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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眼枯即见骨

作者:拏云入梦字数:5.2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1:35:00
第209章 眼枯即见骨

傍晚时,寒门关的雨还没停。

春雨细,落在城砖上透着寒意,军道上全是被车轮压开的泥水。

后军坊外,三辆刚卸完药材的车往回走,车辙里还散着几根浸湿的棉线。

苏合从伤营出来,手里多了一本薄册。

四海楼送来的那批药棉已经分下去一半,撑不了太久,好歹让伤营宽松了些。

原先一块棉布要拆成三份,如今虽然还有些紧,但至少重伤的人能先用足药量,除此之外,炉煤等物也补进了几处营房。

至于前线战况,依旧没好到哪里去。

北境主帅带着主力在关外三十里处挡住联军,今日午后已经送回来两批伤兵,城外鼓声到现在都没彻底断过。

苏合边走边问军需官:“东仓还剩多少伤药?”

“回大人,按今日用量,还能坚持十二日。”

“继续与四海楼谈判,只要有物资,我们这边全买。”

“明白。”

军需官刚记下,一队甲士从雨里过来。

走在最前的是北境行营副都督贺成岳。

贺成岳五十余岁。

身形高壮,甲胄外披着一件深色蓑衣,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兵,他在北境军中待了三十多年,如今年纪大了,负责后方粮运与营伍调度。

主帅若是北境军的刀,贺成岳更像那只一直扶着刀柄的手。

苏合来寒门关以后,与贺成岳打过不少交道。

此人说话不多,办事却很稳,军粮哪一批晚了,哪一营该换,问到他头上大多都能给出准话。

这会儿,两人在恰巧碰上,贺成岳先停了一下。

“苏大人,伤营那边如何?”

“还能撑些时日,前边今夜恐怕还要打一场,得再腾两处营房。”

“苏大人放心,我已经让人腾了。”

“都督辛苦。”

苏合拱了拱手。

贺成岳回礼:“都不容易,希望这场仗早些打完吧。”

又聊了一两句,两边没再废话什么,互相错身而过。

贺成岳走出十余步,便低声问身边亲兵今夜的换防时辰,声音很快被雨声打散。

苏合没有多想,继续去了东仓。

这几个月,他见过太多军官从自己身边匆匆走过。

有的当晚回来,有的第二日只剩一块腰牌。

……

“噼里啪啦——”

入夜以后,雨更密了。

苏合才把最后一份军需调拨签完,后军坊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铜锣。

“咚。”只响了一下,随后就断了。

苏合抬起头。

门外一名守卒也愣了:“那边怎么回事?”

正常遇袭,警锣至少连响三次。

只响一声,要么是敲错了,要么敲锣的人只来得及敲一下。

第二种情况很坏。

几息后,脚步声从廊外冲来。

寒门关守将带着四名亲兵进门,甲上全是雨:“苏大人,后军坊阵枢出事了。”

“哪一处?”

“西三枢,内防阵起不来。”

苏合把桌上的关防印塞回袖里:“去看看。”

守将皱眉:“大人留在这里便是,莫要染了风寒。”

“那一带连着军仓和伤营转运道,我得知道还能不能走。”苏合已经出了门。

守将没再劝,示意两名亲兵跟紧。

一行人穿过两条军街,越往后军坊走,路上越安静。

本该亮起的内防阵纹全暗着,雨水沿墙根流过去,几处嵌在石中的阵钉毫无反应。

到了西三枢,守阵的两名军卒已经死了。

一人伏在门槛边,另一人靠着墙,刀还在手里,阵室的铜门开着,里头主盘没有毁,几枚控制阵路的军符却被人拔了出来。

守将进去看了一眼,脸色当场沉下。

“门是从里面关的。”

苏合站在门外,心也跟着往下一坠。

若是敌人从外强破,阵枢不会这么完整。

现在这情况,更像是有人先一步进了寒门关...

更远处突然传来沉重的门轴声。

“吱——”

声音顺着雨夜传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一名军卒从侧巷冲出,差点摔倒:“将军!军需侧门开了!”

守将猛地转身:“怎么会!谁下的令?”

“不知道,守门营说是副都督换防令,等他们发现不对,门栓已经撤了!”

话音刚落,远处响起短促号角。

这并非炎军的号角。

苏合听过。

前些日子九渊军第一次在北境露面时,斥候带回来过同样的号声。

守将拔刀:“关门!!!”

回应他的,是侧门那边先响起的甲片摩擦声。

黑暗里,一面陌生军旗越过墙角。

旗面黑底,边缘绣着冰白山纹。

九渊军!

苏合原先一直在想,这支军队消失以后去了哪里。

如今终于有了答案。

它一直在等寒门关自己开门。

第一队九渊甲士入城后没有散开杀人,他们沿着两侧墙根快速推进,前排盾手封住巷口,后方的人直接扑向阵枢与军仓。

另一侧,又有千余鬼族的协战部队跟着进来。

鬼影贴着雨幕掠过屋檐,有人先去断传讯阵,有人堵住内街通往城门的几处路口。

敌军动作太快了,显然早就看过寒门关的地图。

守将低骂一句:“内鬼把地图也给出去了!”

苏合没说话。

因为他已经看见了内鬼是谁。

长街尽头,贺成岳骑马而来。

他身上的蓑衣已经扔了,甲胄边缘全是水,身后跟着几百名亲兵。

再往后,还有更多炎军沿军道压上来。

苏合一眼看过去,数量至少数千。

这些人的神色并不一样。

最前面那批亲兵神色冷硬,刀已经出鞘,后方许多士卒却频频往九渊军方向看,明显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有人甚至还在问:“不是换防吗?前边好像是敌军...”

“闭嘴,令行禁止,按军令吩咐行动!”

督战亲兵一脚踹过去,把人踹回队列。

苏合眼睛眯了下。

这五千人并没有统一披上什么叛军标记,还是寒门关原来的甲,腰牌也是真的。

有一队甚至把盾朝着九渊军方向偏了偏,显然习惯还没改,领队校尉发现后,立刻被贺成岳亲兵拽到后面,换了个人压队。

队伍中很快传出低低的议论。

“副都督不是说,外军进城是来协防的吗?”

“乾寒的九渊军什么时候成协防了?”

“你问我,我问谁。”

“闭嘴!”

鞭子抽在甲片上,声音很响。

有个年轻士兵终于忍不住往后退:“老子不走了,我要去问营正!”

督战亲兵横刀拦住他,没有立刻杀,只把人踹回阵里:“军令已经下了,敢擅离者,按逃兵处置。”

这一脚反倒让更多人安静。

军中听令早已刻进习惯,何况许多人傍晚才收到换防文书,上头真有副都督大印。

他们原本只是从甲营调去后军坊,走到半路才发现侧门开了,九渊军已经入关。

到了这一步,想回头也得先从自己人的刀下过去,这里面有许多人之前还是称兄道弟的同伴,刀口自然没法落下。

自古将领带兵卒叛变,都会出现这种情况,兵卒大都会遗憾、不满,但很快就会被“义气”“利益”“同流”等字眼说服,跟着主将叛变。

随着时间推移,城中敌军已经摸过小半区域,之前与苏合在一起的守将举刀,声音压过雨声:“贺成岳!你干什么!”

马停了。

贺成岳看向这边,又看见苏合,脸上没有意外。

他只说:“让开。”

守将咬着牙:“你开的门?”

“是。”

“你疯了?”

“我很清醒。”

贺成岳抬了下手,身后的炎军停住,“寒门关守不住了,前线也守不住,继续打只是多死一批人。”

守将怒极反笑:“所以你就把乾寒人放进来?”

“我有我的打算。”

“你有个屁的打算!”

守将还要骂,苏合已经低声道:“先退。”

“什么?”

“这里挡不住,先收人。”

守将看了眼侧门方向。

九渊军进来的速度太快,西三枢又失效,再拖一会儿,他们会直接被截在外街。

他终究听进去,转头喝道:“退到仓前内街,鸣短哨,能收多少收多少!”

几名亲兵边退边吹哨。

哨声急促传开。

附近仍忠于行营的军卒从各处赶来,有的连甲都没穿齐,便跟着往内街收。

苏合没有插手军阵怎么摆。

这种时候,他一个宣抚巡使乱下军令,只会让局面更乱。

他转身就问军需官:“伤营最后一批人送出去没有?”

军需官脸色很难看:“还有三十多名重伤,车刚到。”

“走后巷。”

“后巷通北营,现在九渊的人正在抢内门。”

“那就先送到东边民坊,别往北走。”

“是。”

苏合带着人退到内街,沿路能看见百姓从屋里探头,他只让巡卒挨门提醒,把门关死,不要出来。

九渊军也没往民宅钻。

他们进城目的很清楚,抢阵枢,夺军仓,控制内门。

对普通百姓,只要不挡路,甚至懒得看第二眼。

这反而更让苏合心沉。

对方不是进城泄愤,是来接管寒门关的,意味着对方要得不止是一个关口,而是整个北境的战局。

而军仓前已经乱了。

几辆伤车堵在路中,杂役抬着担架往东走,后边还有人推着药车。

军需官催苏合:“大人趁着这个机会,你先出城向南逃吧,这边我看着。”

苏合看向最后那辆伤车。

车轮陷进路边排水沟,两个人正在往外抬,车上躺着五名伤兵,其中一人腹部刚缝过,根本经不起颠簸。

“把车抬出来,我最后走。”

“大人!”

“快点。”

苏合没有多说。

他知道这里已是死局,但他已经经历过三次死局。

死亡来临的味道苏合已经很熟悉。

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能做什么,留下来挡九渊军,他没这本事,但把最后一批伤者从刀口前挪开,他还能做。

身边两名护卫一左一右贴着他,遇到箭响便把人往墙后带。

苏合也不逞强,能躲就躲,能绕就绕。

一刻钟不到。

后军坊三处阵枢失了两处,西侧军仓也被九渊军夺下。

原先进攻的一方已经压到内街。

守将把能收拢的人全压在仓前巷口,双方隔着几十丈对峙。

雨渐渐小了。

苏合站在一辆空伤车旁,看见贺成岳从敌阵中走出来。

他身侧多了一道高瘦鬼影。

那鬼影穿着人形甲衣,脸上只有一层灰白皮肉,双脚离地半尺,所过之处雨滴都会往外偏。

见识广也是坏事,苏合胸口像被什么压了一下。

对方是一位破云境。

北境守军主力全在前线,如今关内能拿得出手的强者几乎都不在。

而对面有破云,有九渊精锐,有千余鬼族,还有被贺成岳握在手里的五千叛军。

城外更有属国与北砗的十万联军。

苏合把这些摆在一起,只得到一个结果。

赢不了。

至少眼下看不到一点赢法。

那名鬼族强者似乎也明白胜券在握,他优哉游哉地看向内街,目光越过炎军,落到几座军仓上:“再给你半刻钟,把这里拿下来。”

贺成岳沉声道:“请前辈不要动手,他们会降的。”

“最好像你说的。”鬼族强者抬眼看向城墙外,“前线一旦发现关内失守,必会回援,拖得越久,死的人越多。”

“贺成岳,你真是该死!”守将那边已经重新举起刀。

贺成岳昂首挺胸:“我是在保护你们,我不想看到将士们战死!”

“你他妈的放屁!老子宁愿战死,也决不投降!”守将怒骂。

“嗒。”

整齐的脚步声传来,五千被裹来的炎军往前压了一步。

守军中有人握枪的手在抖。

真正的碰撞一旦开始,死在最前面的很可能先是炎国人杀炎国人。

苏合看着那一幕,嘴里泛起一点苦味。

他忽然想起老师以前问过他许多题。

哪条路是对的,哪个人该救,站在哪一边。

可到了真正的战场,很多时候连选的机会都不给你。

就在这时。

南边夜空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破风声。

很急。

那位鬼族破云最先侧头,脸色渐渐凝重。

声响处最开始只是一点黑影,数息后便穿破低云。

城中所有人都抬了头。

一艘狭长飞舟从雨幕上方冲出来,舟身刻满赤金阵纹,尾端喷出的元气把雨线推开一大片。

苏合认得这种东西。

炎国的军用飞舟!

钦天监与工部一同造出的玩意,一艘只能载十余人,速度却远超灵马,每行十里都要烧掉大量妖血,寻常宗门养不起,放眼天下,也只有几个大国敢这么用。

飞舟目标明确,掠过城墙,直接压到军坊上空。

第一道人影从舟上落下。

“轰!”

湿石板被踩出裂纹。

陆广抬起头。

第二人。

第三人。

...

第九人!

九道摧城气息先后落进内街,分别占住几处重要巷口。

九渊军阵里终于有了骚动。

最后,飞舟上一名老人扶着门框走出来。

他脸上有很重的疲态,衣角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落地时身形晃了半下,很快站稳。

老人身形有些疲态,但那双眼睛却锐得很。

杨清禾抬头,只看了一眼贺成岳,又看了眼已经入城的九渊军。

随后,他对苏合说:

“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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