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日头渐高。
许平从屋里提了祭篮出来。
娘亲往篮里添上供食,又回屋找出一块干布,叮嘱许平山上石头湿,跪的时候垫在膝下。
许平接过布,压在香纸上,和小时候差不多。
一家人出了门,沿镇外的小路往山上走。
路旁的草才长起一截,被昨夜的雨压得贴地,鞋尖碰过去,便沾上一串水珠。
许父认得路,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指一指松动的石头。
“这边好走,你别往草里踩。”
“爹,我以前走过,没忘。”
许平应着,伸手去扶娘亲。
“娘还没老,用不着扶。”妇人嘴上这样说,遇到高些的石阶,还是搭了下孩子的胳膊。
他们没走多久,山腰祖人先人的坟便出现在眼前。
许平放下篮子,先将碑前的落叶拂开。
许父在一旁拔了些草,拿石头压住香纸,妇人则把供食摆好,催家人过来点香。
火折子才亮,风便从旁边吹过。
许平伸手拢住,许父也凑近了些,两人挡着风,总算把香点着。
烟在指间绕了绕,往山上散去。
许平依着妇人的意思,将那块布铺在地上,跪下磕了头。
起身时,他听见许父在碑前说话。
“爹,娘,平儿今年回来了。”
说过这一句,许父又念叨起家里的事,哪块田今年换了种,哪家的老邻居前些日子搬去了镇上。
而妇人则跪在旁边虔诚祈祷。
她话里话外都是希望孩子能平安,能发财,能取个好媳妇,从头到尾她没为自己求过半句。
许平以前觉得娘亲这种行为很笨,若是死人真能庇护活人,每家人都成富翁了。
所以,他一直不怎么信这些。
但今天,他也跪了下来,祈祷着爹娘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烧完香纸,妇人要收东西,许平伸手接过去。
这时,山下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几个穿着奇装异服的人扶着树,正沿小路往上爬,前面的人走得快,后头有人喊慢些。
许父把家人往里拉了拉,腾出石阶让人通过。
领头之人背着行囊,有的还带着干粮,鞋底沾满泥,看衣着也不像附近的人。
其中一个瘦汉子经过时停下,先望望许父,又朝山顶看了一眼。
“问下,往上是不是有个朝东开的洞口?”
“有,你们做什么?”
那人没答,从怀里取出一张折了几道的纸,摊开时,小心避着树梢滴下来的水。
纸上画着山势,山脚一道弯曲的小溪,山腰有几棵树,最上头点着一个黑洞。
他看了许久,又挪到石阶外,探头去看山下的溪流,随后惊喜喊道:
“对,就是这里!”
他这一喊,前头几个人也停下来,纷纷回头。
“仙人就在上面!”
仙人?
许平听得一怔,望向山顶。
这座山他小时候也来过,长大后在外读书,后来又去县里开店,确实有些年没往顶上走了。
“哪来的仙人?”许父反倒笑了,“上头就一个山洞,没什么稀奇,我小的时候,里面还住过熊瞎子,大人都不让我们过去。”
拿图的汉子把纸重新折起:“你这乡野人懂什么。”
“我前些时候还上去捡过柴。”
“你没见着,也未必就没有。”
旁边有人已经等得着急,拉了拉那汉子的袖子:“废话什么,先上去看看,都走到这里了,万一有其他人也得到消息,捷足先登怎么办。”
那人点头,把图塞回怀里,赶忙追上前头的人。
许平一家望了几眼登山之人,就下了山去。
途中又遇到几波寻仙之人,这些人手里拿着的图大同小异,有个年轻人走得气喘,扶着树缓了片刻,仍咬牙往上爬。
许平忍不住问:“你们这图从哪里来的?”
“县里抄的,听说好些人都往这里来了。”
年轻人答完,见同伴走远,也顾不上再说,提着衣摆追了上去,仿佛仙缘就在前方,慢了就没了。
山路转过一片林子,脚步声还在往上。
许父摇摇头,把小锄头别在腰间:“一个山洞,我还能认错了?”
“兴许真有仙人后来住进去了?”许平说。
“不要好高骛远。”许父声音沉了几分,“你可以追求远处的东西,也要看见脚下的路。”
“嗯。”许平听进去了。
一家人继续下山,互相搀扶。
远处另一片坡上,也有人家在扫墓,孩童蹲在大人身边,把手中的纸递过去,递到一半被风吹走一张。
烟火从草木间升起,散在尚未放晴的天色里。
……
隔着一道山梁,沈归正沿背阴的小路往北走。
这一段路绕着溪水,坡上都是松树,枝头积下的雨水偶尔落下来,打在路旁的草叶上。
照月站在公子肩头,正低头看着地图。
过桥后,官道上祭扫的人不少,三人顺着河湾转到这条路,再往前便能绕过山脚,与北上的大路接上。
照月拿爪子在图上比画了好一会儿,才把纸重新折起,仔细收回包袱。
它正要说话,沈归忽然侧头,朝山腰望了一眼。
“公子,怎么了?”
“有人在寻仙。”
照月顺着看去,眼前尽是树枝,远处隐约有几声呼喊,却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
“这里有仙人?那公子去不去看?”照月记得,公子以前提过曾经喜欢寻仙。
烟梦也看了过来,目光中带着考究。
沈归只是摇头,继续往前。
照月扭着脑袋,又看了几眼,好奇道:“公子以前找仙人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有地图吗?”
“有。”
“管用吗?”
“不管用。”
沈归想起了以前的事。
那些画得粗陋的山川图,他收过不少,指向海外的孤岛,也指向人迹罕至的山岭,有些连地名都错了,他找了许久,才知道图上的村子早已换了名字。
也遇到过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人。
什么夜里山头有光,什么云中有人走过,传到他耳边时,往往已转过许多人的嘴。
他还是会去。
是真是假,走到地方便知道了。
后来去的次数多了,出发时便不大抱希望。
记得最后去的那处山头,当天也下着雨...
雨水沿山壁往下淌,山上的仙迹又是假的,那日自己杀了些人,更多人是自相残杀,死了很多人。
那些死人的尸骨留在那里,他一个人走下山,衣裳被雨水打湿。
此时想起,仿若昨日。
“公子?”
照月伸出爪子,在沈归眼前晃了晃。
后者回过神,偏头看去,小妖正仰着脸瞧自己,脑袋上沾着一滴树上落下来的水。
沈归抬手,替照月抹掉,又顺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这突然的关怀,让照月有些莫名,不过很舒服,它很喜欢,等那大手收回去,自己也伸爪摸了两下。
“怎么啦?”
“没事。”
照月还在想方才的话题:“那些传闻都是假的?”
“大多是。”
“那您怎么还去?”
沈归又看了眼山腰处的一家三口,过了一会儿,才道:“当时总是好高骛远,想亲眼看看,却忘了看脚下的风景。”
照月想了想,双手环抱,一副我懂了的模样,实际上啥也没懂,只是将情绪价值给得很足。
照月忽然又问:“公子,你这么厉害,甚至能让天上的雷电听话,那你是仙吗?”
“不是。”
沈归感受着体内道痕,“还差些。”
“那公子,你要是成了真仙,会不会像书里那样飞升去仙界啊...”
“不知道,有可能。”
“呱...”
照月情绪有些复杂,它又想公子成仙,又舍不得公子。
沈归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别想太多,路还长,看脚下的风景。”
“呱!”照月回应,情绪好些了,又开始在那碎碎念,一个蛙就能说半天。
后面的烟梦一直跟着,表情不是太专注,在想些什么。
直至走过这段林荫,山路稍宽,她才向前几步,来到沈归旁边。
她压低声音道:“你跟书里写的不大一样。”
沈归继续走:“那我该是什么样。”
无情,自私,强大...烟梦脑海中浮现不自觉浮现出这些印象,因为这些年以来,她印象中的炎祖就是这个样,甚至十分笃定。
可昨夜那个坐在树上的人,今日那个坐在茶棚里等许平吃馍的人,确实与她想过的有些不同。
只是现在...印象里的炎祖在模糊,在改变。
沈归并不询问烟梦在想什么,见她停下,便从旁边走了过去。
烟梦回头望了眼山的另一边,随后跟上。
走到山脚,路旁有块平整些的石头,照月说要把包袱重新系好,沈归便停下来,让它跳过去。
小妖蹲在石上,将里面的东西挪了挪,把露出一角的蕴月玉裹回去,再将地图压好。
“公子,你说许平到家了没?”
“到了。”
“他娘看见他,肯定高兴。”
小妖自言自语,说完又咧开嘴,“我也挺高兴的,呱。”
“还行。”沈归把手收回来,解下腰间的葫芦,喝了一口。
山路走到这里,前头已能看见田地。
田埂上有人提篮经过,远远朝山坡上招手,唤家里人快些下来。
照月听了一会儿,忽然低头看沈归。
“公子,你是不是也想让许平回家看看?”
“...”
沈归盖好葫芦,目视前方。
照月等了等,凑近一些:“呱,你是不是不好意思直接说,所以故意把那馍给许平吃?”
“没有。”
“哦。”
照月应得很慢,它跳下肩头,来到前方倒退着走,去看公子的眼眸。
沈归对了一瞬视线,又挪向其他地方。
照月小脑瓜里笃定,公子在撒谎,于是笑得更开心了。
烟梦走在另一侧,嘴角也动了动。
三人就这么继续朝着埋幽行去,目标明确,不急不缓。
如此走了半日后,沈归脚下一停。
前方有东西挡住了去路,不是什么拒马,而是几口沉甸甸的箱子。
箱子依次排开,箱盖开着。
里面垫了软绸,玉瓶、灵果,还有长短不一的匣子,总之摆得满满当当。
照月探头一看,先闻见一阵清甜的果香。
箱子后头立着个年轻壮汉,他穿得齐整,正伸手摆弄一只歪了的玉匣。
听见脚步,他立刻抬头,眼睛一下亮了,身后的虎尾也动了一下,随后便被他往身后收去。
“来了,真来了...”
壮汉低声念叨,赶忙绕过箱子。
照月看看他,又看看那些箱子。
“你在这里卖东西吗?”
“不卖,不卖!”
壮汉立刻摇头,目光从沈归脸上一掠,又转向照月,拿起托盘上一枚青色灵果。
“玄清灵果,又甜又脆,吃着还能养神,脑袋也清醒,要不要尝一口?”
照月看见果皮下隐约流动的灵光,鼻子动了动。
“不贵吧?”
“不要钱。”
“呱?!”
照月下意识望向沈归,还没说话,烟梦已经抬手拦在它前面:“你是谁?有何目的?”
壮汉于是把果子放回盘里,露出一个有些拘谨的笑。
“并无恶意,并无恶意,几位莫怪。”
他看眼烟梦挎着的剑,伸手打开旁边的长匣。
“姑娘使剑?正好,我这里也有着一柄好剑,可惜一直找不到配得上它的主人,难怪今天宝剑一直长鸣,肯定是遇到有缘人了,姑娘来掌掌眼?”
壮汉指着一个匣子。
里边卧着一口长剑,剑身幽蓝,寒气贴着匣沿流出,凝成细细的冰晶。
烟梦原本只是顺着他的动作看去,见到剑后,视线忍不住多停了一会儿。
好剑,而且...好漂亮。
女人都爱亮晶晶的东西,烟梦有些意动,她握了握拳,让自己保持警惕。
“你自己不用?”
“我这点修为,用着不太趁手。”
壮汉答得坦然。
烟梦:“开个价。”
“我家剑多,送姑娘了。”壮汉都不带犹豫,“这剑名曰岁暮寒,取自一念岁暮,一念大寒之意,如今暂列乾坤榜第三十六。”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抬头看向沈归,仿佛才注意到到对方一样。
青衫客就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酒葫芦,正看着这边。
壮汉的笑容收敛了些。
他往前走了两步,认认真真行下一礼。
“四海楼石千,见过沈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