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黄昏。
殷铃群山上落着一层金光,峰顶的积雪被残阳照透,连绵铺向远处。山腰以下却已经暗了,屋舍藏在林间,偶有炊烟升起,到了亮处又被风吹散。
殷仲衡站在大堂门前,将几名来客送下石阶。
“山路不好走,几位慢些。”
领头的中年人拢着袖子,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趟,算是白来了。
殷铃近来不太平,前些日子又闹出那般大的动静,连府城的供奉都有所察觉。府尊派他过来,自然是要问清缘由,谁知这位殷铃族老看着好说话,问到要紧处,却一句有用的都没有。
打起来了么?打了。
死人了么?这事外头应当已经传开了。
再问那位青衫客的来历,殷仲衡便说是族长的客人,自己不好多问。
师爷在府衙替人办事多年,哪还听不出这是在敷衍。
眼下去东烬的粮车也从殷铃外山经过,府尊最怕几家鬼族打起来,连带着把路断了。他今日来前,特意将沿路的村寨、驿站都问过一遍,到了这里,反倒什么都问不下去了。
偏偏人家礼数周全,茶换过两回,临走还让人备了些山货。他带来的两位供奉始终没说话,也没有替他往下问的意思。
“府尊还等着回话,殷长老若想起什么,记得遣人知会。”
“一定。”
殷仲衡笑着拱手。
师爷也拱了拱手,转身离去,只是走得不快。
族里还有不少地方在修,沿路能见到新换的门板与屋瓦。几具傀儡扛着木料从旁经过,他多看了两眼,又往来时停舟的地方走。
绕过一处矮墙时,墙后传来了说话声。
“你这榜册拿反了。”
“字这么小,反不反的都看不清。你再念念,沈前辈排第几来着?”
“十三。天下阳雷第一人。”
师爷脚下一顿。
旁边的供奉看了过来,他抬抬手,示意别出声。
墙后那人还在念,念到雷法压过龙虎山时,另一人嘿了一声:“我就说是他吧,青衣裳,带着只会说话的蛤蟆,还有几个能对上?”
“奇怪了,沈前辈最厉害的是雷法,那天怎么没瞧见雷?”
“还用得着?霍沉山扑过去,连沈前辈一片衣角都没碰着人就没了,你没看见?”
“我那时候躲在阵台后头...”
“那后来总看见了吧!天都让神明给遮住了,沈前辈就往那一站,嘿,您猜怎么着,动都没怎么动,那尊神便散了。”
说话的人很是兴奋,拍得手里那块木板啪啪响,“传说听湖剑宗太上长老也斩过神祇,但我看也未必能如此,就是乾寒国的国师亲来,还能比沈前辈更了得?”
师爷听得直摇头。
前面那些话倒有几分可信,若当真是近日声名鹊起的沈炎,殷铃这番动静便能说得通了。
可后面越说越没边,国师都敢拿来比?
这些鬼物困在山里,见过几个高人?
“走吧。”师爷低声道。
一位供奉与他并肩,走出了一段路,才说:“沈炎的雷法,四海楼已经有了定论,此人定有不凡之处。”
“我自然知道,只是国师平日不显山露水,太过低调,反被天下人小瞧了,若真论起来,岂是榜册上那几行字说得清的。”
师爷看向身后的屋舍,“这殷铃也曾是大族,如今族人竟都这般见识,难怪落到今日地步。”
两位供奉没再接话。
到了停舟处,师爷先上去,将山货搁在脚边,又回头看了一眼。
可惜,那位名冠榜首的浮香族长,今日始终没有露面。
……
高处的石栏边。
浮香看着飞舟离开,问殷仲衡:“他们都问了什么?”
“总归是问那一日的事,绕来绕去,想知道沈前辈究竟是谁。”
“你如何答的?”
“按族长的吩咐,没有说。”
殷仲衡顿了顿,又问:“族里已经有人认出先生是沈炎了,既然如此,要不要将炎祖的身份也告知下去,扯虎皮拉大旗?”
浮香摇头:“先生愿不愿意说,还没问过呢,咱们先别替他作主。”
说完,她抬眼看了看天色,忽而提起裙摆,往廊后去了。
殷仲衡还以为有什么急事,等了一小会儿,却见族长换了身衣裳出来,红裙外添着薄袍,发间的金链也重新理过。
她在石栏前转了半圈:“好不好看?”
“族长美貌天下第一,哪有不好看的。”
“若是先生也像你这般会哄女子欢心就好了。”
浮香笑了,又低头看了看裙摆,“可惜,奴家如今还是入不了他的眼。”
这几日,她越发想往那座小院去了。
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一张脸,换成真人后,却总有不一样的地方。
她的话,那人常常不接,偶尔嫌她闹,眉头一皱,她便会收声。
当时觉得委屈,过后再想,竟别有一番悸动情绪。
若是傀儡,她一个念头便能让它照做,可眼下这个,连多看她一眼都没有。
或许是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或许是第一次美貌没在异性那获得优待。
浮香抿了抿唇,笑了。
“我去看看先生。”
说完,她也不等殷仲衡回话,沿着长廊快步走远,发间的金链轻轻晃动。
殷仲衡扶着石栏看了一会儿:“族长已经许久没这样有精神了。”
……
小院的门虚掩着。
烟梦坐在廊下,隔着门缝看见那抹红色跑来,便将脸转到了另一边,多看一眼都嫌烦。
照月蹦过去拉开门:“浮香族长,公子在里边呐。”
“多谢小照月。”
浮香弯腰摸了摸照月脑袋,走进院中。
石桌上摆着几只打开的木匣,沈归正将里边的阵材一件件取出,放到不同的位置。
几日来陆续送到这里的东西,如今总算凑齐了。
浮香挨着桌边坐下,托着腮看那青衫:“先生还缺什么?只管开口,要什么奴家都答应。”
烟梦在廊下听见,暗暗骂了声狐狸精。
沈归拿起最后一枚青石,拂去表面的碎屑。
“材料够了。”
沈归将青石放好,“阵成以后,将守阵的人叫来,我教他们如何用。”
“好。”浮香将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
答完才觉得自己应得太快,她又凑近些,问:“先生还懂阵法吗?这阵能守多大的地方?”
沈归:“殷铃山脉。”
浮香眨了下眼:“整座?”
“嗯。”沈归点头。
这下,连廊下的烟梦也转过头,看了看桌上那些材料。
沈归指向院外,远处的雪峰还留着一点夕照:“借这些山作阵基,各处相连。”
“若是山海来了呢?”浮香问。
“能挡片刻。”
沈归又看了眼群山,“再强些,阵能撑住,群山会先承不住。”
浮香听得异彩连连,过了片刻,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请教先生,各处守阵的人,还照原先那般安排?”
“可以,先别调动,等我将阵布好,再叫他们来。”
“奴家记下了。”浮香将话记得认真,随后又指向更远处,“外山有几处零散住的族人,也能照顾到么?”
沈归点头,手中的青石往桌外挪了半寸。
浮香低头一看,这才发现桌上的材料按远近排着,与她日日看见的山势竟有些相似,她方才伸手想拂掉的几粒碎石,也各自占着位置。
哪怕只有片刻,也已经够惊人了。
往后真遇到敌袭,族人至少还能有些准备的余地。
浮香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到桌边:“先生,这是名单。”
纸上写着鬼族主战七部的名字,已经死去的厉崇与霍沉山也在上头,旁边另有小字,记着各部如何参与征调。
沈归展开看过,手指停在其中一处:“玄骨族,族长祁峥。”
浮香立刻解释:“玄骨族管着几处对外换物资的关口,征调的战傀也有不少送去那里,月屠的人退了后,他们那边却还没松口,仍让咱们照征帖备人。”
“听过这里的事了?”
“应当听过,所以才没有明着催,但态度还是很强硬。”
“那就先去他们那里。”
沈归将纸折起。
浮香眨巴下眼睛:“若先生去了后,玄骨族答应下来,等先生走远了,又改了主意呢?”
“那便得让他们记牢些。”
沈归说得平常,浮香却又想起那一日,厉崇最后望向这边的模样,她靠近桌沿,话音软糯:
“先生要不再多住几日?新阵成了,总要看看用起来如何。”
“明日便走。”
“这么急呀。”
“还有事。”
沈归收好桌上的东西,起身往屋内去。
浮香跟了两步:“那奴家今晚……”
烟梦已经站到门边,抱着剑,将去路拦住。
“他要做事,你没听见?”
“我听见了,可我话还没说完呢。”浮香看了看烟梦,“先生也没拦我,妹妹倒先替他作主了。”
“少叫我妹妹。”
“那叫什么?”
“你闭嘴就行。”
烟梦冷着脸不答,浮香却仍笑盈盈地站在她跟前。
照月在院里左右看了看,悄悄绕开两人,蹦上窗台,探头往屋里瞧。
“公子,她们又吵起来了。”
沈归正在收起一卷阵图,闻言朝外看了一眼。
“远离女人麻烦就会少些,这个道理你可以记。”
“呱?”
照月想了想,老老实实蹦进窗内。
……
暮色渐深。
师爷拢紧衣领,正准备换乘车马返府,身后忽然有人叫了一声。
“师爷,看山上!”
“啥?”
师爷回过头。
远处几座山峰泛着金光,还以为夕照未尽。
可很快,那光便沿着山势往下延伸,连背阴处的密林也被照亮了。
师爷停在车边。
一条极长的光纹越过两峰间的深谷,往更远处伸去,紧接着又有数道光芒从雪岭升起,在半空交汇。
天边已看不见太阳。
殷铃群山却越来越亮...
山腰、峰顶、谷底,那些原本藏在暮色里的地方先后显了出来,细密的纹路浮在山外,转眼又向两侧铺开:“这是阵法?”
没有人回答。
靠前的供奉往山边走出几步,仰头望了许久,忽然道:“上头有人。”
师爷顺着他指的方向去看,只见高处云气翻涌,哪看得见人影。
“你看清了?”
“青衣,是个青衣人。”
另一位供奉也抬起头,过了几息,惊讶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在布阵!!!”
山巅之上,沈归将手中阵材向四方送去。
一枚枚阵石穿过云层,落入群峰。
最后一道尚未相连的气路被他接上,远处那片暗着的山岭也随之亮起。
殷铃主寨里,站在阵台旁的族老忽然抬起头。
脚下的旧阵开始收拢,原本需要族人守住的几处缺口,此时已被山外涌来的力量接过,他下意识松了手,阵光却依旧稳稳地停在那里。
浮香站在院中,发间金链被映得透亮。
她仰着脸,眼也不眨地看着高处那道身影。
山风吹开沈归的衣摆,千百道阵纹从青衫身侧交错而过,向着四面群山落下。
沈归脚下云海被阵光分开,露出更远的雪峰与长谷,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处。
山口处,师爷往后退了一步。
一缕金芒从他面前经过,贴着路旁的山石停下,再往上看,半边天空已经铺满了玄奥的纹路。
供奉抬臂将他挡在身后,周身元气涌出,连车边的马也一并护住了。
那道光却径自往前,接上另一座山峰,从众人头顶越了过去。
师爷看见供奉缓缓放下手,脸色比方才还要凝重,他又顺着那道光去望,直望到远处群山连在一起,仍没能找到一处断开的地方。
直到这时,师爷才发现自己站的地方,也在大阵之内。
“这阵……究竟有多大?”
“我看不见头。”供奉喉头动了动。
师爷握着车辕的手慢慢收紧。
方才从山里出来时,他还觉得那些井底之蛙将人夸得没了边,如今亲眼看见这番景象,竟也一时找不出话来说。
那沈炎,竟还有这般阵法造诣?
他转身从行囊里取出纸笔,借着山间照来的光铺在车板上,提笔时又抬头看了一眼。
远处一袭青衫立于高天,袖口垂下,群山间的光芒便缓缓停稳。
两位供奉仍在仰头看着,脸色保留着没消掉的震惊。
师爷将写了一半的呈文揉起,另换一张。
“此事得请府尊亲禀国师。”
他声音很低,目光却又忍不住往山巅飘去。
暮色已被阵光照透,那人悬空而立,如青天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