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内。
狭小的屋子里站了四五个人,穿着白大褂,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加斯语。
柳宜观仰面躺在铁质实验台上,刚从麻醉中醒来。
她的视线还有些模糊,但意识已经回笼,在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听不懂那种语言,但她能看懂表情。
那些人脸上的神色很不好看。
为首的研究员是个瘦高个,颧骨高耸,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底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小得像两粒嵌在面团里的花椒。
他此刻正把一叠数据纸摔在桌上,纸张弹起来又落下,发出脆响。他嘴里反复蹦出一个词。
那个词她认识。
“失败了。”
加斯语里“失败”这个词,她是在被抓来的第三周学会的。因为那个词出现的频率太高了,每一次实验结束,那些白大褂都会对着她摇头,然后吐出这个词。
他们讨论得很激烈,手势幅度很大,有人指着柳宜观的腿,有人摇头,有人拍桌子。
瘦高个最后转过身来,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像是在处理报废品一样的漠然。
他挥了挥手。
两个士兵走上前来。他们穿着加斯军的墨绿色制服,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们重新架住柳宜观的胳膊,这次不是往实验台上按,而是往外拖。
柳宜观的双脚在地上划出两道浅痕。
她没有挣扎,因为麻醉的余韵还在血管里游走,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走廊很长,两侧的墙壁刷着油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
日光灯管每隔几米一盏,有一盏在频闪,发出微弱的滋滋声。
她被拖着往前走,目光从天花板慢慢滑落,最终定格在走廊尽头那扇铁门上。
白底红字,门牌上写着——
【毒气室。】
铁门上的观察窗是一块厚厚的防弹玻璃,里面透出幽暗的红色光晕。那光像是从地狱深处渗出来的,像地狱犬张开的大嘴,等着把人整个吞进去。
她被强行压着进了屋子。
毒气室不大,大约十平方米。
地面铺着一层胶皮状的材料,踩上去微微下陷,像是某种吸水的海绵。
四面墙壁是蜂窝状的网格,每一个六边形的孔洞都只有指甲盖大小,排列整齐,密密麻麻,类似蜂巢的内壁。
空气里已经有一股淡淡的腥甜味了。
“嗡——“
一声低沉的震动从墙壁深处传来,紧接着,红色的毒气从蜂窝状的墙体里涌出来。
像血从伤口里喷出来一样,红色雾气带着一股刺鼻的甜腥味,向着柳宜观的方向迅速逼近。
她本能地往墙角缩,后背紧贴着冰凉的胶皮墙面,膝盖蜷到胸前,试图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但红雾不给她任何机会。
它像有生命一样,贴着地面蔓延过来,然后向上翻涌,将她整个包裹。
酸麻先从嘴唇涌上来。
像被无数根细小的针同时刺入,然后是舌头、牙龈、喉咙。紧接着,五脏六腑都发出剧痛,她张嘴想喊,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嗡……”
木系能力被红雾逼了出来。
一簇簇绿光从她皮肤下透出来,像萤火虫从身体里飞出。
它们在空中盘旋、飞舞,然后疯狂地包裹住她的身体。
那是木系在自救。
蓬勃的绿光飞入下方,钻进胶皮地面的缝隙里。
胶皮缝隙中,一小点红色的苔藓舒展着身体。
它感知到了绿光的到来,整个藓都兴奋起来——
“阿巴阿巴……小红在这里!”
它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个朋友来了。
然而它迟迟没能等到女孩的回话。
往常这个时候,女孩都会在脑子里跟它说话。有时候是“小红乖”,有时候是“别闹”,有时候只是轻轻的笑声。
但今天没有。
“阿巴?”
红藓疑惑地漾动着。
它感觉到不对劲了。
绿光的频率在变,变得急促,像是在求救。
红雾中含有剧毒。
那种红色雾气是加斯军方的新型化学武器,代号“赤潮”。它能在一分钟内溶解普通人的肺泡,三分钟内让血液凝固,五分钟内致人死亡。
其他天赋者在这种浓度下也早该死了。
但弱小的木系拥有最大的勇气。
它敢于向死亡抽刀。
绿光死守阵地,一层层包裹住柳宜观的脑干和心脏,竟是硬生生为她的死亡缓冲了一段时间。
但血还是大量的从嘴里和鼻子里流了出来。
汩汩的,温热的,顺着她的下巴滴落,流到胶皮地面上,渗进缝隙里。
“阿巴阿巴?”
红藓感觉到一股温暖的热流流到了它的身体上,顺着胶皮缝隙,沿着它的根茎,一路蔓延。
这种感觉很像雨。
但雨是冰凉的,这水却是温热的。而且有一种说不清的腥味。
红藓开始着急起来。
作为污染,想记住人类的名字无比艰难,但它还是蠕动着,用根须在空气中比划,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往外挤——
“柳……仪……官……”
拼得不是很标准,声调全错了,但意思到了。
柳宜观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毒气其实已经毒瞎了她的眼睛和嘴巴,她的眼球在红雾中溶解了,嘴角已经溃烂。
但植物链接是脑交流,不需要眼睛和嘴,所以她听见了脑子里传来的话。
“我可能……出不去了。”
她回复道。
红藓不明白。
为什么出不去了?
因为外面下雨了吗?因为天黑了吗?因为路滑了吗?
它不懂死亡。
作为污染,它没有“死”的概念。
它只知道活着,只知道生长,只知道旁边的东西是它的朋友。
温热的“雨水”还在流淌,交杂着说不出的血腥味。
红藓开始蠕动起来。
“哗啦……”
红色的苔藓顺着血液一路蔓延,像一条红色的河流,沿着胶皮缝隙,沿着血液的痕迹,一直延续到了她的左胸前。
那里绿光已经在衰落。
心脏跳得越来越慢,像一台快要没电的机器。
“咚……咚……”
每一下间隔都在拉长,生命正在倒数。
红藓顺着血一路蔓延下去,将根茎扎进了她的心脏。
“嗡————“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的震动从身体里传来。
绿光瞬间开始暴涨,趋势如同种子在黑暗中积蓄了所有力量,然后在一瞬间破土而出。
木系除了保命,还有一项能力。
便是借命。
借的不能是人,只能是植物。
红藓是污染,是植物,它把自己所有的能量、所有的生命力,全部借给了木系天赋。
它铺满胶皮地板,铺满门板,吸收红雾,将剧毒转化为养分,然后把这些养分全部输送给她。
绿光逐渐升腾,越来越亮,越来越强。
而红藓为了供给给它能量,开始疯狂蔓延。
它铺满整个毒气室的地面,爬上墙壁,钻进蜂窝状的网格,将那些还在喷涌红雾的孔洞一个一个堵住。
它吸收红雾,消化红雾,将剧毒转化为自己的养料,然后将这些养料全部输送给柳宜观。
直至——
“轰!”
毒气室的大门被直接冲垮。
铁皮门板被撕裂,扭曲着飞出去,撞在对面的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红色苔藓顺着门框向外疯狂蔓延,像一条奔腾的瀑布,从毒气室里倾泻而出,沿着走廊一路生长,所过之处,警报声拉响。
走廊上装着的红色警示灯开始旋转,将一切都染成血色。
但柳宜观听不见了。
她躺在毒气室的角落里,浑身被绿光包裹,心脏还在跳,略微缓慢,但保持平稳。
“咚。”
“咚。”
“咚。”