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二年”的清晨,守岁一夜的李明夷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衣裳,吃了几个重新热的饺子,就离开了家门。
他没有急着去王府,而是骑马沿着冬日的丁香湖绕了一大圈。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又密集起来,家家户户开门拜年。
大年初一拜年,初二回娘家……初五送穷鬼……每一天都有每一天的安排。
去年的今天,李明夷在总务处里收了大红包,今年当然也不例外。
当李明夷从丁香湖南端绕到北端,天色大亮了,他也来到了王府。
“首席新年好!”
总务处里,冯遂带着一伙门客笑嘻嘻地拱手,人人新衣新鞋,万象更新。
这些门客都是在京里没有家人的,也没提前回老家,或者压根就没家,昨晚一起在总务处里守岁。
李明夷笑着应声,然后十分顺滑地收了几份红包。
并不是贪婪,而是只有收了底下人才安心,嗯,反正问就是为了大家不焦虑。
滕王昨晚留在宫中,暂未归来。等门客们全数到齐,给李明夷上贡过后,滕王姐弟才结伴回来。
脚一落地,小王爷便神气地跑过来宣布了颂帝的任命:“李先生,父皇要本王陪同出使呢!”
李明夷微微惊讶,与昭庆对视一眼,吐了口气,微笑道:“恭喜王爷,此番只要顺利回归,便是一件大功。”
冯遂等人大吃一惊,被这个消息打的始料未及。
“王爷要北上,总要带一些文武随从,还要劳烦先生挑选。”昭庆说道。
经过一夜,她已经接受了这个安排。
李明夷点头,如此一来,自己如何进入使团的问题迎刃而解,只要以王爷随从身份参与即可。
滕王忙着去按照惯例,亲自给府里的人发红包。
李明夷则吩咐冯遂去门客中遴选一份愿意北上的人员名单,而后走出别院,与昭庆来到僻静处一株堆雪青松下。
昭庆先详细说了下昨晚颂帝的安排,忧心忡忡道:“只怕此行并不安稳。”
李明夷早有计较,安抚道:“问题不大,如今两国已达成和解,胤国必不至于伤害使团。”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扣留一个皇子并没有什么大用。
昭庆咬着唇瓣,低声道:“你知道我在担心什么!”
李明夷装傻一般微笑道:“但东宫也不敢冒大不韪伤害王爷啊,这是大忌讳。”
昭庆瞪着他,忽然朝他靠近,两人的脸庞也贴的很近,彼此能感受到对方呼吸时喷吐出的热流:
“但东宫可以想办法让滕王闯祸,闹出一些事!
还有,胤国里恐怕也有人不希望两国交往顺利!还有……他们不敢动滕王,但却敢动你!”
前面的两句话,好似专门是为了掩饰最后一句。
一年过去,少年又长高了,李明夷微微低头,俯瞰着昭庆近在咫尺的白皙面庞,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
“所以,这就是我前往的意义。
至于在下的安危,殿下不必担心,敌人不敢暴露身份,能调集的力量也就会有限,而在下却也并非无反击之力。
离开京城,谁是猎手,谁是猎物还未曾分说。”
昭庆一怔,被李明夷话语中流露出的自信震慑住了。
她突然相信了他,并非盲目,而是过往一年的一桩桩一件件中,对方早已积累起了不败的强大印象。
“距离出发应该还有几天吧,殿下多陪陪王爷吧,一来一回,总得几个月不见。”
李明夷笑了笑,然后在不远处双胞胎跟过来前,转身离开了。
……
……
走出王府,李明夷骑马直奔风月胡同。
大年初一,朝廷大员们大都在家中,等到了快中午的时候才会聚集于皇宫中,参加大宴仪。
这个时辰,应该都还没出门。
果不其然,他抵达文家宅外,就看到门外已经停着好几辆车了。都是一大早就来拜年送礼的。
门房认得李明夷,当即请他入内,暂时于前厅稍坐,而后文妙依赶来,双方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请随我来。”
很快,文允和打发走两个来拜年的,而后于正房见到了李明夷。
房门一关,李明夷坐下开门见山:“年后滕王将随使团北上,我奉命跟随。”
“奉谁的命?”文允和捋着胡须。
“是景平陛下的安排。”李明夷脸不红,心不跳,“不久之前,陛下已与胤国卫氏的人见面,安排好了一应事宜,我此番前去,卫氏会接应。
在此期间,我无法照顾京城这块,陛下也不便现身操持,今日过来,名为拜年,实为安排我走后诸事,还须老先生担起担子,维持总舵运转。”
文允和吃了一惊,没料到卫家人已来过了,但听李明夷条理清晰的讲述,心下倒不惊慌,点头道:
“胤国的确该去一趟,你放心,有老夫与清晏他们撑着,故园运转无碍。倒是你走了,老夫还以为,会由封于晏担起中枢之责。”
“……封于晏也与我一同北上,好有个照应。”李明夷沉吟道。
“原来如此!”文允和恍然,并不意外。
接着,李明夷又详细讲述了自己的安排,包括文允和等人如何通过司棋与城内外的戏师等人联络。
各地分舵上书奏报到京城,该如何处置等细节。
文允和听完,不禁感慨他思虑周到,轻轻拍了拍少年的手背:
“放心北上,家中不必担心。倒是你们,身处北胤,没有家中人手帮衬,须万事小心为上。复国大计不在一时一刻的得失,重要的是保全有用之身!”
李明夷正色道:“晚辈谨记在心!”
……
离开风月胡同,李明夷再次调转马头,直奔护国寺。
大年初一,百姓都聚集在庙街,寺内反而显得清冷了些。
李明夷熟稔地为远在南方的祖母与弟弟祈福,而后于后院禅房中见到了黑衣老僧。
“大师!过几日,我将随使团北上胤国,需几个月才回来。”李明夷噗通跪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满脸虔诚。
鉴贞静静地翻阅经书,闻言抬起眼皮,卧蚕眉微微上扬,淡笑道:
“施主要远行,竟还记得与老衲告别,有心了。”
李明夷抬起头,目光炯炯:“大师,开春时,胤国神京五年一届的天下第一武道会将召开,您可否收到请柬?”
鉴贞翻阅佛经的手顿了下,笑着摇摇头:“老衲早已不在江湖,又岂会去凑热闹?”
真实历史上,鉴贞也的确没去神京,但李明夷想试探的,是另外一件大事。
也就是在武道会结束后,鉴贞与天下第一强者公孙夫差的那一场并不举世瞩目,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约战!
公孙夫差……
李明夷是打算要见的。
与武道会相比,这场约战才是他不愿错过之事。
“所以,大师不会北上?”李明夷追问。
鉴贞沉默了下,端茶送客。
“打扰了!”李明夷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果断告辞。
俄顷,小沙弥大头拉开禅房的门:“住持,李施主出门去了。”
“嗯。”鉴贞点头,目光却望着雪白墙壁上悬挂的巨大的,只写着一个“佛”字的画布。
忽然,老僧拧紧眉头,有些痛苦地捂住额头。
小沙弥一惊,扭头往外跑:“住持头疾又复发了,快煮安神汤来!”
……
……
斋宫,三层。
“你确定要去胤国?”李无上道法袍衣袂飘飘,无风自动,她凝视着李明夷,眉心的朱砂红艳如豆。
“我意已决,”李明夷正色道,“原本还有些担心,但与舅妈约定后,此行把握也更大些。”
“哼,”绝色国师冷笑道,“陛下年纪小,莫要轻易被卫家人诓骗了。”
“小姨认为,舅舅会害我?”
李桢沉默了下,说:“卫庆这个人,与你母亲感情极好,按理说对你这个血亲不至于怀有坏心。
可人心隔肚皮,你母亲过世多年,当年再好的感情,如今还剩下多少,也难说的很!
何况,当年我在神京时,便看不透卫庆这个人!
陛下以故园成员的身份与之接触还好,但若暴露真身,只怕卫家人生出歹心!以陛下来向胤帝换取好处!”
说到这里,她愈发担心,索性道:
“罢了,陛下北上,我便也暗中随行,如此一来,若出了事,也要搭救。”
李明夷赶忙劝阻:
“小姨,您需留守京城。否则一旦动了,赵晟极必会觉察出不对劲,何况,朕担心离开期间,城中臣子出了意外,小姨留下还能托底。”
“可……”
“朕自然不会拿性命说笑!此番北上,且不说身上带了保命的宝物,也会带高手暗中随行,何况还身在使团之中,无人敢轻动。”
李明夷认真道:“即便退一万步,真的败露了,也可求助于春江夫人,若夫人不肯搭救,最坏的结果,也无非是被禁足在胤国,绝无可能有性命之忧!”
李桢想了想,被最后一句话说动了。
在胤国的地盘,景平的价值太大了,最多被关,不可能有性命之忧。这样一想,也就还好。
然而李明夷真正的底气,并不好与李桢说。那就是作为一个“先知者”,他无比确定卫庆的立场。
哪怕卫皇后死了十几年,卫庆也绝不会卖掉自己。
“而且,”李明夷话锋一转,“朕还有一件事要交给您,便是盯着鉴贞。一旦这秃驴偷偷离开京城,您便……”
他靠了过去,贴在李无上道身边,咬住她的耳朵,一阵耳语。
李桢怔怔地听完,表情古怪:“陛下哪里得来的消息?”
“皇室隐秘!”李明夷一本正经胡扯。
李桢被唬住了,面色惊讶之余,也流露出好奇与一丝丝兴奋:“既如此,那就按陛下所说。”
……
……
后宫,坤宁宫。
一大早,太子便来宫中给父皇母后请安。
宋皇后屏退左右,单独将儿子留在屋中。
“母后,”太子难言焦躁,“昨日父皇说要滕王出使,今日这消息只怕就要传开,我们难道就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他捞取功劳?”
“急什么?”皇后倚靠在柔软的卧榻上,手指上华丽的金驱缓缓敲击桌面,神色并不着急,反而笑道,“只要滕王一行出了意外,不就成了好事?”
太子一惊:“您要……”
他用手掌做了个切割的动作。
“糊涂!”皇后瞪了他一眼,“你当你父皇是瞎的,还是随行使团都是瞎的?
滕王绝不能出事。但他可以闯祸,也可以出丑,
当然,这要把握尺度,不可影响了两国盟约,只要他在外丢了脸,得利的便是你了。”
太子委屈道:“儿臣也没打算……只是,怎么让他闹出笑话?那李明夷肯定会跟去,此人头脑,极难对付。”
皇后淡淡道:“所以,本宫将那知微也塞入了使团中,以做制衡。
而且,希望滕王闹出笑话的人不止我们,卫氏代表的主战派可能有动作,王家代表的主和派也不是不能合作。”
说到这里,她没有深入,而是话锋一转,笑道:
“至于那李明夷,他在京城中,我们还顾虑重重,不好奈何此人。
可他离开了京城,乃至出了大颂,死在外头,总算不到我们头上。”
太子眼神兴奋道:“母后,儿臣也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干掉此人的机会,只是经过上次一战,东宫幕僚死伤惨重……”
“铲除此人,自然用不到你,”宋皇后淡淡道,“胤国武林江湖风气极重,民间有大量高手,以魔头闻人春秋为首的一群江湖人,更是只要出的起价,连神仙都敢杀。
本宫已遣人去胤国‘杀手堂’下了追杀令,一旦这李明夷随使团出了国境,踏入胤国地界,诸多杀手便会群起而攻,将此人彻底铲除,永绝后患!”
“杀手堂?那个天下第一杀手组织?”太子心中狂喜。
李明夷早已成了他的心魔梦魇,尤其每次想起当初宴席上,白芷当众对其赞扬吹捧,那崇拜的眼神,太子就心一阵阵的抽痛,觉得无比耻辱。
……
……
李明夷离开斋宫,已经到了下午。
他随口吃了饭,刚回到王府,就见李家仆人在门口等待,见到他,眼睛一亮:“李先生,我家大人有请您去府里一趟。”
李柏年找我?不是李璎珞找?
李明夷怔了怔,询问情况。可这仆人也一概不知。
李明夷只好调转马头,直奔李府。
通报后,被领着进入内堂,见到了面色苍白,仿佛大病了一场般的李柏年。
“李尚书,气色怎么如此之差?”李明夷大吃一惊,“何时染病了?可有大碍?吃过药没有?”
李柏年一身松垮的居家袍服,神色萎靡不振,细细看去,他眼珠都是红的。
他摆了摆手,让下人出去将门关上,并禁止任何人靠近这座院子。
这才苦涩地长叹一声,声音沙哑:
“先生见笑了,本官并无大碍,只是一夜未眠,吹了风而已。如此也才向宫中请了病假,得以在府中等候先生。”
李明夷心中一动,察觉到不对劲:“李尚书,难道是……”
“没错,”李柏年点了点头,咳嗽一声,眼神中暴露出些许悲哀,“昨日,老家传来书信,静瑶的死因,查清了!”
李明夷恍然。
当初,自己告知李柏年,说其当年无比宠爱的李家长女李静瑶坠崖身死一事另有隐情。
真凶乃是宋家的小儿子宋显光。
之后,李柏年便按照自己给的线索去重新调查这起旧案。这么久过去,终于得到了确凿证据。
却恰好是在除夕夜快马加鞭送来。
李柏年说:“消息一送到手,只有本官与璎珞的娘亲二人看了,璎珞娘当时便急火攻心,躲在房间中大哭一场。
但因是守岁宴,家中人不少,我夫妻二人便强行忍着不表露出异常,好歹撑了过去,却是一夜未眠。璎珞娘如今已服了药,勉强睡下了,本官则在等你。”
李明夷叹息道:“看来大人已经知道我所说真假了。”
“宋显光!”李柏年眼神暴戾地低吼,“是那个杂碎杀了静瑶,不,是宋家人合谋杀了我的静瑶!”
他没有流泪,因为眼泪当年已经流干了。
李明夷冷静道:“可如今宋家已然势大,李家也无法对抗。”
李柏年深吸一口气,看向他,说道:
“先生说的对,凭我李家,无法对抗宋家。但若宋令仪从皇后的位置上下来,就算仍旧无法彻底报仇,但至少可以看到希望。”
身为家主,户部尚书,李柏年极为冷静,没有热血冲头,而是反复计算如何才能在保全家族的前提下出这一口气。
肩负着整个青州东湖李家,他不可能为了一己之私,就贸然累及全族。
但不意味着就算了。
“我李家,愿出手帮贵妃娘娘上位!”李柏年冷静无比,“但前提是,滕王府要展露出足够的能力。”
李明夷笑了:“此番出使,在下与王爷皆在其中,若王爷能建功回来,李家便加入我们,如何?”
李柏年想了想:“可以。”
李明夷笑了。在他的计划中,只要李家肯上了滕王府的战车,那日后便再难脱身。
没想到,在离开前,还有意外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