哪句话没对,也催动,甚至有次多看了一眼,禁制就疼得聂沉舟死去活来。
聂沉舟这些日子研究了许久,最终没找出三道禁制同归于尽的好办法。
刚被烟梦从栖梧带走时,他并不着急求沈归来救。
按原先与沈归的约定,咫尺千里三红就是遇险。
聂沉舟有两次机会可以在不被烟梦发现的情况下,驱动咫尺千里。
但他却硬是忍住了。
原因很简单,他想把烟梦带给白先生,让两人自相残杀。
白先生若拿下她,鬼丹禁制自然有机会解。
烟梦若把白先生打伤,九怨小鬼印也可能松动,彻底沦为己用。
两边最好都别死得太快,让自己能从中间找一条缝钻出去。
这算盘谈不上厚道,聂沉舟也没觉得自己是什么厚道人。
被三个人捏着命还不算计,那不是忠心,是脑子坏了。
算盘本来打得挺好,结果白先生不见了!
干!
一想到这,聂沉舟就想骂娘。
……
一盏茶后。
聂沉舟与沈烟梦离开空屋,往北行又了数日。
这里已经算北砗深处,和东烬地貌完全不同。
山上没有成片树林,只剩被风压弯的黑松,树冠全朝南边垮。
两座山之间是大片冻土,雪薄的地方露出灰黑石皮,几十里看不到炊烟与人迹。
北砗的风向来不讲道理。
它从山口灌下来,夹着细冰,打在脸上并不疼,时间久了却能把半边脸冻得发木。
地上的雪一层层压实,表面很硬,踩上去像踩结霜的石板。
寻常人走不了这种路,聂沉舟和烟梦都能御空,可北砗北部天象不稳,许多山脉又有鬼脉和军阵,飞得太高反而显眼。
他们大半时候贴地赶路,偶尔借一段山风,速度谈不上慢,也绝不舒服。
从东烬跨海那段路已经过去四个月了,一路上有人问,这疯女人便说押一个仇家去北边。
聂沉舟起初还想纠正“仇家”这个说法,后来觉得没必要。
至少仇家听起来比俘虏好些。
按聂沉舟估算,如今已到了与白先生约定起兵的日子,也不知炎国那边状况如何。
进了北砗以后,能住人的驿站越来越少。
两人有时借猎屋过夜,有时在石缝里挡风,普通赶路没什么值得说,真正让聂沉舟难受的是,他知道的据点越来越少。
聂沉舟已经在计划,如果真的找不到白先生,就只能向沈归求救。
沈归多久能来,聂沉舟不清楚,所以他要准备好安抚眼前疯婆娘的措辞。
两人继续飞遁。
越往北路上的人越少。
起初还能遇见拖着皮货的商队,后来只剩乾寒军留下的界桩。
界桩背风一面贴着迁城告示,墨被雪水泡开,最下方的日期已经看不清。
有一段路经过废弃村子。
二人只在村外背风处停了一刻钟,烟梦拿出一块冻硬的干粮,一口就咬了上去,腮帮子咀嚼得津津有味。
吃着吃着,这女人就突然变脸。
一抹剑气凭空出现,横在聂沉舟脖颈。
烟梦一边吃,一边说:“你带我绕了这么久,再没结果我就自己找了。”
“...”聂沉舟握紧拳头,真想来个鱼死网破,但最终还是忍了下来,打不过没办法,谁叫别人比自己强呢。
他看着前面的山脊,彻底放弃白先生这条线的谋划。
继续找白先生,只会看更多空着的据点,直到烟梦认定他从头到尾都在拖延。
聂沉舟不想看到这一幕,于是心头有了决断。
去殷铃。
那里是沈归给聂沉舟的任务,是让他接近殷铃一脉暗中照看。
聂沉舟骗烟梦说,沈归在北砗找人。
去殷铃,谎话或许还能再撑一段。
至于会不会祸水东引,会不会被沈归怪罪,这已经不是聂沉舟现在要考虑的事了,解决眼下危机才是主要。
“如果这些地方都没人的话,我还知道有个地方,大概率能见到你说的那人。”聂沉舟编好台词。
烟梦回头看他一眼,三息后,她说:“带路。”
……
七日后,两人进入殷铃外围。
山路从这里开始变窄,石阶被雪盖住,偶尔露出一角。
路旁立着几根黑柱,上面刻的字磨损很重,只能认出一个[止]字。
烟梦在第二根石柱前停下,她用手抹去表面冰层,看了一会儿。
“前边有大阵。”
聂沉舟也停了,他倒是没看出大阵在哪,不过殷铃一族画地为牢龟缩在这雪山中,有阵法也不算奇怪,毕竟此族以前也是鬼族中的佼佼者。
山风穿过两人之间,吹得斗篷猎猎作响。
聂沉绷着脸,真话夹着假话:“曾经沈前辈说过,让我在这等她。”
烟梦盯了他几息,似乎在判断这次要不要让他再躺一回。
最后,她只说:“你走前边。”
山里有东西,让烟梦也有些忌惮。
聂沉舟硬着头皮带路,他知道殷铃大致在什么方向,却不知道山门如今还用不用原来的入口。
他在两处分岔口停下。
第一处看山势,第二处看雪下埋着的石纹。
那些纹路不是阵法,更像很早以前给进山人留的记号,刻得很浅,不熟悉的人只会当成山石裂缝。
前方有一块路碑倒在雪里,烟梦走过去蹲着查看。
聂沉舟看着前边那道背影,又等风声盖住衣袖摩擦后,他用两根手指夹住咫尺千里,送入一点元气。
烟梦似有感应,回过头来。
聂沉舟立刻做出乖巧状,在雪中站着一脸老实。
烟梦的元气扫了过来,聂沉舟心跳都不敢加快:“怎么了?”
“老实点。”烟梦又转过头去。
聂沉舟握住咫尺千里,豆上红光亮起,很快熄灭,隔了三息又亮一次。
二红。
代表接近殷铃。
终是将信息传出去后,聂沉舟才收起器物,跟了上去。
他心里算了一遍时间。
沈前辈若在北砗南部,赶来尚有可能。
若还在东烬或其他地方,这两下红光顶多让那位知道。
至于来不来,看命。
聂沉舟近来的命不怎么样。
……
夜色将落时,三根原木搭出来的简陋山门出现在山谷间。
依稀能在茫茫风雪里望到几排木屋,屋顶压着厚雪,没有炊烟,也听不见人声。
太静了,聂沉舟脚步放慢。
殷铃一脉再衰,也不该连个巡山的人都没有。
烟梦元气游荡,确认前方没有阵法后,又让聂沉舟先走几步,这才抬腿踏入。
他俩走过几间屋子,都是空空如也,这里不知荒废了多久。
直至...
聂沉舟在一间小院前,突然停住,心头猛地一跳。
小院里坐着个人。
那人穿着深色衣裳,黑发披在肩后。
身形,五官...甚至抬眼时那一点停顿,都和沈前辈极像。
烟梦也注意到这边。
她就这么愣愣地停在了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