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距离玄骨族四百里的一座偏僻小镇。
卖柴的汉子推着车走进巷子,到了一扇宅邸前,又特意往边上靠了靠。
这院子空了许多年,前些日子才卖出去,墙里的杂草都还没拔。
奇怪的是,这么些日子下来,屋里没一个人出来,夜里却经常亮着灯。
附近几户人家至今也没见买主出来过,百姓问替人办契的牙人,对方只说是位有钱的老爷,别的便不肯讲了。
村里嘛,就属谣言传得最快,传着传着就变成了很邪乎的东西。
百姓每次路过这间宅邸都会下意识远离几步。
院内。
祁肃坐在石桌前,低头看着手里的信。
信里的消息是他花钱托镇上客栈打听的,方才从门缝下塞进来。
里边信息大致是:玄骨军府被毁,祁峥身死,剩下的族人退守内寨,如今正四处找他。
祁肃把那张纸折好,抬头看眼天色,脸色阴沉。
距离与那位约定之日已过了两天,对方始终没来。
祁肃先前还想着,多等几日也无妨,眼下却坐不住了。
族长死了,族中那几个掌事的长老也折了进去,这时候自己若还不回去,玄骨余下的家业,怕是保不住多少。
毕竟是生养自己的地方,祁肃不可能置之不理。。
心头有了决断,他起身走向院门,才走出两步,身后忽然有了动静。
“这么急着回去?”
一个人不知何时站在院子中。
这人全身笼罩在宽松黑布中,从头罩到脚,露在外面的半张脸干瘪得厉害。
祁肃停住,往旁边让了半步,打量小会儿后才试探性问:
“白先生?”
“是我。”
“您怎么……”
祁肃的话没说完,来人已经到了石桌旁。
白横一俯身坐下,手按着胸口,好一会儿才把那口气顺过来。
在祁肃就这么看着,在他的印象里,白先生常拿着一柄扇子,便是诸部为了份额争得不可开交,他也能安稳坐在那里,等所有人吵完,再开口分派。
族中许多人都说,白先生得了鬼圣真传,两人都是那般运筹帷幄。
可眼前这副模样,说是阴寿将尽,也有人信。
祁肃抬头看了眼天时,心头突然有些发紧。
“先生是出了什么事吗?”
“养伤,耽误了两日。”白横一抬手指向对面的石凳,“让你久等,坐吧。”
祁肃回到桌边,却没立即落座。
他在破云境呆了太久,一直有层瓶颈卡着动不了,而有人说可以帮他破境。
所以他来。
因为那人在信里特意提过,破境之前要先瞒着祁峥,以祁峥性格一山多少不容二虎的,免得族长知道以后生出变故。
此事确实不能让祁峥知道,祁肃自己也赞同。
所以,他来这里时特意改过行迹,走得也全是小路,连贴身随从都留在族中。
“先生,我才收到族里的消息,祁峥死了。”
“我知道了。”
“我得回去看看。”
祁峥一边说一边打量那黑布里的神情。
“你是想着祁峥的位置空了,你回去就能接过去吧。”白横一目光深邃:“那你想过没有,殷铃那笔账也得一并接,就凭你如今这点修为,坐得稳么?既然都来了,就听我的吧。”
祁肃嘴唇动了动。
这话正说到了他最担心的地方。
之前谈的破境,白先生条件只有一个,往后诸事,听对方安排。
祁肃当时想着,玄骨本就依附白先生,换成自己来当族长,又有什么不好?祁峥仗着修为高,这些年揽走了族中大半好处,自己若不另找出路,未必还有迈过那半步的机会。
故而那次议事结束,祁峥问起白先生下落时,他什么也没说。
如今机会真来了,白先生却成了这般模样,而族里还得罪那么一位强者。
祁肃视线落在白先生按着胸口的手上,能看到对方指缝里又有血渗了出来。
是什么让白先生伤这么重...
祁肃还在思索,白先生又开口了。
“答应你的事,白某还记得。”
白横一取出一壶酒,摆了两个杯子,“先喝杯酒,别急。”
酒液呈淡青色,倒入杯中,一点清香散开。
祁肃鼻子嗅了嗅,伸手接过,阴气沿着指尖探入酒里,转过一圈,没察觉什么不妥。
白横一笑了笑,给自己也倒上一杯。
祁肃低头抿了一口,清凉酒液入喉,赶路以来有些躁动的本命阴气,竟也跟着平复了些。
他有些惊讶:“这是什么酒?”
“青玉酿,千年才能成一坛,白某手里也只剩这一壶了。”
这个名字祁肃听过,过去诸部论功分赏,有人得过一小瓶,拿回族里便闭了关。
那时他连闻一闻的机会都没有。
“劳先生破费。”
祁肃嘴上谢着,杯子却放得很慢,袖中另一只手捏住了传讯骨片。
他将一缕阴气送进去,只写了个所在镇名,随后等着骨片回应。
白横一把自己的杯子推开了些,又提起酒壶。
“你若有什么要交代的,等喝完这壶酒,再去说。”
杯子又满了。
祁肃见自己小动作被发现,干脆坦白承认:“族里正在找我,久无音讯,恐怕会派人来。”
“出门前,留过话?”
“没有。”
祁肃顿了一下,摇头。
“那就好。”白横一便也点了点头,将倒满的酒杯往他面前推近了些。
祁肃收回阴气,把骨片藏好,这才发觉,从白横一走出后屋开始,巷子里的车轮声便不知何时停了。
院墙上的枯草还在晃,墙外却静得厉害。
他抬眼扫过四周,没能看出哪里不对。
“先生伤得不轻,族中还存着些养躯的药,我回去一趟,替先生取来。”
“有心了,喝酒。”
白横一仍按着胸口,另一只手抬起杯子,朝他示意。
祁肃只得喝下,酒落到肚里依旧舒服,可他已经尝不出什么味道,他借着放杯的动作,脚下阴气散入石缝,才往外探出半尺,便碰上一层极细的阻隔。
阴气迅速折回,他的鞋尖已经朝着院门偏了过去。
“咳咳。”
白横一低头咳了几声,肩膀都在颤。
祁肃盯着那片沾血的黑布,体内阴气越聚越深,终究没敢先动手。
眼前这人哪怕伤成这样,也依旧是山海。
对方若只是隐瞒伤势故意试探,自己这一掌出去,便真的没有余地了。
白横一放下杯子,气息稍稍稳了些,他再次斟酒。
祁肃端着杯,一直听着酒壶里的水声,明明只有这么一小壶,他却觉得过了许久。
终于,最后几滴酒落入杯中。
祁肃抬头,一口喝尽,立刻站了起来:“先生,我……”
“这杯酒,为你饯行。”
白横一的手指轻轻敲在桌上。
祁肃本就起了疑心,听到这话心头大惊,脚下旋即一沉,蓄在体内的阴气骤然冲出,身形已朝院门扑去。
才到门前三尺,数道灰线便从石缝间穿起,缠住他的脚踝,将之硬生生拖了回来。
祁肃翻掌拍向地面,掌下白骨生出,才刚冒出半截,就被密密麻麻的阵纹压碎。
祁肃磕磕绊绊跌回石桌旁,四肢都被灰线缠住,胸口的本源之力也跟着一紧。
“你骗我!”
“不,是你骗了你自己,你其实早就发现不对,却因欲望蒙蔽了眼睛,你自己在说服自己这事是对的。”
白横一站起身,绕过石桌,“老师说过,你想要什么,什么就会控制你,这句话我送给你。”
祁肃死死盯着那只探来的手,想起族中的急报,忽然明白过来。
“你想把我的死,也算在沈炎头上?”
“也不笨。”
白横一手掌按上他的胸口,祁肃身子猛地一震,咬牙催动秘法,周身鬼气顿时变得浓黑。
此为燃烧精血的秘法,祁肃头发迅速灰败,露在衣领外的皮肉也在干瘪。
损去的阴寿换来一股力量,撑得灰线接连绷紧,已有两根开始断裂。
白横一眉头皱起,五指朝里一扣。
“啊!!!”祁肃喉咙里挤出一声惨叫,才聚起的力量散了大半,连化开鬼躯都做不到了。
“这副身子受不得折腾了,你安静些吧,好吗?”
白横一掌中浮出几道纹路,与小院阵法接在一起,祁肃胸口的阴气被死死锁住,再也无法散开。
“你这样做,其他各部...迟早会查到的!”
祁肃抬起头,声音断续,去抓最后的希望,“你杀了我的消息藏不了多久,现在放了我...我可以当做不知...”
“无妨。”
白横一的手已经没入祁肃鬼躯,缓缓向外抽出一团泛着骨色的精血。
“到那时,白某或许已经死了,或者已经合道,当鬼族踏上炎国疆域那一刻,自会有大儒为我辩经。”
祁肃还想说什么,嘴一张,逸出的鬼气便被阵纹拢了回来。
他眼里的光越来越暗,身体向前倾去,被灰线吊着,脑袋垂在胸前。
白横一取走最后一缕本源,地上只落下几片灰白残骨。
这团本源比他先前取得的厚实得多,鬼气裹着一层层细密骨纹,收在掌中,仍试着往一处聚拢。
其实玄骨族取神通精血的最好人选是祁峥。
但祁峥身边有亲军,出入还有族中长老跟着,想将他骗出祖地,目标太大。
祁肃已经走到凌虚门前,族长之位又恰好能让他瞒着族人离开,便能少许多麻烦。
他将精血吞下,当即盘膝坐地,压住体内翻起的鬼气。
白先生张嘴一吞,将玄骨本源吞入体内。
那几股原本互相排斥的力量便一同挤了过来。
他胸前皮肉接连裂开,血很快浸透黑布,鬼躯却始终聚着。
白横一咬紧牙,将玄骨本源引向胸骨。
白色的细纹一点点铺开,其余力量沿着那些纹路,竟也跟着往里沉,此前一碰便乱的几股阴气,突然凝到同一处。
“呃...”
白横一轻哼一声,背猛地直了起来。
他只觉体内有一股磅礴力量正在显现,甚至快要将他身躯撑爆。
白横一立刻抬起右手,将力量逼入指骨之上,他指尖上透出一点灰光。
当这缕灰光显现时,小院里的阴气忽然全数伏低,连白横一自己布下的阵纹,也被压得贴在地面上。
那一瞬的气息,已越过他全盛时的山海修为!
这就是合道的力量吗?
白横一脸色露出不舍,试着将那点灰光留在掌中,胸中那根骨头“咔嚓”响了一声。
细纹开始崩散,掌中灰光跟着灭去,周围阴气重新散开。
白横一直接跪倒在地,用双手撑住地面才没有直接摔倒。
他连着吐出几口血,过了好一阵才平复下来。
“还是承受不住。”
白横一扯开衣襟,低头看去,脸上却渐渐有了笑。
那根胸骨上留下了一小截白纹,任其余力量来回冲撞,也没再裂开。
方向似乎是对的。
他伸手摸了摸,笑声压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亦是此时。
北砗极北。
一名老僧踏着冰面飞掠。
这期间他已经见过几支迁城的队伍。
最靠北的那座城,城门尚在,里面却空了,官兵将最后一批百姓领出来,连路边的指向牌也一并拔走。
老僧目标明确一路往北,直至越过乾寒军队设下的封锁,眼前很快只剩白茫茫的一片冰雪。
越往前走,冰面便越不平整。
老僧在一处裂谷前停下,他抬头看去,瞳孔随之一缩。
对岸冰壁竟横在半空,下边还有一片雪地倒扣着,积雪却始终不落。
事出反常。
“活佛推演的北砗大劫是真的?”
老僧向着北方远去,更远处的空间黑沉沉的,他试着将感知送过去,气息才过裂谷,所见便断断续续,几处景物甚至颠倒过来。
老僧辨不清深浅,只得先将感知收回。
他拢住袖口,退开几步,从地上拾起一块碎冰,朝前抛去。
碎冰越过谷口,忽然分成两半,断面齐整,随后便从他眼前消失。
他站了片刻,抬掌念诵经文,金色佛光从袖下浮出,往前铺去。
谷口渐渐现出几道细缝,其中一条离得最近,佛光探到那里,便薄下去一层。
老僧换了口气,掌前佛光再次加厚,准备看清那道细缝究竟通往何处,带回去的信息越多,对活佛就越有帮助。
可佛光才往前送出少许,细缝忽然偏了位置。
老僧立刻收手,可还是慢了。
他只觉指尖一凉,来不及多检查,脚尖连点一退数丈。
直至远离那片空间碎片区域后,他才低头,右手食指已经少了一截,血从断口一点点溢出。
老僧赶忙封住伤口,再看前方,方才那道裂缝已寻不着了。
根本没规律可言,而只是一道裂缝就能将自己罗汉金身切割,这实在有些匪夷所思,也让人愕然。
而这还只是外围。
“只有活佛能够深入...”
老僧站在那里,直到急促的呼吸慢慢稳住,才将受伤的手收进袖里。
出发之前,圣佛说北砗有异,命他们亲眼来看,也说过此行艰险,却终究不及亲自碰上这一下。
这些地方若再往南去,那些搬出城的百姓,还能往哪里走?
老僧并没有因受伤而不悦,相反他眉头松了几分。
再重新面向裂谷时,低低念了声佛号。
“此间之景,当如炼狱。”
他的另一只手伸入怀中,取出一个细长木匣,打开后,里面并排放着三根清香,正是离寺时圣佛亲手交下的。
老僧眼里渐渐有了光,态度虔诚。
“若能渡尽此处苦厄,活佛合道之根基便稳了。”
他的手指落到香上时停了一下,又看向前方倒悬的冰原,随后将三根香一并取出。
出行前已有约定,三香齐断,便是此行最坏的消息。
它传不出沿途见闻,只能告诉西边,他在极北见到了最凶险的情形。
指间金光亮起,三点香火随之燃开。
老僧转过身,面向西方,举香拜了三拜。
青烟离开香头,逆着风往西飘去。
他双手合拢。
三根清香,一齐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