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季节原因,还是北砗洲的天气本就极短,又或是极北那些黑气缘故。
这里的天气总是瞬息万变,总是带着不适居住的恶劣。
先前还是清风徐徐,云头几个翻动,狂风就刮了起来。
风从北向南吹来,将山谷里的植被刮得“沙沙”作响,将满地尸体的衣襟刮得四下摆荡,原本一片死寂的猩红大地,又多“动”了起来。
可惜,这种“动”没有任何生气,带来的,是更浓烈的血腥味。
沈归一袭黑发被风吹得向后飞舞,袖袍猎猎作响。
他这会儿正低着头,看着手心。
手掌中多了只铜铃。
他研究下会儿后,将铃口朝向风来的地方,送入一缕元气。
“叮铃——”
清脆的声音在山谷中响起,由于四周无人活动,导致这段声音极其清晰。
铃舌轻轻撞在内壁纸上,谷中的风在这一刻突然转了个方向。
烟梦感受到一股奇怪的气息。
这气息在有意控制着风,控制着气流,但感应下来又无任何元气波动。
她看向拿着镇魂铃的青衫,正准备开口,便见空气中一股股气流裹着满地的血腥味,带着肮脏浑浊的气息,越过满目疮痍,接连涌向沈归。
更准确的说,是涌入沈归手中的铜铃。
此物不过半个巴掌大小,不过几息时间就收纳了庞大血气,却没见任何变化。
哪怕是傻子此时也知,那铜铃绝非寻常之物。
沈归这会儿垂着眼,手指贴在铃沿外侧,元气沿内壁走过一圈。
他的感知中,浑浊血气正绕着铃舌缓缓转动,浑浊血气里的凶戾被一点点磨去,并与自己融入的元气相融,一点点化为元气与血气结合的气机。
如果沈归愿意,他立刻可以借助镇魂铃,成为一名专门修行血咒的修士。
沈归把玩小会儿后,将自己力量从铃内撤出,“叮铃”声渐渐散去,铃内的气息却依旧稳定流转。
沈归抬头看向四周。
空气里的腥臭已经没了,又回到平日里的味道,但地上断裂甲片压着尸骸,远处的营楼还冒着黑烟,这些都证明着一切不是梦境。
沈归正欲抬腿,突然又挑了下眉。
他发现,刚才操控镇魂铃时候,自己的心神不知何时清明了些。
这变化很小,但确实存在。
以沈归如今的修为,寻常静心养神的东西早已无用,便是那些被修士争来争去的奇珍,到了他手中也多半只能当是闲置。
这镇魂铃倒不愧是天地孕生之物,有些意思。
沈归将之收好。
烟梦也在这时走了过来,相比于沈归,她就有些狼狈了,一身灰袍已经被血染成了黑色,她用元气震荡,才将浑身的血腥味散去大半。
她抹去剑身上的血,将剑归鞘,跟上沈归步伐往南边大门走去。
两人经过工坊时,门缝里露出几双眼睛。
随着沈归目光看来,里面的人挤着往后退,好不容易有个胆大的人想要推开半扇门,又被身旁的人拉住了袖子。
之前说钱拿不回家的年轻匠人,也在其中。
这个年轻人盯着沈归,嘴唇动了几下,他想要感谢,但又觉得大侠不该如此嗜杀,至于责怪更是说不出,也没资格去说。
直到那青衫客走过门前,他还是鼓起勇气喊了句:“大...大人。”
沈归停步。
年轻人赶忙道:“多谢大人...”
“你们可以去摸摸尸体,看有没有钱财,然后拿着钱就可以走了。”
沈归说完,继续朝石坪那边走去。
工坊里静了会儿。
许多人都听到了这番谈话,“钱”这个字在哪里都很吸引注意力。
待沈归又走远数步后,有被强征的劳工走了出来,大门被逐渐被推开...
南门石坪上。
照月还蹲在酒坛旁,脚下还有好几块没扔出去的石子。
它这会儿正把玩着块石头,看见公子回来,先仰头看了看他,又扭头往那片倒下的营帐望去,没像以前那般叽里呱啦说个没完。
沈归伸指在空气中一抹,护在照月周围的元气便散了。
“没事吧?”他问。
“没事,呱。”
照月把石头放下,拍了拍两只爪子上的灰,换往常,他该围着沈归打转,今日却站在那里没动。
沈归停了下来,关心道:“看了之后,是有何感想?说出来不要憋着。”
照月低头想了下,才重新抬起头:“公子,这就是战争吗?”
“算是。”沈归其实想说,战争是两边都会死人,他见过的比这多,一层层筑起京观。
照月没立刻接话,又望向军营深处。
方才喊杀声太响,它只顾着捡石头,怕那些兵卒越过公子留下的圈子,把自己挟持然后要挟公子。
如今停下来再看,先前挤满人的营道已经空了,倒下的兵器横在地上,风吹过去,只剩断旗还在飘荡。
“公子...你以前,也杀过这么多人吗?”
“更多。”
沈归答得很平常。
照月爪子在酒坛边摸了两下,不小心发出了些噪音,它又赶忙把手收了回来。
“怕我?”沈归问。
“不怕。”
照月立刻摇头。
说完,它又停住了。
过了会儿,照月才小声道:“就是...怎么说呢...要是以后能少死些人,就好了。”
停顿下会儿,这只才观尘境的小蛤蟆又道:“我也说不上为什么,刚才他们拿刀来砍我,我也想打残他们的...战争好像确实该杀人...呱,算了,我不说了。”
照月捂住嘴,话到这里便没了。
它只是觉得死太多人心头有些堵,但是一想到刚才场景,又觉得不能不杀,也就想收回刚才那句“以后能少死些人,就好了。”
沈归却在这时有了回应,他点头道:“我尽量。”
照月歪了下脑袋,慢慢放下爪子。
沈归招了招手,照月这才抱起自己的小包袱,抱着酒坛跟在沈归脚边。
烟梦已经将剑擦拭干净,站在几步外,等沈归说完,才走过来。
沈归随便找了个尚算干净的石台。
而后取出祁峥给的骨幡与玉匣。
骨幡卷在苍白骨杆上,算不得多大。
沈归把幡面展开,几眼就看透其中连着的气路,手指从边缘抹到中间。
幡面抖了一下,便又安静下去。
烟梦站在旁边,问:“刚才玄骨族的用这东西唤出了满地骨兵,此物若放在战场上,炎国能少死很多人。”
她平日从不提炎国,看到此物后,却第一时间想到炎国。
沈归看了烟梦一眼,随后摇摇头:“不太行。”
“为何。”
“此物按玄骨鬼族量身打造,他们那一脉用着顺手,外人拿去,许多本事使不出来,我们人族的气息灌进去,更是会减弱百倍不止。”
沈归掂了掂幡杆,翻过看底下的几节骨料,“不过锻造此物的料子不错,若是遇到好的匠人,也许能重锻至人族能用,你可以先收着。”
玄骨族的重宝就被沈归随手抛出。
烟梦抬手接过。幡杆入手颇沉,她简单看过以后,才将幡面重新卷好。
沈归随后又打开玉匣。
匣内的衬布分了三格,所放之物也就三个,大小不一。
其中一块金料不过指长,沈归取出掂了掂,分量远重于寻常金铁。
他屈指敲过,里面传出的声音清亮绵长,便将它单独收起,是个不错的材料,往后炼些东西,或许能用得上。
照月抬头盯着匣子,它的身高只能看到匣底。
看过一会儿,它忽然揉了揉眉心:
“公子,我感觉里面有个东西让我眉心有些痒……”
“什么感觉?”
“凉凉的。”
“噢?”
沈归又认真打量一遍,十息后取出一块白玉。
玉中裹着一小团银光,照月靠近时,银光便朝着它所在的方向浮了少许。
烟梦回忆起在文渊阁看过的书籍,神色郑重道:“这是蕴月玉,我在书上见过,照月你试着放开一点妖气。”
照月看向沈归,待公子点头后,才依言伸出爪子。
沈归将蕴月玉放到照月面前,后者爪子上浮现一缕莹白妖气,才刚碰到玉面,上方就闪过一丝月华之光,而后顺着照月伸来的爪子,融入它的体内。
“呱~”照月只觉神清气爽,忍不住舒缓地叫了声。
“此物与你很契合。”沈归将匣子合上,指着地面的蕴月玉说,“这东西你收着吧,夜里睡觉时抱着睡,能巩固妖气质量。”
照月了解公子性格,也没去推脱什么,两只爪子将白玉抱起。
玉还未碰到胸前,它体内的妖气便有些不安分,想要顺着那股凉意往外跑。
“收住,修行讲究循序渐进,别一见着好东西就往外送。”烟梦提醒,仿佛一个严厉的老师。
“呱。”
照月赶紧照做。
待那股妖气稳下来,它才将白玉裹入包袱,塞到里层,隔着布又按了一下。
做完这些,照月仰着头喊:“谢谢公子~”
沈归轻轻点了点头,把剩下的东西收好,抬步离去。
烟梦问:“接着去埋幽族?”
“嗯。”
“埋幽族历史极其悠久,这么多代下来,一直是北砗鬼族前三强的部落,有底蕴有强者,在天下都极具盛名,那里恐怕没玄骨这边轻松。”
烟梦本来还想补一句,哪怕是你去,也要计划一下才行。
然后她的一番好意,被沈归一个“哦”,弄得烟消云散,想说的话也不再说。
两人往谷外走。
到了山口,沈归侧头看向北边。
六里外的内寨高处,仍站着一些不知向前还是后退的玄骨族人,这些人拿着兵器在斜照下映出冷光。
沈归视线停了一息,而后带着照月出了山谷。
留在谷中的那杆红缨枪仍插在原处。
附近有逃散的兵卒折回来找同伴,经过时绕远了几步,没谁敢第一个去碰它。
……
四日后。
埋幽祖地,议事殿。
乌魁身材矮小,头发稀少,他这会儿坐在主位上,将新送来的急报放到桌前,手里的骨珠已经停了许久。
殿中坐着几位赶到的族长,还有些部落之人路远,便由原本留在此地往来的族人代听。
议事还未开始,门外又有人送进一封信。
乌魁脸色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看完后将两封信压在一起。
第一封信说,玄骨军谷三万大军都死了,
第二封信才将先前的消息纠正,死了大半但没死完,杂军逃出了不少,玄骨内寨也还在。
祖地供往军谷的阴气被切断,军仓焚毁,原本积着准备送往东烬的人马,如今连各营还剩多少都点不清。
祁峥和两名破云族老,也一个都没回来。
“哒、哒、哒...”
乌魁手指敲击着桌面,不断发出沉闷声响。
过了片刻,有个族长开口:“又是那沈炎?”
乌魁点头:“那人肯定是山海境了,上次有人说四海楼排错了名次,现在看确实排错了,他哪止十三之位。”
殿内无人接话。
殷铃那场战事,见过的人已经讲过许多遍,总有人觉得月屠族失败是因为太过轻敌,或是厉崇自己的手段刚好被克。
直至玄骨族这一场,那个沈炎的态度已经十分明显,最主要是足足三万大军都没能拦住。
在座之人,有不少人有自信从三万人大军中逃走,但没人敢说可以一人凿阵。
战阵发展到今日早就不是一盘散沙。
伍有伍阵、旅有旅阵、师有师阵,最后一个个战阵连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军阵。
兵书上有许多军阵,但无一例外都是互相牵连,形成远超个人的强大力量,高阶修士的群伤落在某个区域,很快就会被分散化解,想要破阵除了硬碰硬就只能入尖刀以点破面。
这也是为何高阶强者面对军队,喜欢先用那些看起来骇人的招式,如果能先吓破一部分士兵的胆量,破坏了阵型,再去出手就简单许多。
“哐当。”一名族长把手里的茶盏放下,“殷铃那份征帖,撤了便是,再赔些东西,我族与他们又没什么深仇,此前更是见都没见过那沈炎。”
“情报中,祁峥第一时间也服软了。”
乌魁将急报推过去,手指点在其中一行,“没用。”
有人拿起急报看完后脸色铁青,传给下一人...
乌魁等所有人看完,才沉着声说:“在座都是在征帖上落过印的,谁敢断定沈炎去完玄骨族,就不会去下一家?”
殿里安静。
乌魁看着众人,他也不敢确定沈炎下一步要去哪,但这时候若有人各自去找殷铃赔礼,诸部便再难聚齐。
先不说士气,以及已经付出的战争准备,就只是白先生回来后,发现局势被自己这群人搞成这样,届时就又是另一名山海境的怒火。
相比于那沈炎,乌魁更怕的还是白先生。
“各守祖地,玄骨已经守给我们看了。”他道,“真等沈炎上门,再遣人求援,来不及的。”
“乌族长既然提出了问题,想必有解决的方案吧。”
“将能出力的人聚起来,暂时都来埋幽族。”
“都来?”
一名鬼修问。
乌魁点头:“寻常族兵留在各自山中,摧城以上的强者,还有能带出来用的族器,先过来。”
“这...”那鬼修开始犹豫,这可不是小决定,真有必要未雨绸缪成这样?
“诸位。”
乌魁摇了摇头,嗤笑道,“那可是位山海境!”
最后“山海境”三个字被他说得极重。
其他族长听完,仿佛又一座山压在身上。
是啊,山海境...活着的山海不足双手之数,当然这不算隐士,可又有几人能隐到山海境都不显山露水。
气运这事很神奇。
如果你只是平凡人,那就有很大概率平凡过完一生。
若是强者,是位高权重之人,那很多事情自己就会找上来,躲不过避不开隐不掉。
乌魁起身,走到殿门边,指向祖地深处的一片山岭。
“在别处,我拦不住山海,在那里,我能挡他一阵。”
众人顺着他的手望去,几座矮山围着一处深谷,山壁上满是供奉多年的神龛,日头还未落尽,龛前已经亮起了香火。
一名族长望着那些神龛,仍有些迟疑:“玄骨也借了祖地,连送进军谷的阴气都让他断了,你这里便能保得住?”
“祁峥隔着六里山路调阴气,阵路埋在地下,断了便送不过去。”
乌魁指了指脚下。
“我人在祖地里,断一条阵路困不住我,诸位带来的族器,也须安在各处要紧地方,别等阵势有缺,再来问为何守不住。”
他说到这里,将手放下。
“可我也不敢说,沈炎就没有别的手段,你们既然来了,便把各家收到的消息都拿出来,莫再留着,他不来最好,来了我们也不至于惊慌无措。”
殿中有人已经伸手入袖,准备写信传书。
乌魁看了一眼,接着道:“来这里的,得肯出力,若都想着躲在后面,让别人去耗,今日便不必再谈。”
先前拿茶盏的族长皱眉:“除此之外,我们还要有其他防备之措。”
“是的,我们还要找白先生。”
“这些日子一直在找,找不到啊。”
“继续找,原先传讯的地方都派人去,谁先见到,立刻把这里的事告诉白先生。”
乌魁走回主位坐下。
“人聚齐以后,也可以派人去见沈炎,殷铃要什么,听一听,至于谈不谈得成,再说。”
殿中几人互相看过,终于有人点头:“那就全力应对那沈炎!”
“那东烬那边的战争不管了?”另一人迟疑道。
乌魁拿起桌上的军需册,翻到后面。
“原定渡海的强者先留下,已经在东烬的各部,送信去,让他们暂缓抢进,哪怕让些领地,放弃些属国都行,等这里有了结果再说。”
“乾寒国未必答应。”
“派人去谈,他们若急着往前打,便让他们多出些力。”
乌魁合上册子,抬手招来门外候着的族人。
那人怀中抱着数封已经封好的调令,其中一封,原本要送到南面的渡口,催族中两名破云带队出海。
乌魁拆开,看过上面的名字,将整张纸递进火盆。
“重新写。”
他看着火焰烧过字迹,缓缓道:
“命他们回来,入祖地备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