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
乾寒国,四海总楼。
高楼临街而建,层层飞檐向上挑起,楼外镶着琉璃的铜灯还未熄,底下已经有车马排到了街口。
楼里每日进出的灵石,足够养活许多小宗门,便是朝廷的大人物来了,也要给此地主事几分薄面。
可这会儿,那位有着摧城修为的主事却恭恭敬敬候在一扇门外。
他已等了小半个时辰,手里的账册换了两次位置,也没敢去敲门扉。
直到门从里面打开,主事才赶忙退开两步,将态度放得很低。
率先出来的是个年轻壮汉。
此人肩背宽厚,腰间挂着一把短刀,衣摆后露出一条虎尾,尾尖随着脚步左右晃动。
“少主。”主事躬身行礼。
少主名为石千。
是四海楼唯一继承人,日后这遍布四洲的偌大家业,都要交到石千手上。
主事看着那条虎尾,虽早已见惯了,偶尔还是觉得有趣。
这天下又有多少知道,名震天下的四海楼,东家竟是妖族。
这会儿石千正与身边的白胡老儒士说话。
见主事行礼,便简单点了下头,以示回应。
主事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少主这么高的身份,能有简单回应已是平易近人。
少主脾气好,也不仗着家世欺负人,主事在他面前倒不用提心吊胆,唯独手里这些账目,今日多半又递不进去了。
四海楼高层都知,石千的心思全在修行上,根本不爱商道。
东家几次让他跟着高层学些生意,少主倒也肯来,可坐不多久,就能从商路聊到坐镇各处的强者,再问人家擅长什么功法,有没有弟子。
偏偏天意弄人,少主的修行天赋并不高。
寻常修士求之不得的天材地宝,少主从不缺,但即便如此,几乎是没人用钱在砸,二十余岁也才到望岳巅峰。
这修行进度,放出去自然也能得个天才的名头。
可东家花了多少资源,主事是知道的。
明明更适合走商道,非要强行修行,东家为这事头疼了许久。
少主却越练越起劲,连平日翻书,也专挑那些记着各代强者事迹的图录去看。
每次万象天榜重排,少主总要先拿一份,挨个看过变动的名字,楼里若有更详细的消息,他也会一并要去。
有些积灰多年的藏书,主事都记不清放在哪里,石千倒能从中翻出想看的东西。
今日新送来的沈炎消息,也早早被少主拿进了屋里,这位近来名声正盛,想来又够他看上一阵。
念及至此,主事低头看了眼账册,旋即不着痕迹地摇摇头,罢了,只能自己先批了再报给东家了。
一事想罢,主事又将目光挪在石千身旁的老儒士身上。
这人什么身份他不清楚,只知道是少主亲自接见的贵客。
这会儿,老儒士手里抱着一大摞卷册,最上边那本有些宽,露出封页上的[北砗历]三字,底下压着的卷轴写着[天下志闻]。
“石少主留步,不必再送了。”
老儒士腾出一只手,扶好快要滑落的卷册,向石千欠了欠身,“这些资料搜集不易,四海楼肯慷慨相赠,老夫在此谢过。”
“刘先生客气。”
石千抱拳,笑着道:“往后还缺什么,尽管来取,先生他日回了南泱,希望能替四海楼向文宗大人带个问候。”
“一定。”
刘先生应下,随引路的伙计往楼下走。
主事听得瞠目结舌,这老儒士居然是有天下文脉之声的文宗弟子?
文宗·韩莫语,万象天榜第二!
这般人物的手下,难怪能得到少主接见。
主事一路看着,老儒士走远,少主又重新返回,他才回神来,上前几步刚将账册抬起,石千已经转过头来。
“今日别让人打扰我。”
“少主,这几处商路的……”
“明日看,明日看。”
石千摆了摆手,走回房中,顺手关上了门。
主事张了张嘴,最后把账册放了下去。
又是明日。
…
房内。
石千走到桌前,把刀解下来放在一旁,展开了万象天榜。
这一版刚印出来,殷铃送来的消息却还没录进去。
他的手指在第十三位停住。
[沈炎。]
石千盯了许久,又从怀中取出一幅卷轴,慢慢铺平。
画上,一尊庞大的月神占去了大半纸面,山峰只到它腰间。
那神祇身前,却立着个渺小人影。
四海楼画师不曾亲见此战,是按逃出殷铃的鬼物所述补绘,月神到底有多大,添了几分夸张,暂且不论。
青衫人的面容,却与蜃楼城送来的画像相合。
石千看了好一会儿,伸手从桌旁抽出另一册图录。
这本是他从楼中藏书里翻出来的,记的是历代强者,其中一页夹着炎国开国时流传下来的人物小像摹本。
他翻开那一页,把两张脸放到一起。
画中的炎祖着帝王衣冠,眉目画得威严。
青衫客却随意得多,若只看一眼,很难把两人想到一处。
石千把衣冠遮住,又看了一遍。
“有些像……”
他拿开手,靠着椅背坐了许久。
沈炎出自炎国,早些时候,楼中还曾向炎廷的人打听过此人,只是没得到准话。
如今这人到了北砗,雷法传承尚未看透,又杀了两名凌虚,连月屠使用了秘法唤出神祇也没能逃走。
新送来的消息里,此人甚至还给殷铃布了一座笼罩群山的大阵。
“雷法,阵法……”
石千又去翻那册图录,翻到记载炎祖生平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茶盏,伸出手指沾了些茶水,在桌上写下两个字。
[沈炎]。
稍作迟疑,他擦去前头的沈字,又在炎字后添了一笔一画。
[祖]。
石千盯着这两个字,方才还有些懒散的坐姿,不知何时已经坐正。
画像相似,可以是巧合。
可他越看那几份消息,越觉得有些事情得换个想法去想。
他把图录往前翻了几页,又翻回来,手指停在小像下的题字上。
这幅画也经后人摹过,面容有几分真,谁也说不准。
可若真是那个人,楼中许多没敢落笔的评断,便都能讲得通了。
尽管此时实在匪夷所思。
石千伸手摸了下案边的空白评录,随后又蘸了些水,在旁边添上二字。
[疑似]。
……
楼外,一辆马车驶入长街。
刘先生坐在车内。
他把卷册搁在身旁,抽出其中一卷单独扎好的纸,解开细绳。
里边写着沈炎近来显露于人前的经历。
从炎国到蜃楼城,再至殷铃,四海楼能查到的,都按日子排在上头。
有些地方写得详细,有些却只录了几句传闻,末尾另作标注。
他一行行往下看,想到方才问起沈炎与炎国的关系,以及楼中给的答复:[未查得沈炎在炎廷任职,也无奉朝廷之命北上的确证。]
话是说得清楚,可除此之外呢?
刘先生将那页纸翻了回去。
“四海楼只肯给这些话,是真没查明,还是装作不知呢。”
车轮碾过石缝,身旁卷册晃了晃,刘先生伸手扶住,低头摸向腰间。
来北砗以前,文宗给了他三个锦囊,吩咐遇到看不懂的事,或是危险,便逐一拆开。
头一个已经拆过,那句[达权通变,舍生取义],他至今也没弄明白究竟该用在哪里。
刘先生摘下第二个锦囊,解开袋口,将里边折好的纸取了出来。
纸上只有八个字。
[若遇炎祖,以礼相待。]
车厢里静了许久。
刘先生把纸拿近,确认了一遍,才重新去看手中的卷册。
先生早年便知道,炎祖还活着?
那这沈炎……
刘先生没有继续往下猜,将纸折好收回锦囊。
……
与此同时。
另一边。
鬼族议事的大殿中,灯火将高处的金饰映得发亮。
二十余把椅子分列两旁,大半已经坐了人,有的生着人面,有的披着整张兽皮,阴气各不相同。
到了前排七把座椅附近,所有阴气又都收敛了些。
主战七大部落之一,玄骨族族长祁峥在自己的位子坐下,他先朝旁边看了一眼。
以往厉崇与霍沉山坐的地方,如今换了两副新面孔。
这两人其实也算认识,过去只能坐在自家族长后头,遇事连话也插不上,他俩这回坐在了主位上,脸色却分外难看。
月屠的临时族长先开了口。
“殷铃的事,诸位都知道了,我就不再赘述,两位族长为此次战争身死,族中也是死伤惨重,按白先生先前定下的盟约:遭此变故,可暂缓出兵,休养生息。”
他停了一下,扫过前排几人。
“我月屠在前线送去的人,不会全撤回来,但后续替换的人手,还得请各部补上,族长生死,我族如今动荡,实在凑不出下一批兵卒。”
“我们两族商议过,往后三年,先不出兵,此前议定的战后份额,也还请诸位记得。”
月屠族临时族长说完,除了身旁苍崖的人附和外,殿中没其他人接话。
“两位莫急。”
祁峥将手搭在扶手上,等了一会儿才道,“白先生立的规矩,自然要守,只是战损如何核准,该免多少,向来都是白先生来定,此事我们说了可不算。”
苍崖的临时族长立刻抬头。
“如今白先生联系不上,否则何必召集诸位!”
“那便只能先按原来的出兵数目办,待白先生回来,再作更改。”
“族长都死了,还不算大变故?当初征帖上盖的是七部的印,如今倒让我们两族自己担着?”
苍崖临时族长面红耳赤。
祁峥端起身旁瓷杯,喝了口茶,没有应声。
苍崖那人还想再说,袖口被身旁的月屠族长拉住了。
对方朝他摇了摇头。
两人对视片刻,苍崖那人终究坐了回去,握着扶手的手却没松开。
后排有个依附月屠的小部族长张了张嘴,被旁边的人碰了一下,也跟着低下头。
祁峥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对方的小心思揣摩得一清二楚。
月屠、苍崖两族缺了凌虚坐镇,族中的事一时半会理不顺,便急着来求免战。
自从开战,七部代白先生征调各族,手里能管的事多了许多。
公共权利总是掩着个人利益。
祁峥前些日子,还从东烬一个投向北砗的属国国库得了枚灵果,服下之后,修为又朝凌虚巅峰推近了一步。
这些东西,放在从前,哪轮得到玄骨族去取。
祁峥朝居中那把椅子看了一眼。
椅上坐着个光头老人,手里捏着一串骨珠,他个子矮小,椅子太高导致脚甚至未能挨着地,
这人是埋幽族的族长,乌魁。
也是如今鬼族七部里,最强之人。
乌魁始终没开口,祁峥等了会儿后,便接着道:
“殷铃的修躯手艺,前线用好了至少要少两成伤亡,哪怕如今有两位族长遭了不测,我们也不能把拉拢殷铃之事搁下。”
“那个青衫客很强,我暂时摸不准底细,此事有待商榷。“对面有人说。
乌魁笑了笑:“无妨,那就等此人离开。”
“离开?最近消息可还说,他替殷铃布了阵,山外的人都看见了。”
“就是因为布了阵,才会离开啊,否则怎会多此一举。”
祁峥很喜欢这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他顿了顿又道,“当然,稳妥起见,我们需先查明那青衫强者到底答应了浮香什么。”
“这事我十日前就在关注了,倒是有些眉目。”
一名族长接过话,“那青衫客多半就是四海榜上那个沈炎,唯一不清楚的是这些年来,也没听说殷铃与这般人物有过交集。”
此话一出,在座诸部族长纷纷交头接耳讨论起来,甚至有人拿出了最新的万象天榜。
祁峥视线扫过众人,有人皱眉,有人惊惧,也有人愤然,唯独乌魁还闭着眼,手指拨动人头念珠,气定神闲。
“咳咳。”祁峥轻咳一声:“诸位不用去猜,那沈炎若只是途经此地,我们便等他离开即可。”
“那要不要遣人去问浮香?”对面那名族长问,“总得给我们一个准话。”
“这个嘛...”祁峥尚未回答,居中那把椅子上传来骨珠相碰的轻响。
“先别往殷铃派人。”
乌魁开口了。
祁峥立刻收声,看向老人。
乌魁继续道:“能杀厉崇和霍沉山,还能灭了月神,无论榜上写的什么,都需按山海准备,各部回去守好祖地,互通消息,谁也别独自去试他的深浅。”
顿了顿,乌魁接着道:“若有事,来埋幽。”
祁峥点了头,殿中其余人也没反对。
乌魁虽是凌虚巅峰,却有埋幽祖地历代积存的力量可用,借秘法相合,能短暂跨入山海。
加上一些毒辣神通,就是寻常山海到了,也得认真对待。
只是听闻此法撑不长久,山海修为也带不去东烬,否则诸部早便催着老人过海了。
眼下白先生不在,有乌魁这番话,大家心头安定几分。
一事有人兜底后,新的问题又出来了。
“东烬前线怎么办?”有人问。
“先让属国撑着,几处小地方可以让,但渡口和海路不能丢。”
乌魁看向众人,“最重要的是,乾寒国也该多出些力了,派些偏师便想与我族分地,哪有这般便宜。”
“行,我派人去催,就问他们,这仗还打不打,九渊军主力还派不派。”
祁峥笑着应了一声。
南边战争关系到所有人利益,殿中渐渐有了议论。
这一谈便是半日。
等祁峥走出大殿,外头的长廊已经点了灯。
一名玄骨长老迎了上来。
“族长,如何?”
此人叫祁肃,平日不大管族务,如今半只脚已经踏入凌虚,是族中二号人物。
“问题不大,还是照旧。”
祁峥笑了笑,边走边问:“我让你打听白先生的下落,可有消息了?”
“暂时没有。”祁肃回答。
“行。”祁峥不再多问,负手而行走在前方。
他没发现,祁肃在谈及“白先生”时,瞳孔缩紧了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