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安静了很久。
周砺站在石台前,手里的测山尺已经放下。
矮石台上的两道印记他当然认得,怎么可能不认得。
这印记是十年前留下的,当时石台还横在另一边,四周也没有这些裂纹。
那时一左一右,两个人,两只手按下去,掌纹边缘还清楚得很。
如今石台转了近半圈,两道掌印也被裂缝切去一角。
周砺侧头看了眼后方的姑娘。
陆青岫没有靠近,她只是站在光石旁,看着那两道印记,许久没说话。
周砺挪了下视线,又看到那一袭青衫。
沈归将手搭在石壁上,感知已经把这里查看得差不多了。
更下面的主脉仍被一股力量往北扯,孤獾山现在能撑着,靠的就是这段山势,若现在直接将那股牵连松开,最先出事的不会是极北,而是他们脚下这座山。
“这里先不动。”沈归开口。
周砺回过神,问:“若是不动终不是长久之计,沈前辈有办法解决吗?”
“有。”
“晚辈斗胆请教。”
“找一样东西,替山脉顶住此方地界。”
沈归说得很简单,“找到以后,我再回来。”
周砺看向石室深处:“那现在还要继续往下看吗?”
“不用了。”
这句话让周砺有些意外。
方才沈归一路走到这里,几乎每一步都在看地势,他原以为至少还要再往下走一段,去到问题最核心处。
沈归手心散发出光芒,一缕五彩光意落在石台侧面,最后只留下一点很淡的痕迹。
“这附近别再动,也别让人往深处走。”
“若又有山鸣呢?”
“能撤就撤。”
沈归补充道,“没必要拿人命继续试。”
周砺没有反驳。
以前是不知道问题究竟在哪,只能一次次往下走,今日已经知道,再送人下来,也只是多填几条命。
“走吧。”沈归转身。
照月早就在等这句话,赶紧从石台边跳回沈归肩头。
周砺却没动,他握了握拳,又看了眼身后的陆青岫。
陆青岫还看着那两道掌印。
沈归走出两步后停了一下,他轻挑了下眉头,站着等候没去催。
“公子,他们怎么不走?”照月问。
沈归说:“他们有故事。”
照月:“啥事?”
沈归没说,只是看着。
此时,陆青岫终于走了一步,来到石台前,她抬手擦掉印记上的灰,一小块石粉从指边落下。
周砺问:“你果然还记得,我以为你忘了。”
“为什么要忘?”
陆青岫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印:“有些事不想记,也不会真忘掉。”
这句话一落,周砺胸口堵了许久的东西,好像终于找到一条缝。
十年前的声音也跟着回来了。
……
那时候,两人都还年轻。
沫岭宗与地师一脉合作多年,周砺从小便跟着师父进出沫岭宗山门。
陆青岫比他小一岁,最开始只跟在长辈后面看热闹,后来学了阵法,便也经常随着地师一起走山。
两人慢慢就熟悉了,慢慢也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升腾。
直到十年前沫岭宗所在的地界开始不稳,便有了孤獾山之行。
那次下山的队伍有十余人,沫岭宗来了大多数的长老,地师一脉的三位长辈更是全到,年轻一辈只有周砺与陆青岫。
当他们走到这间天然石室时,下方已经开始不稳。
长辈们不敢再带两个年轻人继续往深处去,只让他们留在这里守着测山印。
“别乱跑。”师父临走前又叮嘱一句。
周砺当时还很不服:“师父,我又不是第一次下山。”
“就在这呆着,保护好小陆。”老地师头也不回地走了。
还记得,那时候陆青岫在旁边笑。
周砺瞪她:“你笑什么?”
“笑你挨骂。”
“你没挨很得意?”
“当然咯,我师父只叫我等着。”
“切。”
石室外很快没了人声。
两人守着一盏灯,一等就是大半日。
周砺最开始还在认真补图,后来手里那张纸翻来覆去改了三遍,能写的都写完了。
陆青岫靠着石壁坐,手里拿着半块干饼。
“吃不吃?”
“好吃吗?”
“你自己试。”
周砺接过咬了一口,干饼硬得差点没咬动。
“你们沫岭宗拿这个招待本地师?”
“爱吃不吃。”
“吃。”
他把饼掰成两半,又扔回去一块。
两人吃了一阵,谁也没说话,石室里偶尔传来地底的闷响,那时的声音远没有现在频繁,他们也没真正见过空间错位,只以为长辈们查清以后,最多封山几个月。
陆青岫问:“这次事情结束,你们还要在这待多久?”
“快的话七八日。”
“慢呢?”
“一个月。”
“上次查东岭,你也说一个月。”
周砺低头把一条山线描深:“那次出了岔子。”
“这次就不会?”
“我师父都来了,能出什么岔子。”
陆青岫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呢?”
“什么然后?”
“山量完以后。”
陆青岫直勾勾地盯着。
周砺对上了视线,手里的炭笔停住。
他其实准备了一句话很久了,从进山前准备到现在,真正到了嘴边,又觉得怎么说都不够像样。
如今佳人这般望着,周砺一紧张就直接说了出来:
“山量完,我让师父去沫岭宗提亲。”
“向谁提?”陆青岫没动。
周砺声音大了一分:“你说呢?”
陆青岫终于笑了下,笑得不大,却是周砺这些年听过最悦耳的声音。
“周砺,胆子不小嘛,这事你师父知道吗?”
“还不知道。”
“那你就敢替他做主?”
“你知道的,我们双方的长辈早就看出来了。”
周砺说得很有把握,“上回去沫岭宗,他还问我怎么总往阵堂那边跑。”
陆青岫一直盯着周砺眼睛,过了一会儿才问:
“你是认真的吗?”
“嗯!”
“如果成了亲,以后你也要一直走山?”
“当然。”
“那我呢?”
“青岫愿意跟着便跟,不愿意就在沫岭宗。我走完就回来。”
周砺那时候说得特别自然,好像走一趟山不过十天半月,好像回来这件事从来不会出错。
陆青岫伸出手:“那说好了。”
周砺看了一眼她的手,又看石台。
“留个印,就当是让这方天地见证?”
“好!”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掌印按在石台上。
周砺收手时还特意看了一遍,觉得自己的印比陆青岫深一些。
“等下次进来,咱俩应该已经成婚了。”
“先出去再说。”
陆青岫踢了周砺一下,脸上却全是笑容。
那天,他们真的都以为自己找到了往后的人。
可到了第三日,下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整座孤獾山开始晃动。
石层错位,山道像被人从中间折开,原本一起下去的长辈四散逃回。
地师这边进去三位长辈,出来的只有一个,还是被人背出来的,周砺师父满身是血,右腿从膝下断了,意识已经模糊。
沫岭宗长老要立刻回去封山。
地师一脉也要赶紧带伤者回荒北。
什么提亲、婚约就这么搁浅,来不及提。
洞口前,两边的人已经开始分开。
陆青岫追上周砺。
“周砺。”
陆青岫看着被抬上木架的老人,又看眼前的郎君:“你还会来娶我吗?”
周砺当时根本没觉得这件事会变,毕竟互相相爱,两人又不是狗血的世家千金与穷小子的故事,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当时他答得很肯定:
“会!”
“什么时候?”
“等我把师门的事忙完。”
“那我等你。”
陆青岫点头,周砺也点头。
他们就在洞口分开了。
一个往北。
一个往南。
……
十年后的石室里。
周砺看着那两道掌印,指甲已经陷入肉里,有些事情情绪压在心头已经十年,今天既然又恰巧来到了这,有些事情就压不住了:“你当时真等了?”
陆青岫没有回避,侧过脸说:“你觉得呢?十年前我找了你三次。”
陆青岫说的三次,周砺其实只记得后两次。
第一回他压根没见到人。
那时师父刚死没多久,他带着两个弟子去北边补一处塌掉的山路,一去就是六日,等回来时,门房才把一只装点心的纸包递给他,说沫岭宗陆姑娘来过。
点心已经硬了,里边还压着一张纸,没有情话,只写着:
[周君忙碌勿忘身安,找君不在,下次再说。]
周砺当时看完,甚至笑了一下,他只觉得被人关心的感觉很好,没觉得有其他什么。
佳人还会再来,他也总会有空。
第二回,陆青岫真的又来了。
那天周砺在驿站大堂见到她。
周砺才进门,还没几句,十几个地师就拿着山契,等他敲定细节。
陆青岫站在门口等,一等就是半天。
周砺忙完了,才走过去说:“青岫,你来了怎么没提前说?”
“提前说,你就有空了?”
“今日确实忙。”
“看出来了。”
“我等下带你去吃...”
周砺本来想让陆青岫等自己一会儿,就可以带佳人去吃好吃的,可外头马上又有人来报,说山脚一处测点沉了。
周砺就又去忙了,临了只来得及问:“青岫,你住哪?”
陆青岫说了客栈名字。
周砺回:“晚上我去找你。”
“好。”
结果那晚周砺没去成,等第二天清晨赶到客栈,房已经退了,掌柜把一壶没动过的酒交给他。
“那位姑娘说,你若来了就给你。”
周砺把酒带回去,一直放到第二年才开。
第三次,陆青岫就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天。
周砺傍晚赶回来时,刚进院便看见她站在那棵枯松下面。
那一年,陆青岫已经开始替宗门处理许多事,衣服也从年轻弟子的窄袖换得更利落。
她没有像以前那般,问他累不累,也没问这一年都去了哪里。
陆青岫只问了一句:“周砺,你还娶我吗?”
周砺那天身后还跟着六名弟子,院里有人在等他签山契,也有人抱着师父留下来的账册。
他看着陆青岫,是真的想说娶,最后出口的却是:“再等等。”
陆青岫站了片刻,依旧是那个“好”字。
第二日便走了。
......
石室中。
陆青岫问:“你当年让我等什么?”
周砺张了张嘴:“那时候门里真的乱。”
“我知道。”
“师父回去没多久就死了,很多弟子都想走,师门欠下来的山契没人接,我刚坐那个位置,连谁还愿意留下都不知道。”
周砺声音低了一点:“我那时候要是立刻跑去提亲,门里的弟子会怎么想?师父尸骨刚凉,地师一脉也快散了,我自己都不知道下个月还能不能撑住,怎么去沫岭宗娶你?”
陆青岫语气一直很平静:“所以就让我等?”
“我想等安稳一点。”
“多久算安稳?”
“......”
周砺沉默了。
陆青岫看着他:“一年不够,三年不够,后来你都入摧城了,还是忙。”
“青岫...”
“你每次都有道理。”
她没有提高声音,正因为这样,周砺反而更难接话。
“师门要你,弟子要你,北边的山也要你,你忙完这件,还有下一件,那我呢?”
她顿了顿,“总不能每隔一年,我就去荒北问你一次,周砺,今年能不能娶我?”
周砺一下说不出话。
陆青岫继续道:“第一次我去,是因为你答应过,第二次,我觉得你只是实在抽不开身,第三次我还去,是想听你亲口给我个准话。”
“你给我的准话,就是再等等。”
“对不起。”
周砺低声道。
陆青岫摇头。
“我今日不想听这个,是这些是因为有必要摊开说了。”
“我一直想给你解释的。”
周砺觉得自己不是不喜欢,不是真想让对方等,所以回了一句。
陆青岫看了一眼石台上的掌纹,嘴角动了下,像想笑,又没真笑出来:“你总是迟。”
周砺想再开口。
陆青岫先说道:
“有几年,我走在路上,看见对面有人过来,会先想是不是你。”
“走近以后看清不是,我会松一口气。”
“可人从身边过去了,我又会想,怎么那人就不是你。”
她问:“你懂这种感觉吗?”
周砺答不上来。
陆青岫也没等答案,她自说自话:“我现在觉得很好,总不能耗尽一辈子,等一个可能。”
石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沈归一直站在另一侧看着。
周砺抬头时,正好看见沈前辈在看那两道掌印,那张向来没多少表情的脸上,神色依旧很淡,眸子却停了很久。
周砺不知道这位沈前辈想到了什么。
陆青岫也看见了。
她把话收住,转向沈归:“前辈,还往下探吗?”
沈归回过神:“不探了。”
他转身往外走:“先出去吧。”
……
回程没有再出新的岔子。
沈归走在前面,只要空间开始错动,他便提前把一小段路稳住,四人沿来路往上,很快离开最危险的区域。
周砺一路没再说话。
陆青岫也一样。
到了洞口,沈归最后看了一眼孤獾山:“这里先封住。”
陆青岫点头:“我会让人撤掉深处测山签。”
沈归没有久留,带着照月往山外走,周砺二人没有跟。
走出很远以后,照月才忍不住回头。
“公子。”
“嗯?”
“我搞不明白,他们明明都还在意对方,怎么最后说话都这么伤人?”
沈归走在雪里,过了一会儿才答:
“很多事跟天气差不多,慢慢热,也慢慢冷,等看懂这一季,已经到下一季了。”
“那就再等一年,不就能回去了?”照月似懂非懂。
沈归没有答。
山口这边,陆青岫腰间的传讯玉亮了。
她看完里面的内容,把玉牌收回去:“宗里催我回去,新址要定了。”
周砺跟了上去:“迁宗看地很重要,我帮你看看看。”
陆青岫没有说好,也没有拒绝,只转身往南。
周砺站在原地看了片刻,背起木匣,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