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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红尘青衫

作者:拏云入梦字数:4.7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1:35:00
第193章 红尘青衫

九鼎商会前的长街算不得窄。

这会儿整个大街几乎可以用擦肩接踵来形容,远远俯瞰过去密密麻麻全是人头,所有目光都看向那最中央的那抹青衫。

这是什么修为的存在?

没人知道。

一个道家修士看了看手中画了一月的雷法符箓,又看了看沈归,整个人都麻了。

随着道痕的气息被沈归收起后,街上的神影也开始缓缓消散,像一团被风吹开的灰,一点点消失在众人视野里。

九鼎没了执鼎人,供的鬼神也散了,可船还在地盘还在,跑了许多年的航线更是值钱玩意儿。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更何况商人。

商盟的团结只停留在表面。

有商会已经在算北港那几艘楼船值多少,有商会则惦记着东烬与北砗之间的皮货线,还有两家商会不声不响,把自家的船匠管事叫到了身边。

会首看见了,他只说了一句:“一切善后之事下来商量,谁都不准趁火打劫。”

一句漂亮的面子话。

众人嘴上都答应,至于心里怎么想,那是另一回事。

四海楼的胖掌柜站在街边,袖中还握着那张万象天榜,他没再往沈归跟前凑,只叫人送了壶茶来,自己转头同几位主事小声说话。

“九鼎的货不能就这么烂在仓里,已经接下的船也不能停,总得有人管,不然东西坏了,货还没送到,到时候影响的是整个蜃楼城名声。”

一家船行的东家接道:

“我们在北线有七艘船,接两条路最合适。”

旁边的人笑了:

“你家那七艘船,去年翻了一艘,撞坏两艘,还好意思说最合适?”

“海上行船,哪家没出过事?”

几句话就吵了起来。

没办法这时候矜持就等于亏钱,明眼儿人都看得出,九鼎商会的墙歪了,大家再推一把,墙倒了捡几匹砖回去,就抵得上一两月的营生。

不争才是傻子。

当婊子立牌坊这种事,别人干会挨骂,自己干就是理所应当,。

商盟的人过来劝,不让他们当街谈分船,几人便收住声音,还对着沿街之人说了些场面话,转身就去了临时议事处。

门一关,里边说话声愈发激烈。

临时议事处才吵了一轮,门外便落下一道传讯符。

符纸是九鼎那位破云供奉送来的。

此人常年住在北砗洲东南的一座海岛上,每年只收供奉,九鼎遇上真正压不住的海妖或仇家,才会请他露面。

裴济舟死后,商盟已经送了三拨急信,谁都拿不准他会不会来。

会首拆开符纸,里面只有几句话。

[年供已断,契约自解,老夫收的是九鼎岁供,不替哪一任执鼎人料理私怨,商会内务,与我无关。]

仿佛这位供奉只看到了劳工引发了纠纷,至于什么青衫客,他是谁?不知道,别问我,我啥也没看到。

年供没了,九鼎也没本事再付,没必要替死人惹上能引来天雷的沈炎。

九鼎商会最后一根能让人暂且收手的绳,也断了。

会首把符递了一圈。

刚才还说要等供奉回话的人不再提了,有两家甚至当场改口,说九鼎船只空置太久会坏,应尽快找人接管。

沈归从门前走过,没有再进去。

九鼎剩下的账要怎么查,船给谁,航线又归谁,他都不关心。

只要活契作废,欠账不再压到孩子身上,那些商人愿意为了几条船争到天黑,是他们自己的事。

商盟倒很快拿出了一份临时章程。

先为劳工补发的工钱,不得以任何名目追回。

愿意离开的人,商盟客舍可住七日;愿意继续跑船的,各家另签新契,工钱按月发到手里,不能再记入船账。

九鼎船籍全部封存,谁敢照着原样再做一套,商盟便封谁的船。

这方世界,没多少人可以一人镇压一个势力。

足以开宗立派的摧城境,若是遇上千人军队,双方都不退的情况,估计是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摧城境少,但千人军队好找啊,更不提军队里还有一些锻体、观尘存在。

故而,摧城破云之流,平日做事也会给势力一些薄面,凡是有商有量。

真想一人之力打破规矩,也就万象天榜上前列那拨人可以。

当这些大佬出现时,许多道理就很好讲,犟的人也不犟了,斤斤计较的人也不算了。

这么快理出章程,当然有防沈炎回头的意思,商盟也确实怕九鼎那摊烂账牵连全城。

章程才贴出去,各家便开始报月钱,先前那点公义算是谈完了。

不到一炷香,九鼎外院便摆了十几张桌子,各家管事带着新契和现银过来,开始抢人。

一个跑北线二十年的舵手才领完银,刚走出两步,左右便各伸来一只手。

左边说月钱三十五两,右边说三十八两包住,还许他带两个徒弟。

张大强一家也在领钱。

账房把银袋推过去时,他没有马上接,还有些不确定,于是先问:

“请问下,这里头扣了日后的住宿钱没有?”

“没扣。”

“那今晚住宿,钱记哪本账?”

账房抬起头:“没有账,前七日商盟出钱,之后你自己付。”

张大强还没听明白:

“吃饭呢?”

“客舍早晚有粥,中午没有,你们想吃什么自己买。”

“药钱呢?我肩上这伤……”

“你自己去找大夫,银子也由你自己给。”

每一句都很清楚,张大强却站在桌前不动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吃一碗饭要记账,领一把钳子要记账,看个船医更要记账。

如今人家忽然告诉他,往后没有人替他记,他反倒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先拿着。”妻子在后边轻轻推了他一把。

张大强这才抓起银袋,入手很沉,他从没碰过这么多钱,也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能碰到这么多钱。

小满从两人中间探出脑袋:

“爹,我们今天住岸上的屋吗?”

“先住一晚看看。”

“屋会晃吗?”

“不晃。”

“那我睡不着怎么办?”

张大强让她问住了。

小满娘在旁边道:“睡不着就数船板,数到一百,自然困了。”

“哦~”小满情绪倒没多复杂,她只知道爹娘领了钱,好像还有人帮忙安排后续工作,就说蜃楼城的人都是好人嘛。

一家人说着话被人领着往客舍去。

小满走出几步,又回头找照月。

那青衫被一群人看着就有气势的姥爷们围着。

照月正蹲在院门边,怀里那包点心已经被它抱软了,见小满看过来,立刻举得老高。

“小满!”

“在!”

小满拔腿就跑,张大强在后头喊了一声,想让她别乱走,话出口一半,看了眼那青衫,又收住想说的话。

汉子改口道:“天黑前记得回来。”

小满答应得很快,人早跑远了。

夫妇二人看着在街上撒丫子狂奔的丫头,妇人不由红了眼。

往些日子在船底,大家动静一大就会吵到隔壁,吵到上头的客人。

如今想来,小满从小到大,连肆意奔跑似乎都没有过。

这一刻,商会无数年灌溉下的思想,在张大强心中开始崩塌,他情绪很复杂。

这种复杂情绪,不止是张大强一人。

外院角落里,老王一直没去领新契。

他缺了两根手指,背也是驼的,坐在石阶上把银袋翻来覆去地看。

三家商会找过他,有一家愿意给四十两月钱,另一家许他上岸后住一间小院,他都没答应。

一名管事忙完一圈,走到他面前:“嫌钱少?”

老王摇头:“俺原来那条船归谁?”

“还没定。”

“什么时候定?”

“最快也要三日。”

“那俺先等三日。”

会首皱了下眉:“你会修船,去哪家都有人要,何必非守着一条船?”

老王把银袋塞进怀里:

“俺在那条船上待了四十多年,哪根梁冬天响,哪块板遇大浪会渗水,俺闭眼都知道,换条船还得重新认,我想了下有些接受不了。”

“行吧。”

管事也没生气,只让人拿来一份临时工契。

老王先问:“我刚才听到,工钱每月都会给?”

“是。”

“真能给到我手里?”

“是。”

“哪天我要是不想干了呢?”

“把手上那趟活交完,结钱走人。”

老王又问:“船坏了,我领钉子和木料,要不要算我欠的?”

会首被他问得有点烦:“你修船用的,船东出,你拿回家垒锅台,自己出。”

老王咧开嘴笑了。

签完以后,他依旧没走,就坐在石阶上等。

他看了会儿后,见最中央的那位青衫客挥了挥手,商会主事们便点头哈腰散去,走时还不忘驱散人群。

老王觉得一切都不真实。

他还是想不明白,多大的大人物,才能让整个蜃楼城都为之改变。

老王找到一个九鼎的劳工问:“小张,你说那人会不会是一位皇帝。”

在他看来,天底下最大的就是皇帝了。

“皇帝都穿龙袍的,你知道什么是龙袍吗?”小张撇了撇嘴,他其实也说不上来什么,只是握了握手中新的劳契,说,“新生活来了,张哥你要不要讨个媳妇?”

……

酒楼在九鼎商会背面的一条街上。

一楼大堂里,小满坐在长凳上,脚够不到地,吃两口便要低头看一眼桌子,像怕这碗面忽然被人端走。

她不会用筷子,照月便教她把面卷起来,教到第三回,自己把汤甩到了沈归袖口边。

汤水还没碰到青衣,便失了力,落回桌面。

照月赶紧拿布去擦。

“公子,我们不是故意的呱。”

“看出来了。”

“那你别扣我饭钱!”

照月举着双手提醒。

小满立刻抬头:“你吃饭也要记账吗?”

“记呀,我公子管我管得紧。”照月回复。

小满不明白了,照月之前不是还说人不需要别人管着吗?怎么他现在说自己被人管着,还一脸幸福呢?

小满想不明白,便将事情记下,思绪很快就被眼前香喷喷的面条吸引。

张大强是在面快吃完时找来的。

他换了药,肩上裹着一圈白布,手里多了一张新契。

小满吃完面,把碗里的汤也喝了,额头冒出一层汗。

她擦了擦嘴,忽然想起什么,问:

“爹,客舍的窗能打开吗?”

“应该能吧。”

“那我们先回去开窗。”

一家三口便往街上走,张大强几次回头,却没说出一句话。

两大一小的人影,慢慢被人群吞没,成为那一抹红尘。

……

第二日天还没亮。

沈归住的酒楼一楼便坐满了人。

商盟们商量了一夜,终于想出该怎么对待这位“沈炎”。

有人带着新的供奉契,几乎是将条件看到了极致。

有人带着船行分成。

四海楼甚至准备了一座北港宅院,条件都没写死,只要楼上的人肯谈,数字可以当场改。

他们从寅时等到卯时。

楼上没有动静,也没见到那位青衫下楼。

众人觉得强者闭关很正常,便接着等,早饭凉了换一桌,午饭又摆上,仍不见门开。

到了下午,四海楼的胖掌柜终于起身上楼。

他带着一份货单,里边是一份报告。

四海楼已经派了二十艘商船前往东烬,炎国如今打仗,这些东西其实没几人向往那边送,利润与风险不成正比。

但他还是做了,目的只是想试探下,这个叫沈炎的,到底和炎国有多大关系。

他在门外轻轻敲了三下。

“沈先生?”

没人答。

又敲。

“沈先生,四海楼求见。”

屋内还是安静。

胖掌柜回头看了眼其他人,最后叫来掌柜。

酒楼掌柜取来备用钥匙,嘴里说着怕客人出了事,手却抖得厉害。

门锁打开,胖掌柜先往后退了半步,等门自己向里晃开。

房里没人。

床铺整齐,茶壶已经凉透。

桌上压着一张北行船期表,最早一班船昨夜便离了港。

胖掌柜走到窗边。

北港那艘迁民船还停在那里,最后一批人正被领去客舍,更多商船则迎着海风北上,船帆一张张离开港口。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供奉契。

“还是看不上吗?”

“究竟是什么人物,总楼那边又会如何排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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