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殷铃,已有数日。
取铃那日,沈归便与浮香道别,带着照月下了山。
烟梦早早等在山口,见人出来,将剑往怀里一抱,也跟了上来。
沈归看了一眼,并未多问。
这日下午。
三人进了岚泽国的一座商镇,街边的雪已经化尽,载着货物的车轮压过泥地,留下一道道深辙。
烟梦将地图展开,避开迎面过来的骡车,指了指东北方。
“岚泽国是一座靠着乾寒的小国,沿这条路过去,穿过岚泽就到玄骨族管辖地界了。”
沈归点头。
浮香给的名单上,玄骨管着好几处换物资的关口,与殷铃往来颇多。
祁峥本人已近凌虚巅峰,族中强者也不少,是眼下仍在逼殷铃出人的几家里最积极的一个。
不管是与白行简的交易,还是拿了殷铃的镇魂铃,沈归都会跑这么一趟。
相较另外几家,玄骨距离殷铃近,往后继续去埋幽也顺路,先去这一家正好。
“公子你酒不是喝完了吗,那边街上有酒香。”照月探出脑袋,朝街里闻了闻。
沈归晃了下葫芦:“去买些。”
“好嘞。”
如今管钱的是照月,他小心翼翼解开包裹,正在里边翻找。
见烟梦看来,照月还转了下身,用满是疙瘩的背对着烟梦,包裹放在胸前,继续数钱。
“...”烟梦主动远离几步,免得被标上贪图照月钱财的形象。
照月数完后,拿出一粒碎银,将包裹包好背在背上,顺着酒香往巷里去了。
酒坊不难找,门外挂着一块邱记的木牌,底下写了个大大的酒字。
照月蹦上门槛:“掌柜的,买酒。”
它刚喊完,就见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抱着陶缸出来。
汉子低头瞧见照月,先是一怔,随后看见它手里的钱袋,便将缸放下,擦了擦手。
“客人要多少?”
“你这酒好喝吗?你可别拿掺水的卖我。”
“俺这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平日味道还行,最近嘛...算了,来,我给你舀点尝尝,你再看买不买。”
邱掌柜拿起酒勺,走到墙边,照月跟着蹦过去,才发现里边一排酒缸大半都空着。
剩下的小半缸,味道也与方才闻到的不一样。
照月哪敢尝,它闻了闻,只能凭感觉道:“方才你抱的那个,好像更香。”
邱掌柜解释:“那是要应征的,劳军所用。”
说完,他指了指屋后,“只剩这一窖差些年份的酒可以卖。”
照月又往里看,缸盖靠在墙上,压酒的石头还一块块码着。
邱掌柜说着,将酒勺放回去,“你要喝熟酒,前街官铺里倒有,我也正要过去,客人一道?如果能拿到熟酒,我就低价卖你一坛。”
照月点点头,跟在他脚边,出了酒坊。
一路上,邱掌柜的手总往胸前摸。
照月看了两回,他便从怀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纸上有个红印。
“收酒时给的,说是咱们出过力的凭证。”
“拿这个换钱?”
“换什么钱,捐出去的,只能落个好良民身份。”
邱掌柜把纸叠好,嘴唇动了动,满是不忿,“如今这里归玄骨族管辖了,他们的人说要运去东烬,今日我听人说,酒还在镇里,我想拿回来几坛,卖些钱,好买粮再酿。”
“他们能给你吗?”
“总得问问,收酒那日,里头还有几坛刚启封,我亲手给封的口,说运去东烬路远可别漏了,如今都在前街,也没往远处去,腾出三坛又能误什么事。”
掌柜说着话,已经把凭据收了起来,又把衣领理了理。
转出巷子,照月看见官铺门前挂着红榜,有个尖嘴猴腮的账房站在旁边,正劝街坊出钱。
“连我家老爷都捐了八百两,你们一条街凑一凑,还能比这个少?”
有人小声说铺子已经关了几日。
那账房便指着红榜给他看,张口闭口就是我家老爷都捐了。
邱掌柜缩了下肩,绕开人群进了门。
照月跟进去,果然闻到了方才那股酒香。
官铺里头摆着几十只缸,其中一只底边烧着个歪歪的邱字。
邱掌柜蹲下,抹去字边的泥,立刻站了起来:“是我的酒。”
一名衙门管事坐在柜后,闻言抬了下眼:“认得啊,那就不必试了,按你的价格,一坛五钱银子。”
邱掌柜以为听错了:“五钱?”
“摆在这里,自然是这个价。”管事道。
邱掌柜朝照月看去,像是怕它误会,连忙解释:“我平日卖一钱,一整坛。”
照月也看向管事:“怎么贵了这么多?”
管事拨弄算盘,头也没抬:“所得银钱要供前线用,买的人也算出力,嫌贵就去别处。”
邱掌柜心底骂了一句,自从玄骨族管辖这里后,官府比之前岚泽国管辖时还黑。
他站了一会儿,还是压住怒意陪着笑走近,将怀里的凭据放到柜上。
“您看,五十坛都是我出的,我也不要多,只拿回三坛,作坊停着,粮商还等我结钱,总得让我接着将生意做下去……”
管事扫了一眼那张纸:“既然捐了,东西就已经交了公,想要酒,照价买。”
邱掌柜往门边让了让,等两个抬缸的伙计过去,才又走回柜前。
管事把算盘往里挪了挪,叫旁边伙计将酒价挂得高些,省得谁进来都问。
“你拿这么张纸来,就要搬走官铺的酒?后头人人都这么做,谁还肯出钱?”
“可这酒本来就是我的。”
“应征了啊,字都是你签的。”
“我原本以为是送去前线,给那些将士喝的。”
“是要送啊,官府和玄骨族大人们决定什么送,就什么时候送。”
“可你明明在卖!”
“卖了银两也能补贴军费,别人王老爷捐了八百两,你捐这点就一个劲叫。”
“这...”
邱掌柜被问住了,抬起的手停在柜边,半晌才去摸腰间的钱。
他数了一遍,又算了算,最后把几个铜子放回袋里。
连一坛都买不回。
照月捧着自己的钱袋,看见掌柜在整理应征的折子,它忽然觉得手里的钱不好拿出来了,万一也被征了咋个办。
“照月。”
门外传来烟梦的声音,她等了半天不见照月回来,就找了过来。
烟梦抱着剑走进来,瞧了一眼柜后:“买个酒,要这么久?”
“烟梦姐,这酒是邱掌柜的,给他们征了来,邱掌柜想拿回几坛,他们不肯,要他花钱买。”
照月把方才的事说了。
烟梦看向邱掌柜手里的凭据,正要开口,侧间忽然传来银锭磕碰木匣的声音。
隔着墙,对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却逃不过凌虚强者的耳朵。
“八百两,一分不少全额奉还,请贵府验一验。”
烟梦挑了下眉头,继续听。
里边两人和和气气,显然相谈甚欢:
“嗨呀,我们这关系就不验了,咱们老爷信得过官府的。”
“哈哈哈,互相信任嘛,有你们老爷带这个头作为表率,比衙门催上十趟都管用。”
“那这回还是照先前的分?”
“嗯,民户交来的七成送玄骨族,余下三成,朝里和咱们分。”
说话声就此断了,剩下是关匣的声音。
不一会儿,帘子被掀开。
一个家仆抱着银匣走了出来,方才在红榜边劝人捐钱的账房迎上前,伸手揭开匣盖看了看,随后接过银匣,点头让家仆先走。
“砰。”
剑鞘抵在门柱上。
烟梦横过剑鞘,挡在两人面前。
账房看看她,伸手想推开剑鞘,却推不动。
烟梦问:“这银子是之前捐的?”
跟出来的经办吏脸色变了,快步过来,朝柜后的管事使了个眼色。
管事立刻反应过来,大吼:“谁让你们在这里吵闹?来人,带出去!”
邱掌柜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看看银匣,又看向门外那张榜。
他也是个直性子,先前本来就憋着气,这会直接对着喊:“他们能退,怎么我的就不行?”
邱掌柜将凭据举起来,越过烟梦肩头,递向侧间出来的经办吏。
“大人,我也按了手印的,那天您在,我说只出一半,您说人家出八百两都没说难处,让我瞧着人家学,可现在为啥他们的钱可以退!”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退钱了?!”管事死不承认。
官铺两边的兵丁围了过来,经办吏伸手拉住邱掌柜,把他往外拽:“有话去衙门说,别堵着这里做事。”
烟梦可是一言不合就将官玺嵌入县令脑袋的主,直接一脚踹飞经办吏。
后者撞在柜上,带翻算盘,半天没能爬起来。
“我正问话,你急什么?”
烟梦把剑鞘往下一压,账房双腿弯下,跪在了地上,怀中的银匣砸开,银锭滚出几步,停在邱掌柜脚边。
“放肆!”
铺后一道灰影跃出,五指带起阴气,直取烟梦肩头。
来者周身气息已至望岳,扑下时还侧了半步,避开门边散落的银锭。
照月刚转过头,就听见咔嚓一声。
烟梦手里的剑鞘已经换了方向,砸断来人手臂,将之直接抽翻在地。
聚起的阴气四散,旁边几个兵丁还想上前,烟梦转眼看去,刀枪纷纷落了地。
那鬼修想撑身起来,断臂方动,剑鞘已经压在肩上。
“前辈,误会!”鬼物吓得不轻。
烟梦:“方才都是你的人?”
“在下玄骨驻此的主事,这些人由地方衙门管…”
“七成给玄骨,三成留着分。这事你认不认,若是不认,我便接着问,问到有人认。”
剑鞘沉下半寸,鬼修身躯陷进地里,嘴边顿时溢出一缕鬼气。
“认!晚辈认!”
鬼修再不敢动,赶忙交代。
岚泽王廷早已收了玄骨的好处,许他们在各镇收取劳军钱物,征令上盖着王印,经办之人也有朝廷的官身。
从前玄骨最多压一压商价,如今成了联盟中主事的三族之一,周边小国纷纷送来财物,更有眼前这般,合起伙来向民间伸手的。
邱掌柜站在酒缸边,张了几次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烟梦拿剑鞘点了点尚未散开的银匣。
“这些先留下。铺里的钱物,谁交的,还给谁。”
经办吏扶着柜子爬起,朝那玄骨族的鬼修看去,那鬼修当即喝道:“照前辈说的办!”
“是,是……”经办吏知道踢到铁板了,暗道一声倒霉。
就在这时,门边多了个青衫人。
“公子!”照月蹦了过去,“你先等一会儿,酒还没买成。”
鬼修仰头看了看挡在门口的青衫,阳光从外边射进来,只能看到大体轮廓,看不清那张脸的五官,也看不清表情。
烟梦手里的剑鞘仍压在身上,鬼修不敢再开口。
直至,那青衫问自己归谁管,鬼修才答道:“族长。”
“这些钱,交去他那里?”
“族里定了各处该交的数目,晚辈领差来办,这些民户都是岚泽朝廷的人去征,晚辈收齐以后,再送回族里。”
他试着抬头,想从来人脸上看出一点意思,可根本看不清。
鬼修不敢多说,连忙抬起尚好的那只手,朝经办吏招了招:“钥匙拿来都打开,这些银两前辈想要拿去就行,就当玄骨族的一份薄礼。”
“也好,玄骨族我正要去。”沈归点头,向烟梦道:“把他带上,正好去问问。”
烟梦在那鬼修身上点了两指,封住他的气息,这才收回剑鞘,任其踉跄着爬起。
“此处劳军捐停了,还没运走的,照你们自己收取的名目退,过几日会回来看,知道吗?”她指了指管事。
管事连忙答应,爬起来找人搬酒。
事情发生太快,以至于邱掌柜依旧满脸错愕,见几个兵丁真将酒坛往外抬,他才急急跟了过去。
“慢点,缸底薄,抬的时候托着底……”
照月跟着出去,说先留两坛。
掌柜忙揭开盖子,要给它挑好的,又说往后想喝便来,自己绝不收钱。
“不行!公子让我来买的。”照月还是照着原价,将银钱塞进邱掌柜怀中,后者不要,但力气哪有观尘境大,钱还是被塞到手里。
邱掌柜拿着钱,看向门边,喃喃道:“这是书里的大侠吗?”
青衫客已带着那位女侠出了官铺,玄骨主事低着头跟在后边,连断掉的手臂都不敢去碰。
照月托起两坛酒,连蹦了几下才追上。
街上还有人站在红榜前,还不知道具体情况,一个个踮着脚往里边看。
……
亦是此时。
玄骨祖地。
祁峥刚回到住处,便有族老脸色带着喜色快步前来,将一封信递上。
这是外围商路送来的消息,行了几日,终于到了祖地。
祁峥拆开,先看落款,再看正文。
“确定走了?”
“族长神算,已经证实,那沈炎离开殷铃了!”
族老说得斩钉截铁。
祁峥看完,将信放在案边。
“往哪边去的?”
“这倒未曾问明,族长,咱们再等几日,确定他走远,就可以动手了。”
“好。”
祁峥看着窗外因为天气回暖,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鸟儿,笑着说:“喜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