沫岭宗的新址在南边一千里处。
地势靠近大河,另一处更偏西,山势平稳却离城镇太远。
两边宗门都派人看过,也有南边那个宗门地师留下的勘测记录。
周砺到了沫岭宗后,只用了半日,便把其中一处划掉。
陆青岫问:“河边那处不好?”
“能住,不适合长久立宗。”
周砺拿尺在图上点了一下,“三十年内没事,后面水会往南吃岸,你们若只是建个别院可以,宗门搬过去以后还得再搬。”
传功长老在旁听得认真:“另一处呢?”
“可以。”
周砺说得很平常。
这些事对他已经算不上难。
十年前,他还要跟着师父在山里跑上几天才能下结论,如今看过现成勘测图,就能推敲个七七八八。
但出于谨慎,他还是决定去沫岭宗新址看看。
去新址那日,陆青岫也跟着。
她原本没必要亲自来,阵堂长老带路就够了,可宗门以后要在这里扎根,她还是从早上一路走到山顶。
周砺在前面看山,她便在后面看人。
到了午后,阵堂长老先带弟子回去拿缺的图,山坡上只剩他们两个。
周砺蹲在一处石坎边,用尺量完最后一段,回头时发现陆青岫正坐在树根上。
“累了?”
“有点。”
“你以前走这点路不会累。”
“我以前也不是天天坐议事堂。”
“喝吗?”
周砺走过去,把水袋递给她,陆青岫接过喝了一口,又递回来。
这个动作太自然是一个下意识的行为,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十年前一起走山时,一只水袋轮着喝很正常。
如今再做,倒像越过了一点什么。
陆青岫先移开视线:“你自己不喝?”
周砺接回来:“喝。”
他仰头喝了两口,故意没去想袋口刚才碰过哪里。
陆青岫问:“看完了?”
“差不多。”
“那就回去。”
“这么急?”
“宗里还有事。”
周砺把尺收起来:“你现在一天有多少事?”
“你想听?”
“就问问。”
“...”
陆青岫真的想了会儿,认真回答:“今天回去要定两批弟子名单,阵堂还欠我一份新图,药房说搬药要多三辆车,晚些时候还有两封信。”
周砺听完笑了:“比我还忙。”
“所以呢?”
“没什么。”
周砺只是忽然发现,十年前自己一直觉得陆青岫会在沫岭宗等着,仿佛只要自己哪日有空回去,她就一定在原处。
可她也有自己的日子,而且比他想得忙得多。
两人下山时,陆青岫走在前面。
周砺忽然问:“这些年你有物色过道侣吗?”
陆青岫脚步没停。
“周先生现在连这个也管?”
“不能问?”
“能。”
“那你还没答。”
“有。”
陆青岫往前走,说得很直接。
周砺心头一沉。
“然后呢?”
“然后什么?”
“你答应了吗?”
陆青岫这次没回答,只道:“山路滑,看路。”
回到沫岭宗后,周砺原本只答应看新址就离开,可事情做完以后,他又留了些日子。
新址的山门往哪落,他帮着改了一处,宗门原本准备保留的一条山路太陡,他顺手画了条更稳的。
再后来,阵堂的人拿着一份图来问,他也看了。
这些事情都不大。
周砺知道自己有些越界,他只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离开,或者想再争取点什么,又或者说弥补点什么。
陆青岫也没有催,她照样忙自己的事,两人偶尔碰见,便问一两句山图。
两个人仿佛又回到以前常一起走山的时候。
只是称呼变了。
“周先生,这边还要改吗?”
“周先生,阵堂的人在等你。”
“劳烦周先生再看一眼。”
第一次听见时,周砺还以为陆青岫只是当着弟子的面客气。
后来听多了,才知道是自己想多了。
反倒是自己那声“青岫”,出了石室以后一次都没再叫出口。
第三日午后,周砺从新址回来。
他一整日没吃东西,地师走山时常这样,忙起来忘了时辰也正常。
进山门以后,陆青岫正好从议事堂出来,她看见他手里那卷图,又看了眼天色。
“吃过了吗?”
周砺愣了一下。
“没有。”
“后厨还有饭。”
“嗯。”
陆青岫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别又放凉了,哪怕是修行之人,养胃也很重要。”
很普通的一句话,周砺却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十年前,他们出去测山,陆青岫也经常这样提醒。
那时候她说得更不客气:“你再不吃,饿死算了。”
周砺抬头。
陆青岫已经走远。
他心里那点被石室争执压下去的东西,又冒出来一点。
也许……
也许,她并没有真走得那么远。
周砺去后厨把饭吃完。
傍晚时,他又主动去了议事堂,把白日整理好的图送过去。
陆青岫还在看迁宗名册。
“这么快?”
“地方简单。”
“放这吧。”
周砺没走。
陆青岫抬头:“还有事?”
“没了。”
“那你站着做什么?”
周砺笑了下,找了张椅子坐:“歇会儿。”
陆青岫也没赶。
两个人一个看名册,一个整理山图,屋里只有翻纸声。
过了会儿,周砺先开口:“你这些年一直在沫岭宗?”
“差不多。”
“没出去过?”
“出去过。”
“去哪?”
陆青岫抬眼:“周先生是在查我行程?”
周砺顿了顿:“随口问。”
陆青岫把视线重新放回纸上:“南边去过几次,北边也去过,宗门要搬,总得先找地方。”
“累吗?”
“你呢?”
“什么?”
“你跑荒北这么多年,累吗?”
周砺想了想:“累。”
陆青岫点头:“那我也差不多。”
她说完继续看册子。
周砺却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种说话方式他太熟了,问她一句,若是她不想直答时,总喜欢把问题原样还回来。
一瞬间,周砺甚至觉得十年没有那么久。
那天晚上,周砺第一次主动等陆青岫吃饭。
他从阵堂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弟子说宗主还在议事堂,他便叫后厨多留了一份。
结果这一等又是一个时辰。
饭菜凉透以后,陆青岫才从外面回来。
她推门看见周砺,明显怔了下。
“你还没走?”
“等你吃饭。”
陆青岫看向桌上:“专门等我?”
“嗯。”周砺点头。
陆青岫站了片刻,还是坐下了。
周砺把已经凉掉的汤重新热了一遍。
吃到一半,陆青岫忽然道:“以前你没这么闲。”
“以前确实忙。”
“现在不忙?”
“也忙。”
“那现在为什么能等一个时辰?”
周砺夹了口菜:“或许是我现在知道什么更重要了。”
陆青岫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周砺没再往下说,这已经是他现在能说得最明白的话。
饭后陆青岫起身收碗,周砺比她快一步。
“我来。”
“这是宗门食堂,不缺人洗。”
“我知道。”
“那你抢什么?”
“想洗。”
陆青岫看了他两息,松手。
周砺端着碗出去时,心情反而好了些,至少她没有把他推出去。
可等周砺回来,桌上已经没人了,陆青岫又去处理事情,椅子放得很正,连他刚才坐过的位置都像没留下什么。
周砺站了一会儿,忽然有些想笑。
十年前是陆青岫等他。
如今像是反了过来。
他这几日做的事情,也许连当年那三趟路的一成都还不上。
第二日清晨,周砺去阵堂送图时,碰见几个正在收东西的年轻弟子。
其中一个年纪不大,前两日一直跟着他跑新址,见他过来便问:“周先生,等宗门搬过去,您也会一起去吗?”
周砺还没答,陆青岫正好从廊下经过。
一位亲传弟子转头:“宗主,周先生若留下,咱们以后是不是就不用再往外请地师了?”
还有弟子窃窃私语:“听说周先生是摧城境,我宗门要是有个摧城境,哪还需要看别人脸色迁宗。”
年轻人说得随意,周砺却停了,他很认同弟子们说得话,他也很愿意出力。
陆青岫却摇摇头:“周先生有自己的师门,这几日是来帮忙。”
弟子“哦”了一声,抱着图走了。
周砺站在原地。
陆青岫走到他面前:“怎么了?”
“没什么。”
“那把图送进去。”
“好。”
她继续往前。
周砺忽然明白,这几日宗门里很多人可能已经习惯看到自己和陆青岫一起出入,甚至把他留下当成一件顺理成章的事。
可陆青岫从没这么想。
至少,她从没让旁人这么想。
……
第二日早上,有弟子敲开周砺的门。
“周先生,宗主让我送来的。”
桌上放下一只钱袋,还有一张写得很清楚的账单。
看新址多少。
改山门位置多少。
补山路多少。
阵图问询多少。
一项一项,都按照如今北地请地师的价格算。
没有少给一分。
甚至因为周砺是摧城境,又是这一脉掌舵人,价钱比普通地师高出不少。
周砺看着那只钱袋,半天没说话。
弟子以为金额有问题:“周先生,是不是算少了?”
“你们宗主呢?”
“议事堂。”
周砺拎起钱袋便去了。
陆青岫这会儿正在和两名长老说话。
周砺没有直接闯进去,就在外边等。
等议事的人出来,陆青岫才看见周砺手里的钱袋:“怎么了?”
周砺把钱袋放到桌上。
“这是什么意思?”
“酬金。”
“我没说要收钱。”
“你也没说不收。”
周砺被堵了一下。
“我帮你看山,不是为了这个。”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给?”
陆青岫将账单拿过来看了一眼:“你做了事,沫岭宗付钱,很正常。”
“我们之间也要算这么清?”
这句话出口后,屋里安静了一下。
陆青岫把账单重新放下。
“周砺。”
她终于没有叫周先生。
周砺心里却没松下来。
“十年前可以不算。”
“现在该算了。”
“为什么?”
“因为你替沫岭宗看的是山,不是替我。”
她语气并不冷,“你若不收,今日这份人情算我的,还是算宗门的?”
周砺没说话。
“算我的,你想让我怎么还?宗门的,宗门为什么要欠你?”
陆青岫把钱袋往他面前推了推,“账清一点,对大家都好。”
陆青岫见周砺还是没拿,声音才放低了一点。
“还有,你这几日若只是想帮沫岭宗,我领情。若是想补偿以前的事,就更不该拿宗门的事情补。”
周砺抬眼。
“为什么?”
“因为当年等你的是我。”
她指了一下桌上的账单,“今天请你看山的是沫岭宗。”
“这是两回事。”
周砺手指碰到钱袋,过了会儿才把它拿起来。
他原本以为多做一些,至少能把十年前欠下的东西往回补一点,陆青岫却连这个口子都没有留给他。
周砺看着对面容貌依旧的女子。
石室里那句“我走出来了”,这时候终于不再只是句话。
她是真的在往外走。
周砺忽然有些烦,这股烦又不是冲陆青岫,他更像是在烦自己。
十年前陆青岫来找他时,他觉得先把地师一脉稳下来要紧。
三年后自己开始去找她,又觉得反正两个人都还年轻。
如今终于有时间坐在同一间屋里,说上许久的话,关系却已经变成了一张账单。
“钱我收了。”周砺把袋子拿回来。
陆青岫点头:“应该的。”
周砺却没马上走:“青岫。”
陆青岫没有去反驳这个称呼,只是看向他。
周砺与之对视:
“我这几日留下,不全是为了看山。”
“我知道。”
这三个字让周砺准备好的后话一下停住。
她知道。
什么都知道。
周砺最后只问:“那你为什么不赶我走?”
陆青岫沉默片刻:“因为我也不讨厌你留下。”
周砺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下一句却很快跟上。
“可不讨厌,和回到以前,是两回事,我知道和你走太近是不对的。”
陆青岫说得很清楚。
周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钱袋,苦笑一下:
“我明日回荒北。”
“好。”
陆青岫没有挽留。
周砺转身走到门边。
“周砺。”喊声从后面传来。
周砺回头。
陆青岫站在桌后:“今晚若没事,去后山坐一会儿吧。”
周砺看着她没有回答。
陆青岫又说:“有些话,还是说完比较好。”
周砺过了片刻才答:
“好。”
一个时辰后。
后山悬崖,两道人影安安静静已经坐了半晌。
然后...
由陆青岫说出第一句话。
“下月初六,我成婚。”
周砺瞳孔猛然一缩,胸口似被冷水泼了一下,很凉。
陆青岫松开山图,从袖中取出一封红色请帖:“这是给你的。”
囍帖封面写着四个字。
[周砺亲启]。
字是陆青岫写的。
周砺认得。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没去问为什么,只是说:
“想好了?”
“想好了。”
“好。”
周砺接过囍帖。
红纸很厚,边角压得平整,封口处盖着沫岭宗的印,旁边还留有一道空处,等着另一家的印记。
周砺没有打开。
陆青岫也没有说请帖里面写了谁的名字。
两人看向远方,眺望整座雪原。
许久后,周砺把囍帖放到一旁,却说起了正事:“迁宗往东的路,三日能清出来。”
他拿出一张勘测图,指着第一处标记。
“这里看着平,下面有水,重车过去以前,要先铺两层碎石,路边挖一道浅沟,雨水顺着沟走,才不会冲坏路基。”
陆青岫低头看图。
“我让外门弟子去做。”
“等最后一辆车出了峡,再把水沟堵回去。这条采药路以后还要走人,水全引过去,会淹下面的药田。”
“行。”
陆青岫拿笔记下。
周砺又指向第二处,他们一处一处把路线过完,仿佛囍贴什么的是没发生的事情。
周砺说得和平时一样,哪段路要慢,哪处不能并车,遇到大雨该停在哪里。
陆青岫偶尔问一句。
他便答一句。
放在桌边的红色请帖一直没有动,等到路线说完,夜色已晚。
陆青岫合上山图。
“有这张图,迁宗时会少很多麻烦。”
“清路的时候,我会再去一趟。”
“你还要回荒北驿。”
“来得及。”
周砺没有任何犹豫,但声音带着一丝僵硬,和一丝逞强。
陆青岫的手停在图筒上,忽然喊了下对方的名字:
“周砺。”
“嗯?”
“北边等你的人,也不少,该回去了。”
“...”
周砺看着陆青岫,终是压不住心中那份酸楚,他知道今日不问,就再也没法问了:
“你的婚事,什么时候定的?”
“一年前,进孤獾山以前。”
“你答应了?”
“婚书是我亲手签的。”
周砺点点头,“那便好。”
陆青岫:“你方才想说什么?”
周砺沉默了一阵,来的路上,有句话已经在他心里重复说了许多次:
这次我跟你走,我想娶你。
只需要十个字,或许就是另一个结局。
十年前说不出口,是他给不了期限。
如今地师一脉已经从危机中稳定,周砺终于可以把这句话说出来。
可已经晚了。
周砺知道,所以他伸手拿起请帖,说了另一番话:“我想说,东坡那段路,我会替你量完,保证能成功迁宗。”
陆青岫张了张嘴,最后没有拒绝。
周砺把请帖放进图盒最里面。
他平日存放的山图太多,图盒里还装着尺子和几根炭笔,红色请帖放进去以后,正好压在两卷图之间。
他将请帖四角理平,免得合盖时折到。
“走了。”
周砺走到山阶。
后方传出追来的脚步声。
周砺心头一跳,停下了脚步。
“下月初六,你来吗?”陆青岫问的是这个。
周砺没有回头,沉默小会儿后说:“若得空便来。”
“他待我很好,不用牵挂。”
“恭喜。”
周砺再次抬步,向山下走去。
陆青岫站在高处,逐渐看不清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
两人隔着一条走了十年的路。
错过不是错了,而是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