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的人纷纷被架了出来,眼见前面的人越来越稀薄,最后江剑心也被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架着胳膊,踉踉跄跄地拖下军用卡车。手电筒的强光直戳眼睛,刺得眼泪直流。
她眯着眼,勉强辨认出近前的景象。
高耸的铁丝网在探照灯的扫射下泛着光。集中营的大门敞开着,几个荷枪实弹的士兵推搡着她往里走,枪托毫不客气地顶在她后腰上,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
“走快点!磨蹭什么!”
士兵的呵斥声在空旷的营区里回荡。
而就在这一刻,飞毯上的女生终于发威了。
集中营中央那盏巨大的探照灯忽然爆发出一阵刺目的强光:
“轰!”
探照灯的光束猛地偏转了一瞬,一道细薄的光刃从灯柱中剥离出来,飞速划过空气,狠狠地劈在江剑心左侧三米处的地面上。
“哗啦……”
烟尘荡开。
地面被那道光碾出一条细缝,碎石飞溅。
几个士兵猛地抬起枪口,警觉地环顾四周。
“什么人?!”
持枪的士兵厉声喝道,手指扣在扳机上。
旁边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不屑:
“哪有人啊,是这边风大。探照灯老化了,线路接触不良,偶尔会闪一下。”
“可刚才那道光——”
“行了行了,风沙大,有什么稀奇的。赶紧把人押进去,外面冷死了。”
老兵不耐烦地推了江剑心一把。
江剑心默默偏过头,瞥了一眼那盏探照灯。
虽然它只是一盏普普通通的大头灯,但她从那道还在微微颤动的灯光里,看出了一点尴尬。
飞毯女生实力是有的,但准头似乎有点不行。
江剑心在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来都来了。
她被押着顺着长长的廊道往里走,两侧是厚重的混凝土墙壁,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钢筋。
廊道很长,灯光昏暗,只有每隔十几米才有一盏灯泡,其中大半还接触不良,一闪一闪的。
一路走到最里面那扇铁门前,士兵用钥匙哗啦一声打开锁,推门把她塞了进去。
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
一股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恶臭扑面而来,江剑心差点当场吐出来。
这里明显是牲口棚改造的。高高的棚顶上还能看见干草的残梗和蜘蛛网,但地面上铺着的不再是稻草,而是脏污不堪的木板和破烂的草垫。
几百个人挤在一个大通铺上,密密麻麻的,像沙丁鱼罐头里的鱼。
灯光昏暗得可怜,唯一一盏悬在头顶的白炽灯瓦数极低,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周围几米的范围,再远的地方就隐没在黑暗中。
而最要命的是——
铺位两侧是两个狭长的水泥槽,里面堆满了各种排泄物,分不清是尿还是别的什么,已经淤积了厚厚一层。
苍蝇和蛆虫在这里遍地都是,嗡嗡声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而水泥槽离最外面的铺位,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
江剑心几乎是刚看到这个场景就后悔了。
果然人不能好奇。
她本来只是想混进来探探情况,结果现在好了,先把自己搭进去了。
但来都来了,江剑心只能硬着头皮先演一下。
一个看守模样的士兵走过来,用枪管指了指中间的一个铺位:
“你,去那边。”
不是离水泥槽最近的。
但也不远。
反正不超过十米。
江剑心慢吞吞地走过去,尽量不踩到地上那些说不清是什么的污渍。
铺位上的被褥黑得发亮,那不是布料原本的颜色,而是经年累月积累的油污。
她勉强坐下来,想着跟左右打个招呼。
然后她一扭头,就看见了右边这位。
那人直愣愣地躺着,眼睛半睁半闭,脸色青灰,嘴唇发紫。
人已经凉了很长时间了。
尸体都发硬了,蛆虫正从他的鼻孔和嘴角钻进钻出,白花花的一片。
江剑心深吸一口气,然后立刻后悔了,因为那口气吸进来的全是恶臭,她果断把头扭向左边。
左边的倒是还活着。
那是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瘦瘦小小的,缩在铺位的一角。
她的长相非常漂亮,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但好看的脸蛋上粘满了灰土,头发也乱蓬蓬的,看起来灰扑扑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麻雀。
江剑心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友善:
“你好啊,我叫江棠,你呢?”
她没有用真名。
一来是为了安全,二来她想着一会就假死跑路,没必要留真名。
小姑娘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糯声糯气地说道:
“我叫柳宜观。”
江剑心愣住了。
柳宜观?
她睁大了眼睛。
后世绞杀绿渊的主宰者,木系战争巨头,人们的印象里,柳宜观一直在绞杀绿渊里呆着,仿佛她生来就属于那片死亡之地。
可但凡是人,都是母亲生的。柳宜观又怎么可能一开始就在荒无人烟的绿渊里呆着呢?
江剑心下意识地去看她的腿。
后世的柳宜观双腿残疾,常年坐在轮椅上,靠藤蔓代替双腿行走。
那双残废的腿长年被毯子盖着,谁也看不见它们的模样,也没有人敢问。
但现在,江剑心看见了。
女孩的一条腿看起来还算正常,虽然瘦得皮包骨头。
但另一条腿明显短了一截,而且有明显的萎缩,小腿细得像成人的手腕,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暗灰色,隐隐泛着青黑。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抱怨,也很少言语,像一株被踩进泥里的草,默默忍受着一切。
“你的腿……是怎么回事?”
江剑心忍不住问道。
小姑娘低着头,比划着自己的腿,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做实验的副作用。”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情。
“他们……就是那些穿白大褂的人,在我的腿上植入了绿色的苔藓,说要看看变化……然后,我的腿就成这样了。”
人当然是种不了苔藓的。除非它不是苔藓,而是地藓类型的污染。
江剑心凝神感知了一下,果然从那条萎缩的腿上感受到了明显的污染气息。
那种气息阴冷、潮湿,带着植物腐败的味道,和她熟悉的任何一种污染都不太一样。
后世最常见的地藓类污染区,是一种叫做“红色花海”的红藓。
那种红藓铺天盖地,像血海一样蔓延,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污染区的优胜劣汰比外界更加残酷。这种绿藓,明显是被进化淘汰的物种。
江剑心的屁股忽然就钉在了铺位上。
她看着旁边安静的柳宜观,看着那双萎缩的腿。
“那什么……“
她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道:
“一会我朋友要救我出去,你要不然跟我一起跑吧?”
虽然这朋友是个菜鸟,准头烂得令人发指,但没关系,她是大佬就够了。
女孩笑了笑,摇了摇头。
“我的腿,跑不了。而且我还有亲人,被关在别的区,我要是跑了,他们就完了。”
江剑心长叹一口气,刚想说什么,就听见女孩忽然开口道:
“你的朋友,是那盏灯吗?”
江剑心一愣,抬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她头顶上方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正在忽闪忽闪地跳动。
然后,灯光投出了一行字:
【刚刚打歪了,再给我一次机会,相信我,我能做到的!】
江剑心扶额。
“要不然你直接告诉殡仪场一声,我在集中营。我在殡仪场有朋友,她就来救我了。”
她对着那盏灯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光系不在主流元素之中,它站不起来是有原因的。
光有反射、映射、散射,空气里的尘埃和水汽都能让光发散。所以光系战争攻击时极其难以瞄准目标,他们最擅长的就是人体描边。
也许这个沉寂的元素有朝一日也会迎来它的王,但至少在这个时代,光系是寂寂无名的。
这个飞毯女生是听劝的。
灯光闪烁了两下,墙上的字迹变了:
【好,我这就去通报,一定传达到位。】
江剑心长舒一口气,转头看向柳宜观。
却见小姑娘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盏灯,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彩。
然后她侧过头,低声对江剑心说道:
“你是超能力者,你的朋友也是,对吗?”
她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我第一次看见光里能浮现字。”
江剑心顿了一下,斟酌着说道:
“超能力者……也可以这么说。”
“你的能力是什么?”
柳宜观好奇地问,那双漂亮的眼睛亮晶晶的。
江剑心没有隐瞒。
她抬起手,按了一下自己衣服上的铁纽扣。
然后,在柳宜观惊讶的目光中,那枚纽扣如同活过来一般,从扣孔中像铁水一样融化、变形,在空中盘旋着飞到她的手心上方,化作一柄巴掌大小的飞刃剑,嗡嗡地震颤着,锋刃上泛着冷冽的寒光。
“金属操控。”
江剑心说道。
柳宜观惊叹一声,眼睛瞪得圆圆的。然后她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我也有超能力。我的能力是控木,我还能……听见植物说话。”
江剑心笑了笑。
让木系震世扬威的人,她当然知道。
光系就是因为等不到它的天骄,所以才会一直沉沦的。
而木系,等到了柳宜观。
小姑娘神神秘秘地继续说道:
“我还有一个特殊的朋友。”
她转过身,一把拿开自己的枕头,又小心翼翼地掀开一点褥子,露出硬土地面上拇指大小的一团红色苔藓。
苔藓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颜色红亮,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发亮。
“它叫小红。”
柳宜观轻声说道。
江剑心看着那一点红,面色骤变——
“花海污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