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北砗洲,殷铃山脉。
雪在昨晚停了,但风却刮得更厉害,吹在脸上像被钝刀子刮过。
照月出门时,烟梦正站在廊下。
她换了衣裳,剑抱在怀里,看见照月出来,也只往它身后的房门看了一眼。
“你找公子?”照月问。
烟梦木愣愣地点了下头。
照月又问:“呱?你身体不舒服?”
这次烟梦摇了头。
照月挠挠脑袋,咋个昨天还生龙活虎的,还堵着公子谈话,今天就这样了。
照月本想去灶房找些热饼,跳出几步,它回头看着烟梦还一个人站在门口发怵,犹豫小会儿后照月又跳了回来,蹦在栏杆上,把脚底沾的雪蹭掉,陪着等。
一人一妖就这么站在雪里,大眼瞪小眼。
半个时辰后。
沈归推门而出,烟梦便跟上了,落后半步,前面的青衫走一步,她就跟着走一步,青衫停,她就停。
沈归走到院门,回头:“想好要说什么了?”
“还没有...”
“那你还跟着?”
“我怕一转身,又找不着你,我就跟着,想好了马上和你说...”
烟梦声音越说越小,这般缠着别人的事,她从未做过。
沈归走了几步,停下。
烟梦将怀里的剑抱紧了些,赶忙说:“等我想清楚会与你说,问完我就走,我也有自己的事。”
沈归转身继续走,没答应也没拒绝。
烟梦立刻紧随,还用元气裹着自己鞋子,这样走路便一点声音都没有。
照月爬在沈归肩头,板着手在那算,最后小声问:“公子,如果按辈分,她是不是该叫你爹?”
“砰。”沈归一个板栗弹在照月脑袋上,后者捂着脑袋不说话了。
又过了片刻,照月忍不住又朝后看。
不晓得这女人一晚上想了什么,第二天变化这么大。
它努力用人类的审美去看,最后得出结论:
长相勉强还凑合,板着脸的时候还有些像公子。
不对,应该是像以前的公子,现在公子没那么冷了。
……
浮香将谢宴设在一处临水的暖阁里。
水面尚有薄冰,屋内烧着火盆,橙黄火焰跳动,为阁楼添些生气与暖意。
照月刚进去就闻到了炖肉的味道,再看桌上一排排冒着热气的菜盘。
小蛤蟆对浮香好感蹭蹭往上涨。
上席前,殷仲衡带着族老们先过来见礼,然后将沈归领到主位。
沈归点了点头,入座后便让众人也坐。
席面不大,只来了殷铃最高层。
浮香今天穿着一身红裙,头发认认真真打理过,发丝与金色发链互相缠绕,嘴唇抹了胭脂,像个待嫁的新娘。
毕竟殷铃曾是大族,族老都是见过世面的大人物,哪怕乾寒国的国宴他们也参加过。
哪怕那时也能左右逢源,推杯换盏,只是现在...
族老们老老实实坐在那,背打得笔直,像个听先生讲课的学生。
宴席气氛有些紧张。
最后还是浮香起身敬过一杯,众人跟着饮尽,待沈归拿起筷子,才陆续动了碗碟,暖阁里终是有了些声音。
声音最大的还是照月。
它面前是一锅酸菜炖白肉,切薄的肉片铺在上头,底下还压着酸菜。
照月尝了一口,转头就叫沈归:“公子,这个好吃诶!你也尝一口!”
其他人暗暗打量给炎祖夹菜的小蛤蟆,恨不得将照月里里外外看个透彻,到底是什么品种才能让炎祖这般宽容对待。
浮香捂嘴笑着:“这是乾寒人的吃法,山里冬日菜少,秋后便要腌起来,光吃酸菜难下饭,放些肉味道就好了。”
“难怪肉这么少。”照月深以为然。
浮香看了看已经空出一半的锅:“上来时,可不算少。”
照月低头数了一遍,觉得这话也有道理,便将锅往沈归那边推了推:“公子快尝,再等一会儿,真只剩菜了。”
沈归夹了一筷,嚼完后说:“替我留些汤就行。”
照月放心把锅拉了回来。
一番闹腾,紧张的气氛也跟着松下来。
一炷香后。
浮香挽着袖袍为沈归添酒。
红色锦袍的袖口收得窄,执壶时手腕露在外面在沈归面前来回晃,倒过酒后,她没有立刻退开,低头又问沈归合不合口味,声音甜腻。
每一句话都是夹着说出的,烟梦把杯子放下了:“他要喝,自会伸手。”
浮香侧头,笑意不减:“我是主人,总要尽些心,妹妹若要酒,也可以叫我。”
“我自己会倒。”
“好呀,那妹妹随意。”
浮香说完,仍半蹲在沈归近旁。
烟梦摸了摸腰间的剑,一息后又缓缓松开。
这位凌虚强者现在心情复杂得很,娘亲等了一辈子的人她见到了,但却不知道说什么。
在烟梦心里,沈归一直就是负心汉的形象,怎么也算不上好男人,可此时看着浮香在那莺莺燕燕的献媚,她又有些吃味,娘亲都没亲自伺候过沈归用宴...
想管呢,又明白自己根本没资格管。
烟梦心中五味杂陈,最后决定无视毫无女子矜持的浮香。
结果,
浮香恰巧在这时,投来一个得意的笑容,那模样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烟梦心一横,站起身来到沈归右侧。
那里坐这副陪的殷仲衡,此时见一个凌虚强者抱着剑冷着脸站自己身后,只能回头挤出个笑容。
“我坐这。”烟梦说。
殷仲衡立刻起身让位。
于是,暖阁里就出现这么一幕。
一袭青衫坐在主位,右边是位笑盈盈的红裙女子,左侧是个红裙做什么,她就做什么的冷艳女子。
不一会儿,沈归碗里的佳肴已经堆成小山。
其他人安安静静看着,不敢说一句话。
暖阁里,就只剩照月疯狂干饭的声音。
……
午后。
风小了些,一轮冷阳挂在天空,带不来一丝暖意。
浮香陪沈归走过临水的长廊,一边走一边介绍着殷铃。
廊外有人修补昨日打坏的屋顶,沈归看见远处仍立着几座阵台,问起它们相连的方向,浮香便引他往山后去。
整个过程浮香坦诚相见,没有隐瞒什么,因为她知道,若是身旁的青衫想知道,瞒是瞒不住的。
照月听着殷铃历史,开口问:“北砗除了你们鬼族,还有哪些厉害的人呱?”
浮香想了下说:“乾寒国是北砗最强的国家,除此之外,还有一座听湖剑宗。”
浮香转过头,“宗内有几位凌虚坐镇,历史上也出过山海强者,论整个宗门底蕴,天下其他剑宗很难比得过,这代掌门早些年试着破过山海境,只是没能成,这些年倒仍有人去向他问剑。”
“也使剑啊。”
“是呀,这么多问剑之人,听湖剑宗只在轩辕前辈手下输过一回。”
照月听到熟悉的名字,立刻抬头:“这个我认识。”
“那先生想来更熟。”
浮香看向沈归,后者嗯了一声,没有说承天府与轩辕比剑的事。
“那你们鬼族呢?”照月接着问。
“各部各有自己的地方,主战七部人多,手也伸得远,我们与人族城里换物资,他们都想管一管。”
浮香说到这里,指了指外山的方向,“乾寒国运粮的车也从那边过,人族与鬼族谈好了出兵,剩下的部落便都要跟着出力。”
几人说着话走过阵台。
山坡上出现一扇半掩的石门。
门内台阶向下,浮香请烟梦与照月在外面稍候。
烟梦欲进,沈归回头看了一眼:“你在这等。”
烟梦这才停住。
照月也跳下来,找了块晒得到太阳的石头趴好,等公子它擅长啊。
浮香这才带沈归走入石门。
沿石阶往下,渐渐能听见很轻的铃声。
沈归边走边问:“白横一当初如何劝你出人?”
“说北砗将有一场天灾,各部不能再顾着自己,要合力寻条出路。”
浮香答,“天灾何时来,从何处起,奴家追问过,鬼圣并未明说,倒一直在问殷铃能出多少人。”
浮香走下两级石阶,扶住墙边一块松动的砖。
“奴家只晓得他们想搬到东烬去,可那边好地方都被炎国占了,包括气运武运、大岳宝地,我想过...就算把这里的族人全带上,未必能换个安稳地方。”
沈归不置可否,没去评价对错。
台阶尽头是一间石室。
四壁都刻着阵纹,中间悬着一只古旧铜铃,只有拳头大小。
沈归感知到,这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铜铃连着整座山脉的气路。
浮香目光郑重了些,对着铜铃行了一礼,才走近。
石室靠门的地方放着针匣与未用完的细线,显然平日也有人下来做事。
“昨日阵破了一角,夜里补过,只能先稳着。”浮香说。
沈归看见石壁上新接的阵纹,比旁边的粗了些。
不管新旧阵纹,顺着那气路到了铜铃处,都能被慢慢理顺。
“族中记载,这铃传下来已有两千年,鬼圣后来替殷铃绘了护山阵,便此物便成了大阵核心。”
“原本用来做什么?”
“养躯,理顺缝接后的阴气,先生也看见了,族人的躯壳时常要修补,有些材料接上去,还得慢慢磨合。”
沈归看了一眼铃上的纹路,伸出手,没有碰铃,只将下方一道气路拨偏了少许。
铜铃轻轻一响。
原先沿石壁往上走的阴气转向另一侧,铃身也跟着偏了半寸。
刻纹亮了下,重新停稳,依旧契合。
沈归又将力道改从上方压去。
这次连浮香也瞧出了变化,铃中向下沉的气息,一点点绕回了上方,托住那道新来的力。
整个过程里,沈归并未改动阵纹,也没用任何元气去操控铃铛。
“随天地孕生之物,有些意思。”
沈归收回手,铜铃恢复原位。
浮香眼睛一亮:“此物对先生有用?”
沈归点了点头,眼中也有些意外和惊喜。
这古铃功效之一应该是调和阴阳,又是随天地所生,十分适合用来代替北砗大脉。
沈归继续查看,眼界不同看到的东西就不同,他又发现山中这套阵法只借用了铃铛一部分本事。
铃下有几缕颜色不同的阴气,这些东西才是最核心重要的东西。
沈归便问浮香殷铃各支的来历。
浮香回答:“殷铃中大多是伥鬼、嫁衣鬼、冥鬼...族人聚得久了,手艺互相传,如今倒不大分这些。”
沈归又问:“这些年除了用来缝躯之外,你们还试过别的用法驱使古铃?”
“也借它炼战傀,不同鬼脉的材料,经它理过更好融合。”
浮香听出端倪:“先生觉得还能用在哪里?”
“它能瞬间将不同来路的阴气容在一起,还无任何冲突,你们真用好了此物,应该挺强。
沈归感觉出没有把尚未试过的事情说满,只能确认古铃还未被开发完全。
他又想起白行简临终托付的事。
结合古铃的作用,殷铃这一脉被白行简看重,似乎与未开发出的能力有关...
沈归如是想着。
而浮香耳中全是“很强”二字。
能被眼前这位称做“强”的,还能简单?哪怕古铃已是殷铃传承之物。
“这铃,可否借我些日子。”沈归忽然说。
听到要求浮香反而一喜,只要沈归有所求,就是好事。
她脱口而出:“用多久?”
“快则半年,慢些要三年,我用它暂代一处地脉,待那里稳了,便送回来,不会让它受毁。”
“三年之后呢?”
“还你,条件你开。”
“让奴家想想。”
浮香眼珠子一转,没有立即答应。
她走近铜铃,抬手扶住下方阵台,声音带着幽怨:“族里的缝接手艺,离了它也能做,慢一些罢了,可这大阵若没了铃,就挡不住外头的强者啦。”
“昨日您在,谁也进不来,若是先生肯一直在这里,这铃送您也是无妨的。”
说到最后,浮香已经转过身。
地下冷,她就靠得很近,芊细手指碰了碰沈归的衣袖。
“奴家想留先生,也想先生能喜欢殷铃。”
沈归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随后抬眼,浮香美眸中秋波流转。
沈归转了头,看向前方没再对视。
他不喜欢花谢,所以他不种花。
“我不会留在这里,也无意与你结为眷属。”
“...”
浮香的手停住。
沈归:“借铃的事,你可以不答应,昨日说过的话仍然算数,我依旧会庇护殷铃。”
浮香将手收回,低头理了理袖口,过了片刻才抬起脸,脸上又恢复笑容:“先生倒是一点也不肯哄人。”
沈归不想再聊这方面,他沿阵台看了一圈。
“取铃之后,我会再画一座新的守山阵,想来平日够用了,至于眼下那些强逼你们的人...”
沈归顿了顿继续道:“你给个名单,我亲自去见见这些人。”
浮香望着那道背影,问:“您要替殷铃找他们?”
“可以去讲讲道理。”
沈归想了下,最近讲的理别人都听了,于是说:“前些日子我发现,自己挺会讲理的。”
“若他们不听道理呢?”
“那就有不听的办法。”
“好!”
浮香歪了下头,答应了。
她脑中已经开始挨个点名,让哦了问:“有几部未曾来过人,只在征帖上落过印的,怎么算?”
“那就将你知道的写上,缺的我自己去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