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桥外。
茶棚才开门。
许平昨夜在棚主后屋借了半宿铺位,晚上辗转反侧如何也没法入睡,天一亮便起来等着。
桥面还是湿的,赶早出镇的人挑着担子过去,鞋底带起一点水声,许平每回听见,都要抬头看一眼。
桌上的茶渐渐凉了。
许平摸了摸袖中余下的铜钱,又想起昨日交出去的二两银子,这会儿多多少少有些责怪自己鲁莽。
连人家住哪里都没问,便把钱托付出去了,自己也真是...
可那位青衫先生看着,实在不像会骗人钱财的。
许平端起碗喝了一口,凉茶入喉,才发现自己又往桥头望了一回。
“许平?”
有人在棚外喊他。
一个二十出头的精瘦小伙牵着孩子走近。
他先看许平的脸,又看了看那件长衫,随即笑起来:“许平还真是你,我方才都没敢认!”
“赵成?”
许平站起身,也笑了,“你什么时候成的亲,孩子都这么大了?”
“都几年了,你在县里忙,哪顾得上这些。”
赵成推推身边的小孩,叫孩子喊许叔,孩子躲在腿后,手里还捏着半块饼,有些怕生,许平逗了两句,孩子才含糊叫了一声。
许平多少是有些唏嘘的,物是人非,小时候的事情都还记得,一晃眼同龄人却都有了孩子。
赵成小时候在镇里最不安分,上树掏窝,下河摸鱼,挨了打也不长记性。
如今再看,赵成衣裳洗得起毛,腰间挂着条擦汗的布巾,孩子要踩水,他一把拉回,低声数落鞋才换过,回去你娘又要打你。
反正都被认出来了,许平也没再躲,他往旁边让了让:“坐会儿?”
“不了,刚给娃儿买了饼,还得送回去给我娘子吃,吃完我爹还等我下地呢。”
说着不坐,两个人却在桌边聊了起来。
赵成的新屋就在他爹娘隔壁,婚事也是家里张罗的。
这些年守着几块田,农闲做些零活,忙起来两口子都顾不上孩子,便往隔壁送。
“钱也不经花。”赵成朝孩子抬抬下巴,“养这么一个,添衣买鞋,哪样不要钱,前年修屋子又花去不少,我爹还时常念叨,说我没出息,这么些年也没挣下个什么。”
许平问:“没想过去县里做点事?”
“去做什么?”
“那边至少机会多,或者跟人学门手艺,总比种地...”
说到这里,许平停了停。
他一想到自己如今处境,表面看着风光,里子其实也没多么好。
赵成倒没在意,摇头道:“不得行,真要走了,家里这些田谁管?我爹嘴上说着我没出息,前几日帮人做活晚回来些,他又跑出去找。”
孩子吃完饼,伸手便往赵成裤腿上擦,后者连忙拽下布巾,捉住那只油手。
他一边给孩子擦手,一边感叹:
“哎,就这样吧,也挺好。”
赵成重新看向许平:“你呢?铺子生意怎么样?”
“还行。”
许平答得很快,随后又补了一句,“就是事情多。”
“你打小就会读书,跟我们不一样。”赵成笑着,“回来怎么不进家,在这里喝冷茶?”
“等个人,有点事。”
“那你忙,得空来我家坐坐,就在老屋隔壁,一眼便能看见。”
赵成牵着孩子走了,才过桥,孩子嫌鞋里进了小石子,站着不肯动,他蹲下去替孩子脱鞋,后背被那小家伙扶得满是饼渣。
这对父子穿着朴素,甚至布料有些粗劣,远不及许平身上的锦缎,但自己这小时玩伴脸上的笑一直是挂着的。
许平挤了挤嘴角,自从生意不好后,经济压力上来,他已经许久没开怀笑过了。
甚至如今,连家都不敢回。
许平就这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又低下头,在那想自己是不是真选错了。
直到身旁响起一声招呼。
“许平!”
照月抱着个布包,从桥上蹦过来。沈归与烟梦跟在后头,衣角拂过桥边伸出的柳枝。
许平赶忙迎上去:“沈公子,我家里...”
“送到了。”沈归道,“你爹娘身子尚可,还留我们住了一晚。”
许平长出一口气,往后让开,请三人到棚里坐,又喊棚主添热茶。
照月把布包递出:
“你说得对!镇里的腊肉饭不错。”
“是吧,我就说...”
许平笑了,话说到一半,又看向那个包裹。
沈归解开外头包着的厚布,将东西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吃些,还热着。”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腊肉馍。
许平早起只喝了两碗茶,闻见香味,才觉得肚子饿。
他道了声谢,拿起一个,掰开时还有热气冒出来。
咬了两口,他忽然停住。
馅里的葱切得碎,拌着肥瘦相间的肉丁,边上的面皮留得厚些,嚼着也有油香。
很熟悉的味道,很久没再吃到的味道...
许平低头看了看,又尝了一口:“这是...我娘做的?”
沈归点头。
许平一边嚼,一边说:
“我就说,镇上卖的葱都切得粗,我娘总是切细。”许平指了指馍,“小时候我吃得急,嚼着葱咽不下去,她还说我挑嘴。”
“昨夜你爹娘做了一晚。”沈归说。
许平咀嚼的动作慢了些,他没看到昨晚的一幕,但脑海中浮现出了场景,那个不可能忘记的灶房里,两个人影忙前忙后,估计还会吵上一两句...
想着这些,这个多年没回家的小伙,眼中不知不觉起了一层薄雾。
照月坐在桌边,拍拍已经空了的厚布:“大娘早上包了好几层,叫我们路上别拆,怕凉得快。”
许平握着馍,手指在温热的面皮上按出一个浅印。
沈归端起茶:“她让我带句话,铺子忙就晚开一会儿门,先把饭吃了,别总拿凉饼对付。”
棚主正往炉里添柴,拨火棍碰着炉沿,“噼啪”响了一下。
许平低头咬馍,感觉了眼睛有些热,他将头垂得更低,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烟梦站在一旁,视线移到沈归身上,眼前的青衫与以及中的灰袍完全对不上。
沈归喝着茶,暂且没有起身的意思。
照月本来还想说大娘让他们带了多少,见许平一直低着头,便把话咽回去,将布包往他那边又推近一些。
过了一会儿,许平放下茶碗。
“谢谢公子带话,我想回去看看。”
“没人拦你。”
沈归说。
许平把手里剩下的几口吃完,将馍重新包好,起身向沈归行了一礼:“多谢。”
沈归受了这一礼。
许平抱着包裹往桥上走,走出几步,又回头问:
“三位可要再去家里坐坐?”
“不了。”
“那,诸位一路顺遂。”
许平点点头。
照月朝他挥手,年轻小伙终于笑了一下,转身过了桥。
步伐越来越快。
……
镇尾那口井旁,有个大伯正弯腰提水。
许平经过时,对方喊了他的名字,他停下应了一声,却有些想不起这个大伯是谁,只是觉得眼熟。
再往前,便是自家的院门。
门开着。
娘亲坐在檐下揉肩,脚边搁着尚未收起的木盆,许平在门前站了一下,开口喊:“娘。”
妇人疑惑抬头,看清来人后猛地站起来,膝盖碰到盆,险些将它带翻。
“平儿?”
她走过来,手往围裙上擦了两把,又伸手摸摸许平的袖子,“你怎么回来了?老许,快出来,平儿回来了!”
许父从屋里出来,手上还拿着半截捆柴的草绳。
“什么时候到的?”
“我...”
“进来再说,站门口做什么。”娘亲接过他怀中的包裹,才觉得眼熟,解开布角一看,顿时愣住,“这馍,你碰见沈公子他们了?”
“碰见了。”
“那怎么没请人一道来?别人替咱们跑了两趟,得好好谢谢人家。”
妇人把馍放到桌上,拉凳子让孩子坐,“你那几位朋友是什么人啊,昨日吃顿饭,那姑娘竟往桌上放了一锭金子,吓得我赶忙给她推回去。”
“金子?”许平怔了怔。
“可不。”妇人比画了一下,“我还跟你爹说,你在外头能交到这样的朋友,想来日子也过得不错。”
许平想起自己在茶棚里担心的那二两银子,耳根有些热。
“娘,他们其实...是我昨日在路上遇见的。”
妇人手里还拿着茶壶,闻言停住。
许父把草绳搁到门边,转过头:“昨日?”
“嗯。”
“你昨日就到了?”
“嗯。”
“那怎么不进门?”
“...”
许平其实准备了台词,但真面对这一幕时,多少有些语塞。
他望着桌上的布包,半天才开口:“爹,娘,我铺子的生意,不像信里写的那么好。”
接下来的话,比他在茶棚里想的还难说。
开铺时置办的书,如今仍压着不少,近来进不起新书,平日便帮人代写书信,挣些零碎钱,勉强把租钱凑上...
黝黑汉子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你信上还说,过些时候想添个书架。”
“那阵子卖得好些,我以为往后也能...”
许平看出爹脸色的担忧,他最怕的就是这个,于是有些说不下去了。
娘亲慢慢放下茶壶:“前一封信不还说买卖挺好的么?”
“也没那么好...”
“我还拿去给你隔壁婶子念过。”妇人说,“人家问你过得怎么样,我说好,书铺都快放不下书了,还要添架子。”
许平脸上发烫,刚要说对不住。
汉子先抱怨起自家婆娘:“你这嘴就是大,孩子信里说一句,你出去能说十句。”
“那还不是高兴。”妇人回了一句,又转向许平,“我就想着,你总算熬出来了,往后能过得好些。”
许平张了张嘴,低下头。
妇人看他这模样,也没再往下说,伸手倒了半碗水。
桌边静了一会儿。
许父拉过凳子坐下,声音放缓了:“铺子还开着?”
“开着。”
“欠人钱没有?”
“这倒没有。”
“沈公子昨日还说生意还行。”父亲想起这事,又看向他。
许平低声道:“他听我说过铺子的事。我求他别告诉你们我回来了,他大约也是替我圆话。”
“这么大个人,倒叫人家替你操心。”
“是孩儿考虑不周到。”
许平应了一声,手放在膝上,许久没动。
许父看了片刻,叹口气:“还算好,生意要实在做不下去,就先停一停,别到处借钱就行。”
许平听到这里,连忙抬头:“我还想再试试。”
许父嘴唇动了动,到底没立刻反驳,只问:“你拿什么试?”
“铺子有老客,替人写信也能挣一点,我想先把手里的书卖着,新书少进几种,慢慢来。”
父亲听不懂卖书的门道,坐着想了半天,仍有些不放心:“那你总得算清楚,别忙到最后,连自己吃饭的钱也搭进去了。”
许平点头。
娘亲问:“既然过得这么紧,怎么一直不同家里说?”
“说了,你们又得替我省钱。”
这句说出口,后面的话忽然容易了些。
“以前供我读书,后来又拿钱让我开铺子,我一直想着,总得挣出些模样,叫你们也高兴高兴,可一封信说生意好,下一封就更不知道怎么写了。”
许平用手抹了把脸,笑得难看。
“我临回来还买了这件衣裳,想着穿好些,你们看着放心,谁知道越往家走,越怕你们问。”
许父看了一眼那件长衫,神色有些复杂。
“我当然盼你有出息。”他低声道,“家里拿出那么些钱,我也心疼,可你...”
话到一半,他又停了,妇人坐在许平身边,伸手碰了碰他胳膊。
“那你昨日就在外头,连饭也没回来吃?”
许平低着头,没应声。
“你这孩子。”
妇人等了一会儿,抬手抹过眼角,“我还想着,等你哪日得空了,回来给你蒸饭吃,人都走到这里了,还让别人替你进家门。”
许平吸了吸鼻子:“娘,我...”
千言万语,回到家里,只剩一句“先吃饭吧。”
妇人说完,起身往灶房走,转过门边时,又拿袖子擦了下脸。
许平想跟过去,许父拉住他的袖子,让他坐下。
“家里没谁不让你回来。”
“我知道。”
许平低下头,喉咙发紧,半晌才应了一声。
灶里的粥还温着,娘亲盛了三碗端出来,把那包馍重新打开,推到他面前。
“本来给你带路上的,结果...”娘亲说着,自己也笑了,低头咬了一口,“我还担心放久了坏,这下倒省事。”
许父问他县里的铺子离住处多远,有没有地方自己做饭。许平这次答得很细,连隔壁卖饼的何时开门,也说了。
“住在铺子后头?”娘亲问。
“嗯,隔着一道门,里头有张床。”
“那开门就是铺子,倒也省得来回跑。能生火么?”
“有个小炉子,我怕熏着书,不常用。”
妇人听得仔细,问过住处,又问他旁边有没有熟人。
许平说了两户相熟的邻居,连人家姓什么、平日做什么营生,也一并告诉了。
妇人把其中一个姓氏听错,许平纠正了两回,她才记住,笑着说自己耳朵不中用了。
饭吃到后来,妇人带着期盼,问许平住多久。
“想多住几日,铺子那边,我托人留了话。”
“好!我给你拿被褥去。”
许平看着娘亲起身,看着二老头上多出的白发,看着那一根根不知何时冒出来的皱纹。
记忆里,娘亲还喜欢打扮,如今身上一个饰品都没有。
记忆里,爹爹一直生生龙活虎,什么事情只要他来都能搞定,而现在爹爹皮肤更黑了,也更瘦了,腰也比往年弯了些。
许平想起来了...
曾经,爹也是个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少年郎。
许平喉结动了动,最后只是说:“娘,昨日送回来的钱,你们把瓦换了,别留着。”
月光下,一家人的影子一短一长。
长的是许平的影子。
短的是爹娘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