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铃腹地。
浮香走出小院。
山路上的风比院里大,吹得裙摆贴到腿边,她赤脚踩过薄雪,足下很快化出一串浅印。
殷仲衡跟在后头,把刚收到的消息说了一遍。
“族长这次麻烦了,月屠阵仗非常大,来了三十七人,两名摧城,余下大多观尘以上,更有厉崇亲自带队。”
“只带征帖?”
“还有调兵文书,落的是主战七部联印。”
“多少人?”
殷仲衡报了个数。
浮香脚步没停:“外山战傀先撤一半回来,留一半照常巡山,别让他们摸清我们有多少东西,正堂开祖铃副阵别开主阵,厉崇若进,最多放两个月屠族的人进来。”
“我族中年轻人呢?”
“该做什么做什么,别都围着看热闹。”
“那位烟梦前辈……”
“先不管她,这女人看着暴躁,实际上很讲原则,有底线的人好应付,我们先把精力放在月屠这边。”
“明白了。”
殷仲衡点头。
浮香则慢慢往议事堂走,她并不着急,月屠的人既然已经到山外,就不差这半刻钟。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人看出殷铃慌乱。
议事堂外已经站了六具浮香自己制作的灰衣战傀。
它们身形高矮相近,脸上统一罩着黑色布巾,只露眼睛。
浮香从旁走过时,却伸手替其中一具理了理歪掉的衣领:“站好看些。”
傀儡没有回答,只把背挺直了半寸。
浮香满意了,这才走入堂中。
没过多久,厉崇也来了。
这位月屠族长身材很高,外披黑色大氅,靴底带着没化的雪,进门以后只扫了一眼四周,目光没在浮香身上多停,或者说不敢多停留。
“浮香族长。”
“厉族长亲自来,我还以为是想奴家了。”
浮香起身相迎。
厉崇连笑都没笑:“如今正是战乱时期,我月屠族不像你殷铃,没有这闲工夫。”
“厉族长这话说得,可真伤人。”
“浮香,你将征帖看过了?”
厉崇在堂中坐下,连茶都没碰:“主战诸部已经往东烬增兵,北砗各脉都要出人,殷铃已经拖了两轮,这一次不能再拖。”
殷仲衡站在侧边,拱手道:“厉族长,殷铃如今人口不足当年三成,山外几处入口都要靠战傀轮守,族内懂鬼身修补的也只有……”
“好了,我来说。”
浮香把话接了过去,她坐在主位,手肘搭着扶手,语气仍懒洋洋的:“人是我扣着不放的,厉族长若要骂,冲奴家来喽。”。
厉崇语气低沉,“说正事吧,这次战争关系到北砗鬼族存亡,你们殷铃打算怎么做。”
浮香也收起笑容,回道:“我只有一个问题,我殷铃人少,你把人抽走以后,我族山门谁守,族里的鬼身谁补,外边再来一次探山的人,谁替殷铃挡?”
厉崇道:“如今北砗各族都在让人,没人能只守自己门前。”
“我也没说只守自己。”
浮香手指轻敲椅边,“你若给我一队能守山的战修,再给两名能修鬼躯的人,我今日就把征召名册给你。”
“月屠的人也不够用。”
“那就没得谈了。”
“你这是故意刁难。”厉崇眼神冷下来:“浮香,你可知外边在打仗,我鬼族族人每日都有战死!”
“我知道啊,所以我才问你,殷铃空了以后谁来守。”
“鬼族若在东烬站不住脚,北砗这些山迟早都守不住。”
“这话说得太远。”
浮香抬眼看他,“我现在只看得见这千口族人,厉族长要我把能打的抽走,总要给我一个他们不会死在外边的保证。”
堂中安静片刻。
厉崇没法给这个保证,战争怎么可能不死人。
月屠自己的人都在往东烬填,各部如今争的就是兵与活路,谁会替一个已经衰弱多年的殷铃守门。
浮香看出他没话,笑意又多了一点:“所以嘛,吓唬人没用,奴家就是这个让人讨厌的性格,没好处我殷铃不会干。”
厉崇忽然道:“还有另一个办法。”
“说。”
“你亲自出山替我办一件事,殷铃这一轮征调,可以减免。”
浮香眉梢轻轻动了下:“哎呀,早说是来找奴家的就行嘛,弯弯绕绕半天。”
厉崇没接她的话:“私谈。”
浮香站起身:“行。”
她带厉崇去了大阵能够立刻照应到的一间内室。
地方不大,四壁挂着细小铜铃,门合上以后,外面的说话声便全隔开了。
浮香自己挑了个位置坐下:“现在可以说了。”
厉崇没有再试探,直接道:“整个北砗你是最擅长缝制傀儡与鬼躯之人,我要你替一个人重接鬼躯。”
“伤到什么程度?”
“主躯毁了大半,命火损近半,残留鬼身无法自行愈合,需要重新寻躯缝接。”
浮香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骨针。
她用指腹拨了拨针尖:“这可不是一般伤。”
厉崇不说话。
浮香抬眼:“谁?”
“白先生。”
浮香手里的骨针停了一下,脸上那点漫不经心少了些。
“肯把这件事交给奴家,倒是感谢器重了。”她反应过来后,问道,“那么,是谁让白先生都受伤了,甚至需要奴家帮忙才能治好?”
厉崇神色不动:“这与你无关。”
“我给人缝身子,总得知道伤怎么来的,万一对方留了什么手段,我一针下去,把自己也缝死了呢?”
“伤势已经查过,你只需要完成鬼躯缝接。”
“白先生如今在哪?”
“等你答应,我会带你去。”
“厉族长可一点都不真诚。”
浮香笑了。
白先生要她救命,却连人藏在哪都不肯先说。
浮香对此并不意外。
殷铃与主战诸部这些年往来不多,白先生以前也只通过中间人递过两次东西。
真到了命火都快保不住的时候才想到她,求的是殷铃手艺,防的同样是殷铃。
故而浮香没继续追问术理,只把骨针收回袖中:“此事肯定没这么简单,你我心知肚明,我暂时不能答应。”
厉崇道:“你可以考虑。”
“带三十多号族中精锐来让我考虑?”浮香往窗外看了一眼,“厉族长请人的法子挺特别。”
“你出山,殷铃免征,这就是条件。”
“若我不出呢?”
“你必须出,你不走我就直接带你走,我带不动,就让其他族长一起来,懂了吗?”
话终于摆明了。
为了让白先生恢复,主战派下定了决心。
浮香没生气,反而点点头:“懂了。”
她抬手一招。
门外一具灰衣战傀推门进来,脸上仍罩着黑布,战傀踏进内室的一刻,四壁铜铃同时轻响。
“叮”。
声音很轻。
厉崇却坐直了些。
大阵气息沿傀儡身上的骨纹一寸寸亮起,原本只有摧城层次的战傀,气息开始向上拔,直到接近凌虚才停。
浮香伸手按住傀儡肩头,笑着问:“厉族长,不如我们先试试?”
厉崇看着她。
殷铃已经衰落,这件事鬼族都知道,可殷铃祖地终归传了许多年。
浮香本身不到凌虚,借着祖铃与战傀,却能在这里短暂撑起这个层次的战力,真打起来,月屠的人未必能占到便宜,至少带来的三十多人,得死一批。
如今还没到必须撕破脸的时候。
厉崇站起身:“给你几日时间,我等你的答复。”
“慢走。”
“我不会走远。”
浮香笑意淡了一下。
这句话才是真正的威胁。
……
一炷香后。
当浮香回到外堂时,烟梦已经在那边站着了,她靠在门边,聂沉舟站得更远,像恨不得自己压根没在这里。
聂沉舟清楚鬼族如今的内部状况,也猜到些许,于是先问:“你们谈了什么?”
浮香坐回椅子,抱着恶心一下厉崇的心态,压根就不打算隐瞒什么:“白先生重伤了,要我给他缝身子。”
烟梦原本没什么表情,听见这个名字,眼神一下冷了。
杨清禾先前的回信里提过白先生,这人是承天府那场乱局的主谋,也是这场大战的主推手,更多细节没有写,可有一件事很清楚。
白先生是敌人,让炎国许多百姓流离失所。
而且炎祖已经亲自对他动过手。
“他的伤,你不能治。”烟梦道。
浮香偏头看她:“我就治呢?你管得倒宽。”
这句话纯粹是性格使然。
没想到烟梦这回没回怼,只道:“如果是白横一的事,我来管。”
浮香眼睛眯了一下。
她看了烟梦几息,又想起这女人这些日子时不时收的暗信,忽然笑了。
“看来我查得还不够细。”
浮香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妹妹原来还替炎国某位高层做事,是李右禅,还是杨清禾?”
烟梦周身气息猛地一涨,门边木框发出轻响:“你再废话一句?”
浮香立刻抬手:“好啦,姐姐给你道歉。”
“姐姐?”
“噢,不对。”浮香一本正经改口,“你是姐姐,都是妹妹不对。”
烟梦额角跳了下。
聂沉舟默默又往旁边挪了半步。
他已经学会了,这种时候最好当聋子。
浮香见真把人惹到要动手,也没继续撩拨。
烟梦说:“给我说说具体情况。”
浮香语气也正经了些:“月屠拿征召压殷铃,让我出山替白先生修鬼躯,我要是不去,他们就按征帖抽人。”
烟梦问:“你想怎么做?”
“一趟浑水淌不得。”
“你为何这时都不愿出山?”
烟梦也不傻,察觉到一些端倪,哪怕殷铃是保守派,也不至于逼到这一份上了,还不做出些表率,与整个主战派为敌才对完全不符合利益。
浮香耸耸肩:“有人让我不要淌,我恰好很听他的话,行了吧。”
“是那个告诉你炎祖长相的人?”烟梦追问。
浮香不答。
烟梦等了两息,道:“我会帮你,但事后你要告诉我你说的那人到底是谁。”
这句话落得很干脆,连要不要通知杨清禾都没提,真打起来是她自己动手,结果自然也由她自己担。
浮香脸上的笑收了些。
“你想清楚,厉崇是凌虚,外头还有月屠的人,你动手以后,事情就和你有关系了。”
“本来就有关系。”烟梦道,“白横一的伤,你可不能治,你要去治,我当场打断你的腿。”
语气里没有商量的意思。
“那就多谢了。”浮香看了片刻,难得没拿话去顶。
烟梦嗤了一声:“不稀罕,别误会,我没在帮你。”
“知道。”浮香重新笑起来,“等这事过去,殷铃也不会亏待你。”
两人到这一步,合作算是定了。
……
片刻后,浮香又见了厉崇。
这一次,烟梦站在她旁边。
聂沉舟没进内堂,只在门外角落待着,尽量不露面,他跟月屠的人熟,真被厉崇认出来,事情还得再多一层麻烦。
厉崇进入正堂,第一眼便落在烟梦身上。
他看了很久。
凌虚境之间,不用真正交手,气机碰上便能知道大致深浅,眼前这个陌生女人,和自己处在同一层次。
厉崇脸色沉了些:“外族凌虚住在殷铃祖地,浮香族长,你想做什么?”
“什么外族。”
浮香笑吟吟地挽住烟梦胳膊,“这是奴家的闺蜜,怎么能算外人呢。”
烟梦整个肩膀都僵了一下。
她低头看向浮香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很想当场把这只手掰下来。
最后忍住了。
厉崇没理这句鬼话:“殷铃若勾结外洲修士阻碍征调,性质就变了。”
“别给我扣帽子。”浮香仍在笑,“厉族长总不能规定我和谁交朋友吧?”
厉崇看向烟梦:“阁下要掺鬼族内部之事?可清楚这不止是殷铃与月屠。”
烟梦往前站了一步,答案溢于言表。
厉崇目光一凝。
“你是谁?”
“与你无关。”
堂内气氛立刻紧了。
厉崇没有出手。
一个浮香,加上祖铃,他可以压,再多一个真正的凌虚,结果就要重新计划了。
他最后选择退让。
厉崇看向浮香:“多一个凌虚,挡不住整座北砗的大势,主战诸部的征召不会因为你认识一个外人就停。”
“奴家知道啦。”
“我给你时间考虑。”
厉崇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下次不会只是几句话了。”
浮香看着对方远去。
等脚步远了,烟梦立刻把挽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甩开。
“再碰我一次,我真卸你胳膊。”
浮香揉了揉手腕:“小气。”
……
厉崇出了祖铃核心区域。
山外的月屠队伍一直没撤,他翻身上了一头黑角鬼兽,只下了一道令。
“围住通路,先别攻。”
有人问:“若殷铃的人要出去?”
“拦下。”
厉崇看向远方,又道,“去请苍崖族族长过来,就说殷铃要反。”
月屠众人很快散开。
……
第二日午后。
外山探子送回消息。
“月屠将我族出入口包围,已经开始武力截人了。”
浮香手里的骨针停了一下:“谁被扣了?”
“昨日出去采药的三人,还有两名运料弟子,暂时都活着,被拦在北口,不许回来,今早要出山换盐的队伍也让人赶回来了。”
浮香接过纸看完。
“先清点族里还有多少人在外,一人一人列名字,去向也写上。”
“好。”
“山门物资重新算一遍,看下能撑多久,今晚给我。”
“明白。”
殷仲衡转身离开。
门合上后,屋里只剩浮香与一具灰衣战傀。
她坐了很久。
随后起身,走到傀儡面前,伸手摘下覆面的黑布。
那张与沈归极像的脸露了出来。
浮香手指从它脸侧慢慢摸过,神态温柔,最后停在耳后一道极细的缝线上。
那里前几日才让烟梦打裂过,是她昨夜重新接好的。
“还是你省心。”
她声音很轻。
傀儡不会回话,只安静站着。
浮香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眼里的笑已经没了,只剩一丝藏不住的疲惫。
还有一种让人分不清缘由的痴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